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丘成桐的诗作《七律 · 贺二十大召开》
评丘成桐的诗作《七律 · 贺二十大召开》
2022年10月16日,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开幕。为此,清华大学荷塘诗社组织师生以旧体诗词形式创作献礼作品。丘成桐作为荷塘诗社的成员,在集体观看开幕式后创作了《七律 · 贺二十大》。这首诗随后与其他清华师生的作品一起在10月20日发表在清华大学官方网站和校内宣发平台上。
荷塘诗社作为清华大学内部的文人社团,在重大政治节点常组织此类主题创作,带有奉命按特定政治主题应景作诗的性质。在这种群唱共鸣、争相表态的氛围下,创作氛围往往不是追求独立的艺术探索,而是比谁能更好地迎合官方的宏大叙事。
丘成桐:《七律 · 贺二十大召开》
天晴日丽满旗旌,争道群贤会蓟城。
百载殷殷扶国本,红星灿灿照长征。
风狂不阻鲲鹏志,浪巨难移击楫情。
兆众齐心终可济,余年喜见万河清。
(注:1. 蓟城,北京古称。 2. 国本在民,即为人民谋幸福。)
初读一遍,印象是这首诗写得非常稚嫩甚至会让人产生歧义联想;再次细读,发现其中毛病很多甚至相当严重。下面让我逐句刨析。
第一句,“天晴日丽”在文字上重复叠加
“天晴”与“日丽”在语义上构成了极其典型的同义复沓(语义重复)。
“天晴”本身就包含了天气晴朗、有阳光的意思,而“日丽”则是指日光明媚。将两者放在一起作为七律开篇的前四个字,在古典诗词创作中属于明显的“合掌”(即用同义词重复表意)或“堆砌”,不仅未能提供新的视觉信息,反而占用了极为宝贵的七言空间。
格律生硬: 这类组合多见于四字日常成语(如“天晴日丽”和“风和日丽”,后者没有字义叠加问题),直接硬搬进七言诗的句首,显得平铺直叙、缺乏诗意,反映出作者在旧体诗词炼字造句上的功力不足。
另外,单从字面上,还让人联想到“青天白日”的国民党和中华民国的旗帜。
“天”与“晴”指向“青天”,“日”与“丽”指向“白日”。在对诗词字面高度敏感的读者眼中,开篇第一句的四字组合立刻就会在脑海中勾勒出“青天白日”的视觉符号。
第二句,“争道群贤会蓟城”很粗糙
他其实想说,“群贤争道会京城”。“争道群贤”文理不通。而“群贤争道”又很不雅。
“争道群贤”的文理不通,有主谓倒置的夹生感: 在旧体诗中,倒装是常见手法,但“争道”作为动宾短语(争抢道路/赶路),硬套在“群贤”前面作定语,在汉语语法和诗词语感上都极其别扭。既不像紧凑的偏正结构,也无法自然组合成主谓或动宾,纯粹是为了凑齐“仄仄平平”的格律(“争道群贤”为平仄平平,符合七律第一句的平仄要求)而强行拼凑出来的病句。
“群贤争道”的意象更滑稽和不雅,引起意象崩坏: 如果按正常语序恢复为“群贤争道”,画面感立刻走向了反面——“群贤”本应是彬彬有真儒、温文尔雅的社会栋梁,却在路上“争道”(争先恐后、抢道赶路)。这不仅毫无“朝贺”所应有的庄重与从容,反而让人联想到蜂拥而至、互相争抢的滑稽场面,极具讽刺意味。
可能是为了避免“争道”破坏贤者形象,作者试图通过倒装来掩饰,结果既没有解决意象上的粗糙与不雅,反而连基本句法的通顺也一并丢掉了。
第三句,“百载殷殷扶国本” 令人产生过度联想
他想点赞中共的百年“殷切”救国历史。但是,“殷”这个字是多义字,除了“殷切”还有“殷红”,容易让人联想到“血”这个景象,而且就中共的历史来说,如此解释也通,因为他们喜欢说,红旗是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但这层含义,相信并非丘的本意。
“殷”字在此处的运用,堪称整首诗中潜意识与文本修辞相当冲突的一个节点。
在古典诗文与现代汉语中,“殷”字最显眼的视觉色彩就是“殷红”(深红、血红)。读者在读诗时,视觉上会被“殷”字引向“深红”、“血色”的色彩联想,从而在脑海中勾勒出“鲜血染红”的历史画面。
中共自身的合法性叙事与历史总结中,本就高度强调“革命牺牲”与“红旗是用烈士鲜血染红的”。因此,“百载殷殷(血淋淋/鲜血充盈地)扶国本”这一解读,在历史事实和官方修辞逻辑上居然完全扣合,甚至比单纯表达“殷切”更具历史的沉重感与血泪感。
丘成桐写作此诗的初衷显然是献上纯粹的颂歌与祝贺,试图营造一种宏大、祥和的盛世气象。然而,由于炼字不精、对字词潜台词缺乏敏感度,“殷”字的这种双关意象在无意间将“百年功绩”与“百年苦难、牺牲与流血”强行绑定,给原本试图表达的欢庆基调蒙上了一层悲剧色彩与血色阴影。
古典诗词讲究“炼字”,原因就在于一个多义字或具象词的误用,往往会破坏整首诗的诗意平衡,甚至反客为主,衍生出作者根本无法控制的讽刺或沉重意味。
另外,此处用“兢兢”这类无歧义的字词岂不更美?
