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安之处
心安之处

暮秋的江风夹着丝丝冷雨,轻轻敲打着临江民宿的木格窗。温知予把一杯温热的桂花茶推到老人面前,茶盏落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浅浅轻响。
这位老人名叫沈惠如,今年六十七岁。她的老家在江北一座古老的小镇,父辈当年为躲避战乱逃难,一路漂泊,才在这里扎下根来。近些日子,老家那边总传来消息,族里晚辈一次次打来电话,劝她叶落归根,回到祖宅安享晚年。
“人们常说,人到老了,终究是要回到故土的。”沈惠如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眉眼微微蹙起,眼角几道深浅皱纹慢慢拧在一起,目光望向窗外烟雨笼罩的江面,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心底暗自叹息,自己何尝不向往故土的烟火,可记忆里的故乡,只停留在遥远的少年时光,“我梦里常常会梦见那条青石板老巷,院里那棵老槐树,那是我整个少年时代。可真要让我回去长久生活,心里又难免有些忐忑。”
温知予靠坐在椅上,没有急于插话,只是安静地听她诉说。屋内暖融融的灯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淡淡地映在墙壁上。
“很多人都盼着老了回乡,听您这么讲,好像回乡这件事,于您而言并不全然是欢喜。”温知予轻声问道。
沈惠如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嘴角轻轻向下抿了抿,眼角的细纹缓缓舒展。内心百感交集,一边是魂牵梦绕的旧时光,一边是现实里难以相融的故土,两种念头在心中反复拉扯:“不是不欢喜,是心里很矛盾。祖父那一辈颠沛流离,才在古镇安顿下来。对我们家来说,那里原本就是漂泊路上寻到的一处落脚之地。我年少在那里长大,巷子里的一砖一石,都记着我年少时的欢喜与委屈。那里藏着我全部的青春回忆,我怎么会不挂念。”
她稍稍停顿,眼皮微微垂落,眸光暗了几分,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往事翻涌上来,少女时代的片段一幕幕浮现在脑海。那时镇上的女子大多早早操持家事,很少有人读书考学。她躲在老槐树的树荫下,借着天光偷偷翻看借来的书本,为此没少遭受邻里闲话。那些旧日的非议与束缚,即便时隔多年,依旧叫人胸口发闷。
“可心里挂念,并不代表就要把自己一辈子困在那里。”
“此话怎讲?”温知予微微倾身。
沈惠如抬眼,脊背微微挺直,眼神沉静而坚定。她心中清楚,如今的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逆来顺受的少女,实在不愿再重新套上旧日的枷锁:“年轻时我心气要强,一心读书上进,可在思想传统的古镇,处处都有束缚。旁人的闲言碎语,宗族里老旧的规矩,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的思绪飘回几十年前,讲到离家往事,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眼底掠过一丝潮湿。当年好不容易考上外地大学,宗族长辈却轮番上门劝说,说女孩子不必读太多书,留在镇上寻个安稳人家才是正途。她咬咬牙,背着简单的布包袱,不顾旁人议论,独自离开了生活十八年的小镇。离开故土的那一日,老槐树的花瓣落了满身,她一边流泪,一边头也不回地登上远行的班车。
“后来我读书离开家乡,辗转各地,打过零工,熬过清贫的岁月,最终在这座临江的城市安顿下来,在这里打拼事业,结交知己,守住了属于自己的体面与尊严。”
“所以即便老家的人总劝您回去,您内心其实是有所顾虑的?”
