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闻铭

注册日期:2023-10-10
访问总量:1484937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双飞的事业(全文)


发表时间:+-

双飞的事业(全文)

 

(一)

惠英的公司,老板彼特是犹太人。惠英加入的时候,公司初创十来人,在彼特家的地下室办公。彼特的长处,是有大局观,看准的事情看准的人,花钱手不软用人不疑。他判断,要把自己这样的信息公司做大,必须找在汽车这一行里有名望同时又能干的人主持,用人做事必须放手。他自己做董事长,直接找来一位在汽车市场分析这一块既有名望又有人脉的专家,名叫吉瑞米的,做首席执行官(CEO),后来又找刚刚离职的尼桑北美首席执行官托马斯,做首席运行官(COO)。吉瑞米是大学没上完就自己创业的那一种,虽然远没能像盖茨扎克伯格那样发达,但也凭自己的聪明努力,在汽车这一行,创下了一片天地。

惠英出道不久,在一个初创的公司,能跟这个层次上的人日常打交道,是难得的好运气。这些人既聪明敏锐,又有清晰的战略眼光。她做这个真实市场价(TMV),就是在跟吉瑞米的讨论中受的启发。后来她跟袁磊说过,能有这个产品,吉瑞米有一半功劳。不过这个真实市场价,刚出炉一个车型一个价,不免粗糙。吉瑞米说要搞成公司的拳头产品,必须往细里做。新产品出来, 有后续研发也还有推销。推销这个事,公司另招专人负责, 与惠英无关。她和周朋友,接下来专心做后续的产品研发。

做这个后续产品,说到底还是取样本做统计,越往细里事越多。于是周朋友负责,又招来两位统计学的博士,背景跟他类似,清华的大学生,北卡统计系毕业。博士招完再招两位硕士给他们打下手,也是从大陆来的留学生。这些人的工作,实质是做数据分析。做数据分析自然要有相应的数据库。建新数据库的任务,惠英顺理成章交给了从前面公司带来的二位部下。这个卖车的数据库,规模比前面惠英搞的那个车本身的数据库大很多。所以做这个事,第一件也是扩充招人。这两个组,事情做起来相互关联,需要配合协调。惠英每天上班,第一件是找这几位开会,讨论做什么怎么做,无数的技术细节,别人提建议她拿主意。

回来告诉袁磊,袁磊问, 说周朋友那个组,这么多博士,你镇得住吗?她笑着说你前面骗我读的博士学问,现在还真用得上。跟周朋友这些人打交道,他们是博士,我是博士加老板,镇得住。袁磊说你那个博士,可是带着水的,周朋友的那些个学问,你可比不了。她回答说大家交流讨论,内容是他们的专业不是我的专业,我的学位带水不带水不相干。其实就公司里用到的那些个统计,也不真是什么复杂了不得的学问。周朋友说的,我也就是偶尔听不懂。听不懂就虚心请教,让他给我讲,听懂了再拿主意。你还别说,拿博士学位多读的那几年书,和没读还是不一样。周朋友讲的,我基本能懂,但是我手下做数据库的那两位,只有大学毕业,很多时候真就听不懂。不少的细节,需要我听懂了跟他们讲具体。

惠英说这个真实市场价,是第一步,也是基调,下面开发新产品,定位还是给消费者提供有用的信息。 新产品可以从汽车公司给各地卖车行的销售奖励入手。汽车公司给各地卖车行的销售奖励,花样繁多,做这个产品,必须有能及时更新的数据。不过这个数据,不像政府DMV(Department of Motor Vehicles),所有车买卖的价格都是公开的,需要另想办法搞。接下来惠英酝酿几天,说这么多车行,私下里找几个人,给他们些好处,应该可以搞到这些数据信息。她于是让负责建数据库的那一位打电话找人。汽车公司给某个卖车行的及时销售奖励,在这个车行里工作的人都知道,算不上商业机密,所以这样做不违法,但这也不是什么正大光明,上得了台面的事。在哪里抽样本搞这些信息, 听周朋友的,具体找了谁谁谁,只有惠英和她手下的那一位知道。这个新产品,叫真实销售奖励值(TCI, True Cost of Incentives), 做出来又是大受欢迎。接下来惠英还搞出来一个真实拥车花费(TCO, True Cost of Ownership)。后面再接再厉,摊子越铺越大。几年下来,到袁磊拿到终身教职的时候,升职加薪,惠英已经做到了公司的副总裁(VP)。