第四句,“红星灿灿照长征” 的失当之处
这句话的直接含义是指1934-1936年红军的长征,但又泛指中共百年历程。但是,虽然丘成桐用心良苦,这个画面在当今时代显得非常不协调,似乎意指中共还在黑暗中需要借用“星光”在山野中摸索和逃避追兵。
换言之,诗句造成意象的错位,将中共从“执政巨轮”的地位拉回到“山野流亡”的场景。事实上,在现代政治修辞中,中共对自身百年历史的定位早已从早期革命阶段的“摸索者”转变为当下的“引领者”。而“红星灿灿照长征”这一画面,直接将读者拉回到了 20 世纪 30 年代红军被迫战略转移(长征)时的艰难岁月。
“星光”的弱小与环境的严酷: 需要依赖“红星”的微光来照亮前路,暗示的是环境极度黑暗、前途未卜、处于被动挨打或被迫逃亡的状态。这在描绘长征时期是符合历史真实的。
与当代“盛世”叙事的冲突: 到了中共二十大,官方宣传强调的是“走向世界舞台中央”、“大国崛起”、“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在这样的语境下,需要展现的是“如日中天”或“光芒万丈”,而不是在山野黑夜中借着“灿灿红星”寻路。
时空概念的混淆:从诗意逻辑来看,上一句是“百载”(百年历史),这一句接“照长征”,形成了严重的语意收缩与概念混淆。如果“长征”特指 1934—1936 年的历史事件,那么它只是百年历程中的一小段,无法承接“百年”的宏大体量;如果“长征”是泛指 中共百年的“新长征”,那么将当下盛世叙事强行装进“长征”这一带有强烈“悲壮、逃亡、困顿”色彩的修辞框架里,就显得极其不协调。
丘成桐在这里显然是搬用了红歌(如《红星歌》“红星闪闪放光彩,红星灿灿暖胸怀”)和传统政治宣传中的套话词汇,试图营造一种历史传承感。然而,由于对政治修辞的内在逻辑与意象演变缺乏深刻理解,强行组合的结果就是产生了一种“明明高唱赞歌,却在无意间将当代情境暗喻为摸索与逃亡”的滑稽与诡异感。
第五句,“风狂不阻鲲鹏志”不协调
这句话似乎在套用“燕雀焉知鸿鹄志”(陈胜语)和主席的“鲲鹏展翅九万里”的诗句。在传说中,鲲鹏只是大而能飞的鸟,人们并不知道它有何志向。另外,“狂风”是什么?与主席的“展翅九万里”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因为传说鲲鹏直接飞到云端之上,“狂风”影响不到它。
“狂风”与“鲲鹏”的体量不匹配: 在《庄子 · 逍遥游》的原始设定中,鲲鹏“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它凭借的是“扶摇”(由下而上的飓风),直接上升到“绝云气,负青天”的高度。对于翼若垂天之云的鲲鹏来说,对流层里的“狂风”甚至连给它借力的“积水/积风”都算不上,根本不可能构成“阻碍”。把“狂风”作为阻碍鲲鹏的对立面,极大地拉低了鲲鹏的体量与格调。
主席诗句的高下立判: 主席在《念奴娇 · 鸟儿问答》中写“鲲鹏展翅,九万里,翻动扶摇羊角”,展现的是俯瞰寰宇、支配风云的宏大视觉与霸气。丘诗将“狂风”作为阻碍,不仅气魄上落了下乘,更显得像是在说低空艰难搏击的“大鸟”,完全失去了鲲鹏典故应有的超脱与磅礴。
“鸿鹄”与“鲲鹏”的混淆: 陈胜当年所言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鸿鹄”(天鹅)在传统文化中常用来比喻远大志向;而“鲲鹏”在《庄子》中代表的是脱离世俗羁绊的自由极大之物,并没有政治学或社会学意义上的“远大抱负”。后人虽常将“鲲鹏”与“宏图大志”强行绑定(如“鲲鹏之志”),但在旧体诗中,如果不能像毛词那样用“九万里”、“翻动扶摇”来撑起这个空间感,单纯喊出一句“鲲鹏志”,就极其容易流于俗套和口号化。