“没错。”沈惠如轻轻叹了口气,肩头微微松弛,轻轻摇了摇头,雨珠顺着屋檐慢慢滴落。她心里不是没有动摇过,也曾设想回到老宅安度余生。前几年清明回乡祭祖,她特意在祖宅小住半月。巷子里的老街坊依旧会对她的人生选择指指点点,议论她到老都没有回归故土。那短短半个月,便打碎了她心中对回乡生活的幻想,“老家的亲戚总时常提起老话,树高千尺,叶落归根。可每次回乡小住,我才真切感受到,记忆里的故乡早已物是人非。乡里人的观念依旧守旧,祖宅的院墙还在,却已经容纳不下如今的我。很多人觉得,故乡就是自己出生的那片土地。翻看史书就能看到,古往今来,无数人辗转迁徙。安史之乱衣冠南渡,大批百姓离开故土奔赴江南。难道从此,他们就没有故乡了吗?”
她抬眼望向江面,目光辽远,望向茫茫流水,神色悠远,静静望着浩浩荡荡奔涌向东的江水。心中默默思忖,古人尚且可以重新寻得安身之所,为何现代人,反倒要被出生地牢牢捆住。
温知予沉吟片刻:“是啊,古时候大批百姓背井离乡,也照样在他乡落地生根。”
“故土值得惦念,那里留存着年少时光,记载着先辈安家立业的过往。”沈惠如眼神温和恳切,脸上褪去了方才的郁结,眉眼慢慢柔和下来,“但故乡不该是捆住人的枷锁。真正的归宿,不在于生在哪里,而在于这片地方能不能安放内心,保全你的尊严,不必勉强自己去迎合世俗的眼光和别人的期待。”
温知予轻轻点头,应声说道:“不少人把回归老家当作唯一的归宿,却常常忽略内心的安顿。怀念过去,不一定就要回到旧的环境当中。”
“的确是这样。”沈惠如眉眼舒展,嘴角漾开淡淡的笑意,眼底透出一份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面上的阴霾尽数散去。心中的纠结渐渐散开,积攒许久的感悟,正好借笔墨抒发出来,起身走到书桌旁,铺开一张素色信笺,研好墨,提笔写下一阕词。
一剪梅·归思
旧巷槐痕记少年,尘寄江湾,祖迹尘烟。
故园虽好莫相牵,梦系从前,不必拘牵。
何处安魂何处筵,不恋乡关,心即乡关。
烟波万里任留连,身有清欢,梦亦安然。
墨色在纸上慢慢晕开,词句温润平和,没有激昂的文字,尽是历经世事之后的通透与豁达。
沈惠如放下毛笔,微微眯起双眼,头微微侧着,目光细细扫过纸上的词句,低声诵读一遍。写完这阕词,积压心底许久的心结,仿佛也随之落定。
温知予凑近看了看笺纸上的文字:“‘心即乡关’,写得真好。”
沈惠如端起桂花茶,淡淡的热气袅袅升起,她眼含柔意,目光温润如水。心中暗想,自己依然珍视那片土地给予的少年记忆,只是不必再勉强自己全盘回去:“梦里我依旧会回到那条青石板小巷,怀念槐香满院的年少光景。逢年过节,我也会惦记那一方故土,但不必一定要回去定居。先辈四处漂泊,只为寻一处安稳的家。我们这一代人,理应拥有选择自己归宿的权利。”
雨渐渐小了,江风穿过窗缝,送来江水湿润清凉的气息。
她神色从容,面容平和淡然,缓缓开口。心底已然彻底释然,不再被世俗“叶落归根”的固有说法裹挟:“出生地,只是命运最初把你安放的地方。真正的故乡,是可以让内心舒展、人格得到尊重的地方。人在哪里心安,哪里便是归处。”
窗外烟雨慢慢散去,暮色笼罩江面,沿岸灯火一盏盏亮起,柔和的微光洒在粼粼水波之上。乡愁不再是沉重的心结,化作心底一份温柔的惦念,可以遥遥回望,却不被它束缚牵绊。
温知予看着笺纸上墨迹未干的词作,心中感慨万千:“听您一席话,心中豁然开朗。人的一生,未必非要固守出生的故土。”
沈惠如浅浅一笑,神色安然恬淡,唇角漾开宁静的弧度,内心一片澄澈宁静:“山河辽阔,心安之处,便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