美国的社会管理,讲法制民主,平等人权,但公司的组织管理,等级森严,既没有民主也没有平等。军队有军衔,公司有职称。公司的职称,从最低层的管理员(Manager)开始,上面依次是高级管理员(Senior Manager),主管(Director),总监(Executive Director), 副总裁(Vice President), 高级副总裁(Senior Vice President);再上面,是执行副总裁(Executive Vice President)和各种首席(CTO, CFO, COO),在这些首席之上是首席执行官(CEO)。首席执行官上面,还有董事会董事长。

在已经有了规模成就的公司,这些层级都有。所有人按职称分层,上一级管下一级, 具体管你的上级,是你的老板。日常工作你做什么,听老板吩咐。这样的公司里,每一层的位置,都有人占着,要靠着日常工作的好表现好成绩升职,真实不容易。惠英的张朋友,在Discovery就是这么一级一级升上去的,很是了不起。

初创公司不一样。就说这个Edmunds.com, 惠英入职的时候,公司也就十来号人。彼特是董事长,吉瑞米是首席执行官(CEO),下面一层直接三个主管(Director),一个管计算机,一个管写文章的编辑部,再加上惠英。每位主管手下有几个管理员(Manager)。彼特负责拉投资,销售是吉瑞米的责任,公司里各种技术性的工作,主管们带着管理员,都是亲力亲为。

在这样的公司里升职,靠扩张招新人。惠英的两位部下,刚招进来职称是管理员(Manager)。不久他们也招人,自己升级,做高级管理员。再扩张,就必须给他们主管(Director)的职称。他们成了主管,惠英的职称,就必须变成总监(Executive Director)。公司就这样,自然长出了总监和高级管理员这两层。 往后在惠英上面,又插进来各种首席,比如托马斯这个首席执行官(COO),就是后来加上的。再往后惠英的副总裁和高级副总裁,也都是因为扩张加进来的层级。

 

(二)

入职初创的公司,升职加薪靠自主扩张,扩张越快,加层升职就越快。不过快速扩张,下属越来越多,是好事更是大压力。公司初创,起始阶段生意几乎不挣钱,日常运作,扩张成长,全靠老板弄来的天使投资。 做产品研发,新产品要么能立竿见影挣到钱,要么能及时帮老板拉来更多的投资。一个新产品做完,人不能闲着,必须紧接着做下一个。所以在公司真正发达之前,惠英手下人越多压力越大。用她自己的话,说这些人到我这里找工作,其实容易。后面为难的是我,要不停想办法帮他们找新工作。她跟袁磊说这个话,是在自己升到总监还没到副总裁之前。

她接着,说其实下面要做什么,倒是不为难,为难的是做下来效果不好说。她当时的思路,是做回去自己在前面的公司想做但没有做到的事,搞汽车市场走向分析。什么样的车,什么样的改进受大众欢迎,这些改进,对各种汽车每个季度的销售量的影响,事情一大推。做这个事的难处,是大的汽车公司, 美国的日本的,都有专业的一群人做市场分析。吉瑞米出道,就是在这一块做出来的名气。

跟大厂的这些人在这个话题上竞争,必须找突破口。惠英想来想去,决定拿每季度汽车销量的预测做突破口。每季度的汽车销量,实时数据所有汽车公司必须及时公布。做销量预测,不过是抢在大厂公布实时数据前一星期报数做预测。这个事讲起来,等同分析师的一个能力竞赛,没什么实际意义,但算是一个瓜。有瓜有群众,就有新闻价值。惠英问周朋友我们有这么些卖车的数据,能不能做这个事,周朋友说能做,但是预测的准确度不好说。惠英说那你试一下,做出来结果,跟其它人报出来的,私下里做比较。不曾想一做一比较,居然比所有人的预测都准。惠英说这可能又挖到宝了。再等一季度,再做。这一回还是最准。接下来惠英报告给吉瑞米托马斯,正式参加这个预测。

这一炮打响了,惠英找吉瑞米开会,说汽车市场分析,是你的本行,下面需要你来给我做指导。吉瑞米说你不是想让我做你的市场分析师吧? 惠英笑着说我怎么敢。不过我想挤进这一块,必须对涉及这个话题的人和事,做全面了解,请教你正合适。吉瑞米回应,说你还真找对了人。他给惠英讲,汽车市场分析,话题五花八门,做的人一大堆。不过大家其实都没系统,做得好不好,靠的是自己对汽车这个行业的了解,凭直觉得结论。得了结论就到处讲,一半靠运气,一半靠分析师口生莲花的本事。