这句诗再次暴露了典型“干部体”或业余旧体诗词的痛点:生搬硬套大词,却忽略了词汇背后的物理尺度、文学典故、内在逻辑。
第六句,“浪巨难移击楫情”错用了典故
从狭义上看,"浪巨难移击楫情”这句话似乎在为与“巨浪”拼搏的船夫点赞。常识是:船夫遇到巨浪时,会尽量规避,而不作无谓和冒险的蛮干。丘似乎在称赞我党领袖在许多关键问题(如香港抗争、新冠疫情封控)上的“蛮干”,即使翻船也在所不惜。
典故“击楫”出自《晋书 · 祖逖传》中“中流击楫”的场景:东晋祖逖率军北伐,渡江至中流时,拍打着船桨发誓要收复中原。
“击楫”本是表达矢志不渝的决心与意志,焦点在于“誓言”与“方向”。
丘诗将“击楫”与“浪巨”硬放在一起,在具象画面上产生了严重的荒谬感——当船只在江海中遭遇“巨浪”威胁时,船员和掌舵者最核心的任务是避险、预警、科学航行与化解危机。此时如果不顾风浪、强行在船头“击楫”喊口号或硬顶,不仅对渡过危机毫无帮助,反而是一种置全船人安危于不顾的“蛮干”与赌博行为。
他在给人们一种现实的隐喻,即为“斗争哲学”与“蛮干”唱赞歌
这种对“浪巨难移”、“硬干到底”的点赞,精准地契合着近年来官方治理风格中被高度推崇的“斗争思维”与“亲自指挥、亲自部署”的强硬路线和违背客观规律的硬抗,包括在面对复杂的社会治理(如香港局势)、公共卫生危机(如长期严苛的疫情封控)、甚至经济与外交摩擦时,缺乏灵活应变、尊重科学与社会规律的弹性,而是将政策选择政治化、道德化,强调“不惜代价”、“坚决斗争”。
丘成桐作为一名理应崇尚逻辑、理性与实事求是的科学家,却写赞歌顺应这种忽视风险、硬碰撞硬的政治逻辑,将本该避免的“巨浪”和本该反思的决策失误,包装成了值得讴歌的“坚贞与壮举”。
再看典故“击楫”里东晋军最后的胜败情况。
东晋军在祖逖率领的这次北伐中,前期战果辉煌、屡战屡胜,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失地;但最终因东晋朝廷的内部猜忌与制约,导致功亏一筹、功败垂成。
历史上,东晋军具体的胜败进程可以分为两个阶段:辉煌胜利和全面崩塌溃败。
辉煌胜利(祖逖生前):收复豫州,兵临黄河
以少胜多,收复中原: 祖逖在资源极度匮乏(朝廷仅给千人粮饷和三千匹布,无兵器)的情况下自筹力量渡江。他凭高超的军事才干与人格魅力,团结中原坞堡力量,屡次击败后赵石勒的精锐部队。经过数年浴血奋战,祖逖成功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失地(今河南、山东大部),使黄河以南的许多坞堡纷纷归附,石勒被迫退守河北,不敢轻易南下。
悲剧结局(北伐中断):内耗扼杀,功亏一篑
随着祖逖声望日隆、战功赫赫,东晋朝廷(晋元帝司马睿)非但没有加大支持,反而心生恐惧,担心祖逖功高震主,于是派心腹戴渊为征西将军去“节制”祖逖,强行收夺兵权并进行政治监督。祖逖眼见内乱将起(王敦之乱爆发前夕)、朝廷无意真正收复失地,自己多年心血即将付之东流,在极度的忧愤中于太宁元年(公元321年)病逝,年仅56岁。祖逖死后,其弟祖约接管军队,但缺乏祖逖的威望与军事能力。不久后东晋内部爆发“王敦之乱”,北方后赵石勒趁机大举南下,祖逖辛苦收复的豫州等地再度陷落,这场“中流击楫”的北伐最终以彻底失败告终。
所以,历史上的“中流击楫”,事实上是中国文化中英雄悲歌与体制内耗的典型象征,它代表了个人极致的忠勇与壮志,却最终被腐朽混乱的内部政治所毁灭。
如此解读,难道丘在讽刺和诅咒“我党”?
