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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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8)又见玉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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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后。

又是三月。

城里的玉兰开了。

程远山退休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逢天气暖和一点。

便去市博物馆坐一会儿。

不是每次都看展。

有时候,只是在大厅长椅上坐坐。

看看人。

听听脚步声。

那天下午。

博物馆的人不算多。

大厅里正在举办一场老照片展。

玻璃展柜里,一张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安静地躺着。

有人驻足。

有人低声讨论。

也有人只是匆匆走过。

程远山停在一张老城区的照片前。

照片里的街道,他年轻时每天都要经过。

如今早已拆迁。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以前的电影院在这儿。"

声音很熟。

又像隔着很远的时间。

程远山回过头。

一个女人站在另一侧。

穿着浅灰色外套。

头发还是整整齐齐地挽着。

手里拿着一本展览册。

她低着头,看着照片。

侧脸映着春天的光。

程远山一时没有想起她是谁。

只是觉得。

这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女人像是察觉到目光。

也抬起头。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几乎同时开口。

"程老师?"

"宋春兰?"

说完,两个人都笑了。

笑得有些意外。

又有些拘谨。

一年多以前。

他们天天见面。

如今再见。

反倒不知道先说什么。

还是程远山先开了口。

"你……来看展?"

宋春兰点点头。

"社区发的票。"

她扬了扬手里的展览册。

笑着说:

"想着在家也没事。"

"就来了。"

程远山点点头。

"挺好。"

一句话说完。

又安静了。

他们并肩站在照片前。

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像医院走廊里那样。

谁也没有靠近一点。

宋春兰忽然轻轻问:

"您……还好吗?"

程远山知道。

她问的不是身体。

他想了想。

回答:

"都好。"

宋春兰没有追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

他说"都好"的时候。

意思往往是:

还能过。

她也是。

她没有说自己的事。

没有说这一年去了哪里。

没有说做了什么。

只是陪着他,一张一张看那些老照片。

走到最后一个展柜时。

里面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木头外壳。

银色旋钮。

程远山忽然停住。

"我家里也有一台。"

他说。

宋春兰笑了。

"还能响吗?"

"能。"

"就是有点串台。"

宋春兰忍不住笑出了声。

"跟人一样。"

"年纪大了。"

"听什么,都夹着点过去。"

程远山也笑了。

这是张洁离开以后。

第一次有人和他说这样的话。

不是安慰。

不是劝解。

只是很自然地。

把日子说成了日子。

走出展厅的时候。

外面的玉兰开得正盛。

一片花瓣被风吹下来。

落在宋春兰肩上。

她没有发现。

程远山迟疑了一下。

轻轻抬起手。

又停住。

最后,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肩上。"

宋春兰低头看见花瓣。

笑着把它拿下来。

夹进了展览册里。

动作很轻。

和一年前。

医院里的那个下午。

一模一样。

程远山忽然想起来了。

他终于想起。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安静。

原来。

她一直都有这个习惯。

舍不得把春天丢掉。

走到博物馆门口。

两个人停下脚步。

宋春兰笑着说:

"我坐公交。"

程远山点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朝同一个站台走去。

一路上。

没有刻意找话。

却也没有觉得沉默难熬。

公交车来了。

宋春兰先上车。

走到车厢中间。

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像医院里每天下班时。

那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告别。

程远山也抬起手。

轻轻挥了一下。

车门关上。

公交车慢慢驶远。

程远山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站台。

望着渐渐远去的车。

风吹过玉兰树。

一树白花。

轻轻摇晃。

他忽然发现。

这一年里。

自己第一次。

没有去看手表。

他站在那里。

安静地笑了一下。

像春天终于迟迟地。

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里。

——

春雨来得很突然。

上午还是晴天。

下午,天便慢慢暗了。

程远山抱着修好的收音机,从巷子里的维修铺出来。

老师傅把机器擦得很干净。

临走时还说了一句:

"老东西,修一次少一次了。"

程远山点点头。

"人也是。"