惠英说我手下这些统计学的博士,肯定做不成你说的这些分析师。不过虽然 他们没有口生莲花的本事,但是做定量分析出数据, 应该有些优势。按你说现在大家做分析,定量少定性多, 如果我们能概括出一些能定量的指标,说不定会生出些反响。吉瑞米说有道理,把你手下的几个博士叫来,大家讨论。

来来回回讨论,搞出来几个看起来对汽车市场分析有用的指标信息。吉瑞米对惠英说,这些指标信息,需要能说会道的人出去讲,你手下的这些人都不行。你赶紧的,从其他地方招分析师。惠英说我们搞的这些指标信息,到底会不会有影响,现在不能确定,我还是谨慎些,先不招人。这个分析师,名义上就暂时由我来做。不过我话都说不利索,能做的,不过是定期把这些指标信息,弄一个新栏目发表在公司的网页上,算试水看大众的回馈反应。

随后一段,惠英每周在公司网页上发消息出简报。这些简报,过不多久就得了关注。惠英周末回图桑,跟袁磊说现在到搜狗里搜名字,我的条目,已经比你的多。 当年互联网兴起,大家都做一件事,叫虚荣检索(Vanity Search),把自己的名字打进去,看能搜出来什么。袁磊做自己的检索,会出来十几页。开始把惠英的名字打进去,也出一堆结果,但都是同名同姓的其他人的条目,与她无关。现在完全不一样,都是她的条目。

惠英跟袁磊讲,说这一回恐怕是帮老板挖到了金矿。不过这不是赚钱的矿,是省钱的矿。袁磊问怎么讲?她说大大小小的报纸,都有汽车栏目,如果汽车栏目都来报道我的这些数据,就等同于不停地为公司打广告。那些年的互联网公司,大家都花大钱在电视报纸上打广告,一出手就是成百上千万。惠英说有我的这些数据,老板每年打广告的钱,就都可以省下来。

回到洛杉矶,惠英找吉瑞米和托马斯,说招市场分析师,现在是当务之急。不过这个事,有关公司总体策略,我这算是汇报自己的想法,决定要由彼特和你二位做。她说汽车这个题目,在大大小小的新闻媒体电视报纸上,虽然不是特别要紧的话题,但还都有一定的份量。我们现在做的这些定量市场分析,已经开始有新闻媒体关注。继续下去,如果能让大家都来报道我们的数据,就等同于帮公司打免费广告。

吉瑞米问,这些市场数据,到底得了什么样的关注?惠英说用一下你的计算机。坐在计算机面前,打进去自己的名字。这俩人看到结果,都说看起来这个打广告的策略转移,势在必行。你赶紧从外边招分析师。

惠英回应,说如果做这样的策略转移,下面就不止是招分析师。汽车市场分析,给大厂做分析是一块,电视报纸是一块,另外还有针对新闻媒体,专业的汽车记者这一块。各种考量,这个事不做则已,做起来就必须招一群人。

她接着说招分析师,也不能只招一位。因为第一,分析师这个工作,性质和正常上班的员工不一样。就说我手下的这些博士,他们不管做出来什么,都是给公司涨名气,自己在大众那里,始终还是默默无闻。分析师不一样,去外边到处发言到处讲,用的是公司的资源,但积累下来的名声是他自己的。如果公司只招一位分析师,他的名声一响亮,就会有大厂来挖。所以这个分析师, 公司什么时候,都必须有备份的替补。

两人听着,都说这个事彼特肯定会同意。托马斯说您回去做一个招人的详细计划交给我。

 

 

(三)

接下来惠英招分析师,这一位招进来,依据周朋友做出来的定量指标,分析市场走向。分析师有定期的会议,大厂的头面人物都来听。惠英手下的这位分析师,照着新路子去会上发言,颇有些让人耳目一新。报告给彼特,彼特也去听,回来惠英问他感觉如何,他回答说真有些不同凡响。下面惠英再招新人,给这位分析师打下手。分析师是男的,下手是女的。没过多久,惠英说不对劲,女的看男的,眼神有些五迷三道。惠英说给他招这个助手,是我未雨绸缪的制衡手段,实际是做备份留后手。现在这样,将来没法弄。再说俩人都是已婚,经常一起出差开会,指不定整出事情来。不过无凭无据,只能调整一下,把这女的调到数据组,备份另找人。