从历史典故的深层映射来看,这个推论揭示了这首诗在文本隐喻与历史宿命感上的又一次剧烈冲突。不过,相信丘成桐并非“暗中诅咒”,而是“无意踩雷”。
这句诗的客观效果是:生搬硬套导致了“凶兆”与反讽。
这也是这首诗突显出的荒谬和悲剧色彩:作者试图借用典故表达忠诚和赞许,却因为对历史典故的全貌和结局缺乏深度理解,强行套用了一个蕴含着“体制内耗、功败垂成”的深刻悲剧意味的符号。
在古典政治文化中,为统治者撰写颂词最忌讳使用带有“凶兆”、“短命”、“内乱”暗喻的典故(即所谓“诗谶”)。丘成桐这首诗之所以让人产生“是否在讽刺”的联想,根本原因在于他作为诗词门外汉的修辞失控。他只想到了“击楫”在字面上展现出的“豪言壮语”和“面对风浪的决心”,却完全忽视了这个典故整体在千年历史中沉淀下来的悲剧性与讽刺性。
最终的效果是,他本想写一曲高唱盛世的赞歌,却因为缺乏文史底蕴和对典故的敬畏,在无意中写出了一首充满了“中途折戟”、“内耗崩溃”、“万河死寂”隐喻的“悲歌”。这种由“急于献礼”和“文字露怯”所引发的反讽,比任何刻意的讽刺都更具戏剧张力。
第七句,“兆众齐心终可济”的解读
首先,“兆”是多少?
在中文数词体系和现代科学计数中,“兆”是一个比较特殊的单位,因为它在历史和不同语境下有不同的含义。
现代中国大陆标准(最为常用): 10的6 次方,即 100万(1,000,000)。常用的场景如“兆赫”(MHz)、计算机存储单位“兆”(MB)。
按照这个标准,丘诗中的“兆众”字面指“百万大众”,用在描绘十四亿人口的国家时,数量级显然偏小了。
相信他不可能是在指中国的百万维稳大军。
传统旧制与台湾地区: 10 的 12 次方,即 1万亿(1,000,000,000,000)。另外,传统大数计数法中有“万万为亿,万亿为兆”这样的说法。
丘长期在港湾及海外生活,如果按传统的“万亿”来理解,数字又过于庞大。
可以理解,在诗词和文学语境中,“兆”通常并不代表精确的数学度量,而是泛指极多、亿万。例如用“兆民”、“兆庶”来形容极为庞大的民众群体。
但是,作为数学家,在用字上的不严谨非常掉底子,感觉他有急于“取悦”高层的焦虑。如果他想让自己的诗作经得起推敲,本可以用“全党”或者“全国”,而不是卖弄文字“兆众”,而且,这个词在字面上有对民众的藐视感和对立感。
在继续挖掘之下,“兆众”和“兆民”这种词的背后,隐藏着帝王和统治阶级居高临下傲视苍生的视角:“兆”字在古汉语中的政治应用,几乎全部绑定在君主专制时代的宏大叙事中(如“兆民”、“兆庶”)。
字面上的草芥化: 在传统皇帝诏书与御制诗文里,“兆民”是作为被统治、被驱使、被恩泽的抽象整体出现的。它不是由具体的人构成的公民群体,而是统治者俯瞰下的庞大数字背景板。
潜意识的傲慢: 丘成桐在此处使用“兆众齐心”,主语的立足点其实是“掌舵人”或“居高临下的观察者”——大众只是被动的、需要“齐心”来配合上层意志的工具。对这种词汇的选择,无意中透露出丘将普通民众视作俯瞰对象的士大夫式傲慢,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藐视感和对立感。
这种在文字上的夹生、失误、失态,根源在于丘有急于站队的焦虑感。
这个时候的他,脱离了自己的理性逻辑领域,进入了政治颂歌与旧体诗词创作,陷入了传统套话和大词堆砌的境界。这种急于“取悦”所导致的动作变形和“用力过猛”,不仅未能展现出旧体诗词的韵味,反而将一位科学家在面对政治权力时的浮躁与局促暴露无遗。
