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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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9)书不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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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天气彻底暖了。

公交站旁边的柳树,已经抽出细细的新枝。

程远山抱着一个布袋。

还是那条线路。

还是那个站台。

远远地。

他就看见了宋春兰。

她站在人群最后。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袋口露出半截芹菜。

还有一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展览册。

看见程远山,她笑着点点头。

"程老师。"

"又碰上了。"

程远山也笑。

"真巧。"

公交车迟迟没有来。

电子屏上显示:

还有十二分钟。

两个人便站在站牌下面。

风吹过来。

柳条轻轻摆动。

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开口。

"那天博物馆那些照片。"

"我回去以后,总想着。"

程远山侧过头。

"喜欢看?"

宋春兰点点头。

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小时候家里穷。"

"后来又忙着过日子。"

"书念得不多。"

"现在闲下来。"

"就想看看别人是怎么过日子的。"

她顿了顿。

像怕别人误会。

又补了一句。

"字认得慢。"

"不过,多看几遍,也就懂了。"

程远山望着她。

忽然想起。

医院里,她总捧着一本书。

原来。

她是真的喜欢。

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他轻轻问:

"读到哪儿了?"

宋春兰把展览册举起来。

"都翻完了。"

"就是舍不得扔。"

"里面有几句话,我还折了角。"

程远山笑了。

"折角?"

宋春兰有点不好意思。

"我没有书签。"

说完。

又像想起什么。

笑着说:

"我比您小六岁。"

"我们那时候,家里供不起。"

"恢复高考那阵子,我还在给家里带弟弟。"

她说得很平静。

没有遗憾。

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轻轻说道:

"书又不挑人。"

宋春兰一怔。

随即低下头笑了。

那笑意,很轻。

却一直留在眼角。

公交车还没来。

程远山弯下腰。

从布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

书皮已经有些旧了。

却包得很整齐。

《城南旧事》。

他递过去。

"不厚。"

"慢慢看。"

宋春兰没有立刻接。

"借我的?"

"嗯。"

"我……"

她犹豫了一下。

"万一弄脏了。"

程远山摇摇头。

"书是拿来翻的。"

"不是拿来供着的。"

宋春兰这才双手接过。

动作很郑重。

像接过一件贵重的东西。

她轻轻翻开封面。

里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张医院收费单。

夹在第一页。

她抽出来。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书角折一下就行。**

**不用心疼。**

字还是程远山那种工工整整的字。

宋春兰望着那两行字。

没有说话。

只是把收费单重新夹好。

轻轻合上书。

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

上车前。

她忽然回过头。

认真地问:

"程老师。"

"什么时候还您?"

程远山扶着车门。

想了想。

笑着说:

"不急。"

宋春兰点点头。

没有再问。

公交车慢慢开走。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

没有看手机。

也没有望窗外。

而是轻轻翻开那本《城南旧事》。

阳光落在书页上。

她读得很慢。

一行。

一行。

像年轻时没来得及走完的路。

终于。

可以慢慢走了。

——

清明过后。

菜市场热闹起来。

香椿上市了。

程远山已经很多年没有买过菜。

以前都是张洁去。

后来张洁病了。

他学着买。

再后来。

他一个人生活。

便慢慢知道,什么季节该吃什么。

只是,总也买不好。

这天上午。

他站在一个菜摊前。

摊主热情地招呼:

"老师,来把香椿?"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

一把一把,都差不多。

他分不出来。

正犹豫着。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把老了。"

程远山回过头。

宋春兰提着菜篮站在那里。

额头上冒着一点细汗。

显然已经逛了一圈市场。

她笑着走过来。

没有替他做主。

只是伸出手,把两把香椿并排放在一起。

"您看。"

她指着其中一把。

"叶子发紫,梗也粗。"

"炒出来香,可咬不动。"

又拿起另一把。

轻轻掐了一下根部。

"这个嫩。"

"一掐就断。"

"拌豆腐、炒鸡蛋,都好。"

程远山认真听着。

像课堂上的学生。

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摊主忍不住笑。

"大姐是行家。"

宋春兰摆摆手。

"哪是什么行家。"

"就是天天买。"

她说得很轻。

像这不过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程远山却把那把香椿接了过去。

又拿了一把小葱。

准备付钱。

宋春兰忽然伸手。

轻轻把小葱放了回去。

"今天别买。"

程远山一愣。

"怎么?"

"您今天不是炒香椿吗?"

"家里有蒜,就够了。"

"小葱放两天,蔫了。"

她说完,又笑了一下。

"钱要花在该花的地方。"

程远山没有反驳。

只是默默把小葱放回菜筐。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市场门口,新开了一家小茶馆。

玻璃窗擦得很亮。

门口摆着两盆茉莉。

程远山停下脚步。

看了看表。

离中午还有一会儿。

他转过头。

声音依旧很轻。

"坐一会儿?"

宋春兰下意识摇头。

"别。"

"怪费钱的。"

程远山笑了笑。

"两杯茶。"

"请得起。"

宋春兰犹豫了一下。

还是跟着走了进去。

茶馆里人不多。

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

老板送来两杯新茶。

茶叶慢慢舒展开来。

宋春兰端起来。

却没有喝。

她先闻了闻。

笑着说:

"真香。"

程远山问:

"平时不喝茶?"

"喝。"

"就是舍不得买好的。"

她说得坦然。

没有一点难为情。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

他忽然说:

"刚才那把香椿。"

"我真看不出来。"

宋春兰笑了。

"您书读得多。"

"这些哪轮得到您操心。"

程远山轻轻摇头。

"书上没有。"

宋春兰一怔。

"什么?"

程远山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慢慢说道:

"怎么挑香椿。"

"怎么炖汤。"

"怎么知道老人今天胃口不好。"

"这些。"

"书上都没有。"

宋春兰听着。

没有说话。

她低头轻轻转着茶杯。

过了一会儿。

才笑着说:

"都是瞎过日子。"

程远山却摇了摇头。

很认真。

"能把日子过明白。"

"就是学问。"

茶馆里忽然静了一下。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车铃响了一声。

宋春兰望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活了大半辈子。

第一次有人,把她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本事,说成"学问"。

她眼眶微微热了一下。

却只是笑着低下头。

端起茶杯。

轻轻喝了一口。

茶有一点苦。

回味却很长。

临走的时候。

老板送了两小包茉莉茶样。

一人一包。

宋春兰舍不得收。

一直推。

程远山笑着说:

"送的。"

"不要,也浪费。"

宋春兰这才接过来。

放进帆布袋里。

两个人一起走出茶馆。

春天的风吹过来。

香椿的气味,还留在菜篮里。

一路上。

谁也没有说话。

可程远山忽然觉得。

原来一个人懂得怎样把一把香椿买好。

也是一种本事。

而这种本事。

和他年轻时解出一道物理题一样。

都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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