想要在电视报纸上打免费广告,需要有专人在这一块搞事情。美国大一点的媒体,都有专职报道汽车新闻的职业记者,这些记者,有自己的协会,就叫汽车记者协会(Automotive Press Association)。这样的行业小协会,在美国无穷多,协会的负责人大家选,选上了可以在简历里写一条,到老板那里多要些工资。惠英找人关注媒体,直接招来这个协会现任的秘书长,也给她找人打下手。对付各地的汽车记者,提问题给答案,人手不够就再招人。

渐渐地,Edmunds.com在汽车市场分析这一块,名气越做越大,三大台的新闻节目,找来问你们可不可以有人来我们的节目里发言。惠英掂量着,说这个事不能让那位能说会道,已经在大厂那边攒了不小的名望的分析师去做,必须另选人。做这个事,不但需要知识背景,有能说会道的及时反应,形象也必须过得去。她看过来看过去,说现在凭空去外边招人不行,就在现有的人里边挑。 不想她选中的这一位,碰巧真有天赋。于是隔三差五,三大台的新闻节目,邀请这一位去做评论。一般这种评论对话,在电视上也就几十秒的样子。不过这个广告效应,多少钱都买不来。 Edmunds.com从此不花钱在电视报纸上打广告。

应邀去三大台的新闻节目上吧拉吧拉的这一位,是年轻的女分析师,去过几回, 彼特找到惠英,讲她化妆不专业。惠英回来跟袁磊,说我怎么看,她这个妆不浓不淡,化得蛮好的呀,怎么就不专业了。不过她也说,化妆这个事,我自己不懂,但就她这样过几天才上一回电视,找专业的化妆师好像没必要。这样吧,公司出钱,让她去上课学化妆。跟这一位讲,她说我高中的时候,就自己上过化妆班。惠英说好莱坞就在边上,肯定有更高级的班,你找最贵的去,算是对彼特的交代。

再过去一阵子,彼特说可能不是化妆的毛病,是她长相不够漂亮。他问惠英,说去电视台接受采访,是公司的门面,您就不能找一位长得漂亮些的吗?惠英听了发笑,心说你儿媳长得就够漂亮,能让她去讲吗?不过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回答说对对对,有道理,可以一试。接下来找长得漂亮的来公司做面试。既然是彼特的要求,自然要请他过目,也必须跟吉瑞米谈话。结果彼特说行,吉瑞米说不行,吉瑞米说行的,彼特不满意。这个事后来不了了之。

有关Edmunds.com扩张发展的这个过程,这里讲的是惠英的贡献。她的这些贡献,只是公司总体发展的一部分。整体上,从IT到销售,公司那几年同时要正式组建包括销售,人力资源,财政管理,专职的律师团队这些部门,无穷多的事,都必须有能干的人做,都与惠英不相干。这其间最忙,身上压力最大的,自然是彼特。忙,是因为至少到惠英这个层级的人,彼特必须知道他们在干些什么。这些人具体怎么干,技术细节,他不需要懂,也没法弄得懂,但是他们做的事,结果是什么,该支持谁发展让哪一片扩张,都是整天了解不完,盘算不完的事。彼特的管理风格,其实很细致,上面说的有关女分析师的情节,就是一例。

至于压力,公司老板身上最大的压力,说到底是一个钱字。那个时候所有的互联网公司,问题都是烧钱容易挣钱难。到惠英升到副总裁的时候,Edmunds的名气越来越大,彼特手里的钱,却是越来越少。 当然以当时的形势,公司不可能因为缺钱做不下去。最不济,就是再拉些投资。不过投资是要用公司的股份去换的。在公司将要成功,但是还没有正式成功之前,拿股票换投资,相当于贱卖有巨大潜力的资产,不到万不得已,彼特不舍得做。他算来算去,对自己说与其拿大批的股票换投资,倒不如让下面这些能干的人自己加劲。怎么让他们加劲?再给他们一些原始股(Stock Option)。副总裁以上,每人加二十万股。这些股份,对比换投资需要送出去的数量,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个事彼特有些失算。拉投资换钱,只要自己能控股,不到公司发达,其实不用还。发达了,只要不卖公司不上市,也不用还。真卖真上市,自己就已经大发了,拿到手的,是五亿还是四亿,没什么分别。但是给公司里的这些人发原始股,公司一旦发达盈利,就必须真金白银从利润里每年按一定比例发钱兑现。当时他的这个公司,其实已经离盈利发达不远。给不给这些人额外的原始股,结果都一样。办公司发财,到临近发达,对老板,真有些像黎明前的黑暗。袁磊的那位发了财的表舅,后面也跟他聊过这个体验。说有一段真是艰难,感觉撑不下去,突然有一天,就发达了,再后面钱是从哪里挣来的,自己都搞不大明白。