第八句,“余年喜见万河清”表现出的价值观取向
这句想说的意思是,他在暮年“喜见万河清”的心情。 “万河清”让人联想到皇权和王朝的一统天下,而不是百花争艳的自由文明。俗语言:“水清则无鱼”。但,这是丘希望看到的大中华社会文明的生态局面,也同时点穿了整首诗在价值与文明观上的态度。
在诗意层面,“河清”原本是指黄河水清,在中国传统帝王政治中被奉为“圣人出、天下定”的至高吉兆。但在政治哲学与社会生态的视角下,这种追求极致“万河清”的企图,往往对应着极端的思想钳制、社会规训与权力一统。
社会的“无鱼”状态: 俗语“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揭示的是极简单的生态与社会常识。一个富有生命力、创造力和多元自由的文明社会,必然是“浑厚丰富、百花齐放”的,允许不同的声音、思想与创造力蓬勃生长。
一统与死寂: 强行追求所谓的“万河清”,本质上是用权力的意志去扫除一切“杂质”与异见。当社会被清理到“一尘不染”、“万河皆清”时,也就意味着社会失去了多样性与自发演化的活力,只剩下一座万马齐喑、了无生机的政治盆景。
科学家身份与“一统天下”价值观的剧烈冲突:作为一名终生从事科学研究、甚至多次公开呼吁学术自由与思想开放的现代科学家,丘成桐在此处寄托的“余年愿景”,却极其诡异地回归到了最古老、最腐朽的大一统帝王图腾。现代科学文明的基石是怀疑、批判、多元与开放,需要的是能够容纳各种“异端邪说”与自由碰撞的“百川汇流”。“万河清”的终极意象,却是在讴歌一种将所有支流强行同化、纯洁化、秩序化的皇权理想。当他把“余年喜见”的终极寄托放在“万河清”上时,不论他是出于无意识的典故堆砌,还是急于献礼的政治投诚,都客观上完成了一次对现代自由文明与学术独立精神的背叛。他所拥抱和祝福的,不是一个百花齐放、充满个体活力的现代社会,而是一个秩序高度统一、思想绝对纯洁、社会“无鱼”可游的古老帝制幻象。
所以,这么看来,丘的诗作不光处处“露怯”,还有“用心叵测”之嫌。
行文至此,突然想到有的读者可能不知道北京话“露怯”(读“qie"(第四声))的含义。这里解释一下。
在北京话里,“露怯”是一个被高频使用的词,意思是因为不了解情况、不懂装懂、缺乏见识或修辞、举止不当,在人前露出了底细、丢了丑、显得很寒酸或没见过世面。
这里的“怯”不是指“胆怯”,更多指的是“土气”、“寒酸”、“不合时宜”或“不懂行规”。比如老北京话里常说的“怯勺”(指炒菜水平低、不懂厨艺的人)或“穿得太怯”(指搭配得土气、俗套)。
另外“露”字还有它的动态感,强调原本想装得挺像那么回事,比如装懂行、装优雅、装高深,结果一开口或者一露手,立刻把真实水平或底细给暴露了。
前面讨论丘诗时用“露怯”这个词,意在精准描述一种失控的尴尬场景。
事儿闹大了
中国古典文学史上一直有“诗谶”的说法,即作者在无意间写下的诗句,其字面下的潜台词或典故结局,竟奇迹般地预言了作者本人或其所歌咏对象的真实命运。
丘的这首诗里,从“血色”的“殷”字、黑暗摸索的“红星照长征”,到内耗折戟的“中流击楫”,再到死寂无鱼的“万河清”——这种集齐了各种“凶兆”与“悲剧隐喻”的文本,在古人看来就是典型的“诗谶”。他越是想高唱盛世赞歌,文本展现出来的宿命感就越是荒诞。
