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回望》第二卷 第五章｜《那一巴掌，打在了我心里》
1990年冬。
啪。
那一巴掌落下去的时候，我没有想到，它会留在儿子心里几十年。
直到今天，每次提起童年，小哲都会先说起那一天：
“你忘了吗？你打过我。”
无论后来我怎样解释，怎样弥补，在他心里，那一巴掌始终在那里。
所有事情，都要从中国娃娃餐厅那个冬天说起。
深夜十一点，中国娃娃餐厅终于打烊。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后，餐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里洗碗机轰隆作响。
我坐在收银台前，一张一张数着当天的现金。
一百。
五百。
一千。
两千。
营业额越来越高。
按理说，我应该高兴。
可那天晚上，我的手却越来越冷。
餐厅门口天天排着长队，员工越来越多，人工、水电、房租、食材成本也一路上涨。看起来生意兴隆，真正留下来的利润，却远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多。
我把账本重新摊开，一项一项计算。
营业额高，不等于赚钱。
一家餐厅能不能活下来，看的不是有多热闹，而是最后还能剩下多少。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开始重新调整餐厅。
秀琪是我研究所的大陆同学。春节前，她在美国遇到不少困难，我便请她来中国娃娃帮忙，也顺便赚一点生活费。
春节结束，秀琪回学校继续上课。
林志远的弟弟原本就是来帮忙开业的，也回了加州。
我重新安排每一个岗位，能合并的合并，能节省的节省。
我的目标不是让中国娃娃一直爆满。
而是让它一年一年地开下去。
我开始一家一家去拜访:
商会。
学校。
教会。
医院。
银行。
当地报社。
一家一家拜访。
一个一个认识。
我希望中国娃娃不只是一家中餐馆。
而是成为南波士顿的一分子。
当地报纸开始报道我们的故事。
越来越多居民走进餐厅。
他们来不只是因为中国菜。
他们愿意支持这一对从中国来的年轻夫妻。
固定来吃饭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带着家人来。
有人带着朋友来。
还有人只是进门和我们聊几句，再带一份外卖回家。
中国娃娃渐渐有了自己的老顾客。
也慢慢在这个小镇站稳了脚跟。
就在这时候，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把小哲接回美国。
离开中国时，他还不到一岁。
几年里，他辗转住过几个家。
哥哥嫂嫂照顾过。
母亲照顾过。
姐姐也照顾过。
一个孩子，还没有长大，就已经学会了等待。
想到这里，我心里始终放不下。
终于，团聚那一天到了。
当我第一眼看见小哲，我愣住了。
他长高了。
也长大了。
最让我吃惊的是，他长得越来越像小时候的我。
我抱着他，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几年的思念，都在那一刻涌了出来。
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小哲回到南波士顿以后，第一个欢迎他的，不只是我们一家人。
当地的麦当劳（McDonald's）主动联系了我们。
他们坚持要在小哲回美国的第一天，为我们全家举办一场欢迎晚宴。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都去了。
小哲。
我。
林志远。
还有专程回中国把小哲接来美国的爷爷。
所有餐点、所有费用，都由当地的麦当劳（McDonald's）承担。
他们还特地为小哲准备了一场欢迎派对。
第二天，这件事登上了《哈利法克斯报》（Halifax Newspaper）的头版。
一个刚从中国来到南波士顿的四岁孩子。
一场当地麦当劳（McDonald's）主动举办的欢迎晚宴。
这成了整个小镇共同分享的一件喜事。
因为整个南波士顿，几乎没有亚洲孩子。
小哲一出现，立刻成了大家关注的焦点。
白人孩子围着他。
黑人孩子围着他。
大人也忍不住停下来看看这个从中国来的小男孩。
没有人排斥他。
更多的是好奇，还有善意。
最开心的人，是他的幼儿园老师 旺达(Wanda)。
她本来就是中国娃娃的老顾客。
知道小哲终于来到美国，高兴得像迎接自己的孩子。
可第二天，她就急匆匆跑进餐厅。
“玲，你赶快去学校一趟。”
我心里一紧。
“发生什么事了？”
她忍着笑，小声说：
“你儿子穿着开裆裤来上学了。”
我一下愣住了。
在中国，开裆裤再平常不过。
可到了美国，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赶紧带着小哲直奔 沃尔玛（Walmart）。
衣服。
裤子。
运动鞋。
从头到脚，全都重新买了一遍。
小哲高兴得不得了。
对他来说，那像过节一样。
衣服的问题解决了。
新的困难却马上出现。
他一句英文也不会说。
有一次，他急着上厕所，急得满脸通红，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旺达很快发现不对，立刻走过去抱起他，带他去厕所。
一个星期以后，小哲已经会说：
“I like this.”（我喜欢这个。）
“I don't like it.”（我不喜欢这个。）
“I love you.”（我爱你。）
孩子适应新环境，总是比大人快得多。
小哲很快适应了学校。
可每天放学以后，新的问题开始了。
为了节省开支，也希望小哲知道父母赚钱有多不容易，我和林志远决定，放学以后，就把他接到餐厅。
起初，他很开心。
系着小围裙，跟在黑人男孩 凯文(Kevin) 身后，学着洗碗、擦盘子、摆餐具。
大家都喜欢这个懂事的小男孩。
可是，他毕竟只有四岁。
我们的餐厅，最忙的时候总是在傍晚。
顾客一桌接着一桌。
厨房忙着炒菜。
服务员忙着上菜。
收银台前不断有人排队。
没有人顾得上陪他说话。
也没有人陪他玩。
更多的时候，他只能一个人待在食品储藏间。
看书。
画画。
发呆。
一天。
两天。
一个星期。
两个星期。
一个四岁的孩子，就这样默默消磨着一个又一个下午。
直到那天晚上。
餐厅里挤满了客人。
厨房一片忙乱。
储藏间方向传来一声惊叫：
"着火了！"
我猛地转过身，朝储藏间冲过去。
门一推开，我整个人愣住了。
小哲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
脚边已经燃起一团火。
那一瞬间，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没有想。
冲过去，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啪。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顾客继续催菜。
餐厅继续运转。
一切似乎恢复正常。
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小哲站在那里。
没有哭。
没有闹。
只是一直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后来再也没有忘记。
委屈。
震惊。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陌生。
中国娃娃终于站稳了。
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
社区越来越认可我们。
我们终于在美国站住了脚。
可就在我拼命守住这一切的时候，却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失去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几十年过去了。
中国娃娃已经成为过去。
那个年代，我们这一代中国移民，大多没有选择。
离开故乡，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为了留下来，为了把孩子接回身边，为了给家人一个安稳的未来，我们只能一直往前走。
后来才知道，有些失去，不是努力就能补回来。
那一巴掌，打在小哲脸上。
也一直打在我的心里。
而我们的故事，并没有因为中国娃娃站稳而结束。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你是否也曾为了守住一些东西，却在不知不觉中失去了生命里更珍贵的东西？
欢迎分享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