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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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10)钟走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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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

天气一天暖过一天。

阳台上的兰花,又抽出一片新叶。

程远山照例浇完水。

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九点十分。

他拿起布袋。

准备去图书馆还一本书。

其实书昨天就该还了。

他并不着急。

退休以后。

日子总是很长。

长到晚一分钟、早一分钟,都没有什么分别。

图书馆出来。

他又绕到菜市场。

买了一块豆腐。

两根黄瓜。

还有半斤番茄。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

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春兰站在树荫下。

手里抱着一本书。

正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抬手,把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动作还是医院里那样。

不紧不慢。

程远山走过去。

轻轻叫了一声。

"春兰。"

这是他第一次。

没有叫"宋师傅"。

也没有叫"宋大姐"。

只是很自然地。

叫了她的名字。

宋春兰抬起头。

先是一愣。

随即笑了。

"程老师。"

她把书递过去。

封面干干净净。

连折角都压得平平整整。

程远山接过来。

轻轻翻了翻。

那张收费单还夹在第一页。

位置都没有变。

"这么快就看完了?"

宋春兰点点头。

"看得慢。"

"每天晚上看一点。"

她顿了顿。

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有几个字不认识。"

"查了字典。"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只是把书轻轻合上。

公交车还没有来。

两个人便站在那里。

树上的麻雀跳来跳去。

地上的影子,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程远山忽然问:

"喜欢里面哪一段?"

宋春兰想了一会儿。

没有翻书。

只是慢慢说道:

"'爸爸的花儿落了。"

"'我已不再是小孩子。'"

她说得很慢。

一个字都没有错。

程远山有些意外。

"记下来了?"

宋春兰笑了笑。

"喜欢。"

"就多看了几遍。"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评价。

只是把书重新放进布袋。

又从里面拿出一本更薄的小册子。

"这个。"

"也不难。"

宋春兰连忙摆手。

"我还没消化完上一本。"

程远山笑了。

"不急。"

还是那两个字。

不急。

宋春兰也笑。

"您总说不急。"

程远山望着站牌。

轻轻说道:

"年纪大了。"

"急也没什么用。"

宋春兰摇摇头。

"不是。"

"是您不催人。"

这句话。

说得很轻。

程远山却微微怔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

张洁以前也说过。

"你这人最大的好处。"

"就是不逼人。"

一阵风吹过。

柳枝轻轻摆动。

公交车还是没有来。

两个人便继续站着。

谁也没有觉得无聊。

宋春兰说起菜市场的菜价。

说今年蚕豆便宜。

说隔壁摊的老板秤最准。

程远山听着。

偶尔问一句。

"为什么?"

宋春兰便认真解释。

说老蚕豆煮不烂。

嫩蚕豆要看豆荚上的绒毛。

说着说着。

两个人都笑了。

公交车终于来了。

宋春兰上了车。

照例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朝外挥挥手。

车慢慢开远。

程远山也坐上了另一辆车。

一路上。

他望着窗外。

心里想着的。

却是刚才那句:

"嫩蚕豆要看绒毛。"

回到家。

已经下午四点四十。

他放下布袋。

换了拖鞋。

习惯性抬头看了一眼挂钟。

他愣住了。

怎么已经四点四十了?

明明刚才。

还在公交站。

他站在客厅。

看了钟好一会儿。

又走近两步。

摘下眼镜。

认真看了一遍。

没有看错。

他伸手。

轻轻碰了碰钟摆。

钟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滴答。

滴答。

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程远山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笑。

自言自语地说:

"是不是……"

"这钟走快了?"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

他重新戴上眼镜。

提着菜走进厨房。

洗菜的时候。

嘴角还留着一点很淡很淡的笑意。

而窗外。

春天正在慢慢变深。

阳光落在兰花的新叶上。

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只是那一天。

程远山没有发现。

他从公交站回家的路。

第一次。

没有觉得长。

——

那天晚上。

程远山躺在床上。

很久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心事。

只是脑子里,总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画面。

公交站。

柳树。

那本《城南旧事》。

还有那一句不经意说出口的——

"春兰。"

他忽然睁开眼。

望着天花板。

安静了很久。

第二天早晨。

他照常六点起床。

烧水。

煮粥。

把昨天买回来的嫩蚕豆剥出来。

一颗一颗放进碗里。

剥到一半。

他忽然停住。

昨天。

春兰说过一句话。

"嫩蚕豆要看绒毛。"

他低头看了看。

果然。

自己买的这一袋。

每一颗豆荚上,都还带着细细的白绒。

他笑了一下。

又继续剥。

吃过早饭。

他照例去公园散步。

回来时,路过一家文具店。

橱窗里摆着一枚木质书签。

很简单。

上面刻着一枝兰花。

程远山停下脚步。

看了一会儿。

老板走出来。

笑着问:

"老师,看看?"

程远山点点头。

把书签拿起来。

木头很轻。

边角打磨得很细。

他想起宋春兰总喜欢折书角。

又想起自己在收费单上写的那句话。

“书角折一下就行。”

不用心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把书签放了回去。

"不要了。"

老板有些意外。

"挺便宜。"

程远山笑笑。

"不是钱。"

说完。

便转身离开。

一路走回家。

风吹着路边的法国梧桐。

树影一块一块落在地上。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其实已经想好了。

如果买。

就会送给春兰。

可是。

为什么要送?

因为她爱看书?

还是因为……

程远山没有再往下想。

他只是觉得。

不合适。

他们认识并不久。

送东西。

容易让人有负担。

更容易让人误会。

想到这里。

他忽然轻轻松了一口气。

像是做对了一道题。

下午。

他翻开《时间简史》。

却看不进去。

索性把书放下。

拿起纸和笔。

开始抄一首年轻时很喜欢的小诗。

字写得还是工整。

写到一半。

钢笔忽然断了墨。

他起身去找墨水。

抽屉拉开。

里面放着一张医院收费单。

背面写着:

“莴笋炒得正好。”

“鸡蛋有点咸。”

程远山看着那两行字。

忽然笑了。

这一年多。

他一直没有扔。

不是舍不得纸。

是舍不得那份认真。

他轻轻把收费单放回原处。

重新关上抽屉。

晚上。

程宁打来电话。

问他最近怎么样。

程远山说:

"挺好。"

程宁笑着说:

"听着就比前阵子有精神。"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望向阳台。

兰花开了一朵很小的花。

白白的。

安安静静。

电话那头。

程宁忽然说:

"爸。"

"您现在出去,比以前多了。"

程远山愣了一下。

"是吗?"

"嗯。"

"以前您总待在家里。"

"现在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去博物馆。"

"挺好的。"

程远山握着电话。

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很久。

才轻轻"嗯"了一声。

挂断电话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

忽然想起。

今天原本准备去图书馆。

后来却绕去了菜市场。

而昨天。

原本买完菜就该回家。

却在茶馆坐了半个小时。

这些改变。

都很小。

小得像春天里的一阵风。

可风吹久了。

树就会慢慢发芽。

程远山抬头。

墙上的挂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他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轻声说了一句:

"还是慢一点好。"

屋子里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是钟。

还是日子。

又或者。

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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