老师傅笑了笑。

没有接话。

刚走到街口。

雨就落了下来。

不大。

却很密。

程远山站到一家旧书店的屋檐下。

没有着急走。

他一向如此。

年轻时等公交,也是宁可多等一班,也不愿冒雨跑。

雨点落在青石板上。

发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街上的人开始快步赶路。

有人把报纸顶在头上。

有人把外套罩着孩子。

也有人边跑边笑。

程远山望着雨。

忽然觉得。

这样的春雨,好多年没有认真看过了。

就在这时。

身旁多了一把花伞。

伞面是浅蓝色的。

边缘印着细细的小白花。

有人轻轻说:

"程老师。"

他回过头。

宋春兰站在那里。

裤脚已经湿了一截。

左手提着菜篮。

右手撑着伞。

篮子里露出两根青蒜和一把芹菜。

还有一小块豆腐。

像刚刚从菜市场回来。

两个人都笑了。

没有一点意外。

仿佛只是医院走廊里,又碰见了一次。

宋春兰看了看他怀里的收音机。

"修好了?"

程远山低头。

"还能听。"

"就是有点杂音。"

宋春兰笑着说:

"有声音就好。"

程远山轻轻点头。

"是啊。"

两个人便一起站在屋檐下等雨。

谁也没有催。

谁也没有提回家。

雨一时没有停。

街对面的包子铺冒着热气。

有人买了两袋豆浆。

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宋春兰忽然想起什么。

从菜篮里拿出一个小纸包。

"尝尝。"

程远山接过。

打开一看。

是几块刚出锅的芝麻烧饼。

还热着。

"买多了。"

她说。

程远山望着烧饼。

笑了笑。

"又买多了?"

宋春兰一怔。

随即也笑了。

她知道。

他说的是一年前医院里的那盒莴笋。

两个人都没有提那段日子。

却都记得。

雨渐渐小了。

程远山把纸包仔细折好。

没有马上吃。

宋春兰看见了。

轻轻问:

"不合胃口?"

程远山摇摇头。

"带回去。"

"晚上配粥。"

宋春兰点了点头。

没有再劝。

她知道。

这个人,从不浪费粮食。

也从不辜负别人的心意。

雨终于停了。

两个人朝公交站走去。

站牌前已经排了几个人。

公交车还没来。

宋春兰忽然低头。

把菜篮放到地上。

弯腰重新系了一下鞋带。

程远山下意识把收音机放到脚边。

伸手扶住快要滑倒的菜篮。

动作很自然。

像扶住一件会摔坏的东西。

宋春兰站起身。

看见这一幕。

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程远山摆摆手。

"顺手。"

这两个字一出口。

两个人都笑了。

因为他们都记得。

医院里。

宋春兰最常说的。

就是这两个字。

公交车缓缓进站。

还是一前一后上车。

还是隔着一段距离坐下。

一路上,没有再说话。

只是车到站的时候。

宋春兰起身。

轻轻提醒了一句:

"程老师。"

"您到了。"

程远山这才发现。

自己望着窗外出了神。

差一点坐过站。

他连忙抱起收音机。

走到车门口。

回头说:

"谢谢。"

宋春兰笑着摆摆手。

车门关上。

公交车慢慢开远。

程远山站在站台。

怀里抱着收音机。

手里拎着那包烧饼。

忽然觉得。

今天回家的路。

好像没有以前那么长了。

回到家。

他把烧饼放进盘子里。

烧了半锅小米粥。

吃饭的时候。

他拿起一个烧饼。

轻轻掰开。

芝麻掉了几粒。

落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擦。

只是忽然想起。

以前张洁总会说:

"芝麻别浪费。"

而今天。

另一个人说的是:

"买多了。"

两句话。

隔着一年的春天。

轻轻落在同一张餐桌上。

他慢慢喝了一口粥。

窗外。

雨后的玉兰。

白得很安静。

他忽然觉得。

有些陪伴。

并不会替代什么。

它只是让一个人重新愿意。

把晚饭。

认真地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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