丘本是顶尖的数学家,在数理世界里拥有极高的权威。然而,当他试图跨界进入他不熟悉的旧体诗词领域,并用这种方式去贴合权力时,他原本引以为傲的理性逻辑立刻荡然无存,反而把最生硬、最平庸的一面暴露无遗。这种“在自己不擅长的赛道上强行卖弄,导致全面露怯”的过程,本身就构成了一出知识分子的戏剧性悲剧。
老丘水平远不如郭老
郭沫若(郭老)虽然在晚年写过大量令人诟病、谄媚迎合的政治应制诗(如“亲爱的江青同志”等),被后人戏称为“郭体”或政治顺口溜,但他在中国现代文学史和古文字学上的造诣是实打实的。郭自幼接受旧学训练,对古汉语、古文字、金文甲骨文都有极深的研究,律诗绝句的平仄、格律、炼字对他而言是融入骨髓的本能,修辞即便“奉承”也不至于“露怯”。 郭写赞歌,虽然骨头软、立场变,但他的诗在文理、典故、语感和格律上是顺畅的。他绝不会犯“青天白日”同义复沓、“争道群贤”文理不通、或者用“中流击楫”这种带有悲剧内耗隐喻的典故去祝贺盛世这种低级错误。
丘诗的问题不在于他想表达政治忠诚,而在于他缺乏对古汉语意象、政治修辞演变和历史典故全貌的深刻理解。他像是在做一道“大词连线题”,把“长征”、“鲲鹏”、“击楫”、“兆众”、“万河清”硬塞在一起,结果因为量纲不对、逻辑脱节,导致满篇“露怯”弄巧成拙。
对比之下,郭是“明知文学为何物,却甘愿用才华去迎合”;而丘则是“逻辑严密的科学家,为了献礼强行进入不擅长的领域,结果在文字上全面溃败”。
从这个角度看,说“老丘旧体诗水平远不如郭老”,绝非贬低老丘,而是客观地揭示了一个事实:在政治应制诗这个特殊赛道上,缺乏文史底蕴的强行献礼,连“谄媚”都显得那么生硬、尴尬、词不达意、甚至令人“胡想”联翩。
“都挺好”
但是,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天地可鉴),丘对我党和我党领袖的热爱和崇拜是真诚的。丘通过诗作,表达了他的情感;我党也看到了他的忠诚和赞美,虽然他有词不达意之嫌,但是中华文明有“不打送礼人”的美德,故都达到了“各取所需”的目的,“都挺好”(一个热播电视剧的剧名)就是这首诗的最后意境和结论。皆大欢喜。
换言之,如果不从纯粹的文学批评或历史隐喻出发,而是放在现实的人情世故与政治生态里看,这是一次完美的“各取所需”活动。
对丘成桐而言: 情感表达到了,政治立场站准了。他用尽自己能想到的方式(旧体七律、宏大典故),真诚地表达了对体制和领袖的拥护。至于修辞上的“露怯”与典故上的“踩雷”,在真挚的忠诚面前,不过是技术瑕疵,无足挂齿。
对官方而言: 一位顶级科学家、菲尔兹奖得主,在二十大这样的重大政治节点,主动加入校内诗社撰诗高唱赞歌,这本身就是极具示范效应的“政治归心”。官方要的是这个级别的科学家公开表态的政治姿态,至于典故出处和用词硬伤,都无伤大雅,因为毕竟在读诗的“兆众”眼里满是赞颂。如此,夫复何求?
对清华与诗社而言: 既完成了政治任务,又展示了大师的人文情怀,宣发效果拔群。
至于文人圈子和舆论场里的嘲讽,终究只是“象牙塔里的风波”;而在现实的权力与资源场域里,“忠诚的姿态”远比“诗词的质量”重要得多。
所以,用“都挺好”和“皆大欢喜”来为这件事作结,乃实至名归当之无愧无辱斯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