惠英得到这额外的二十万原始股不过半年,公司就猛然发达了。股票的估值,从一毛一股,转眼之间变成六块一股。图桑这一边袁磊拿到终生教职,洛杉矶那一边,猛然得了价值几百万的横财。在美国十几年的打拼,从起初的搭伙过日子,到同心协力,相互扶持,能做出来这样的成绩,这两人当时都有些自得意满,觉得事业有成,甜蜜美好的日子,恐怕就是这个模样。

 

(四)

袁磊和杨女士,在他从芝加哥回到洛杉矶后半年的样子,开始合作重建卡尔森理论。不过做这个事,实际是实际,文章是文章。如果直筒筒地说我们写这个文章,目的是重建卡尔森理论,那么起头就必须讲清楚,这个理论为什么需要重建。这个理由,要讲得能让人接受,不是不好讲,是根本没法讲。卡尔森的文章, 没有按正规的数学规范去写,肯定不能拿来做理由。写文章不守规范,是卡尔森的风格。再说他这篇文章,至少巴西的魏某说读懂了。以杨女士前面的工作,她也不好说这个文章自己其实没读明白。说卡尔森的文章有重大错误,是站得住的理由。不过杨女士说这个错我们能补上,卡尔森肯定也能补上。到时候他也就是再写个没人能看得懂的后续,送去《数学年刊》发表,然后告诉大家这不过是一个蛮容易更正的毛病,下面就没我们什么事了。

所以写这个文章,至少在口头上目标不能是重建,而应该是做推广。推广这个事,巴西的魏某已经做过一回。卡尔森的文章,研究的是黑龙映射,很特别的一个例子。魏某说如果我们在这个例子上,加些小的扰动,结果也对。这个小扰动加进来,还真有一个不错的应用。卡尔森的文章,是跟B教授联名写的。魏某投去《数学学报》(Acta Mathematica)的长文,B教授是审稿人。袁磊后来从杨女士那里听来的故事,说B教授把魏某的文章来回翻,回头跟卡尔森抱怨,说他这是把我们的文章,改头换面从头到尾抄录了一遍。卡尔森说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 这个文章,用不着细读,缓一缓过几天你写个回复,接受发表。

这一回杨女士袁磊做推广。自然不能像魏某那样只加些小扰动。 做这个推广,俩人干脆把黑龙映射这个具体的例子,换成几条假设。文章的结论,是如果一个动力系统,这些假设条件都能满足,卡尔森的结论就成立。卡尔森的文章,从头到尾都拿黑龙映射做计算,用一般假设替换具体的例子,难度很大。万事开头难,这些个假设条件,袁磊开始写了一堆。杨女士说这样不行,只能列几条。这个开头,两人很费了一通脑筋,最后的版本,真还搞得既简洁又明了。

袁磊和杨女士的这篇文章,实际做的,是用完全规范化的语言,重写卡尔森理论。核心的数学还是从卡尔森那里来,但是叙事的方式就跟卡尔森的文章完全不同。至于推广,至少在表面上,这个重建的理论,让人听起来能覆盖老大一片。

不幸这个听起来老大的一片,是虚的。换句话说,这老大的一片里边,没有能直接拿得出手的例子。袁磊跟杨女士讲,说既然已经是虚文,干脆再进一步,弄一个不怎么切实际的愿景,把我们的目标,说成最终是为把这个理论,应用到具体的常微分方程的研究里边去。杨女士说你是做常微分方程出身,难不成真有些想法?袁磊说我也就这么一说,当不得真。杨女士说也对,可以照你说的这么写。后来文章写完投出去,审稿人一再拒绝接受,无一例外,都是批评这个推广,没有新的值得重视的应用。这在当时,平心而论是说得过的理由。

后面跌跌碰碰,这篇长文总算被西奈接受了发表。这两人接下来,自然又是挤牛奶做后续。挤这篇文章的牛奶,还是要找应用。最好能找到个把大家都知道的例子,把这个理论用上去解答已有的问题得新结论。如果再能找到一个有名有姓的微分方程,用上这个理论,那就真的是重大突破。不过呢,总共就那么些有名有姓的系统,想要找一个能用上这个理论的例子,特别是微分方程的例子,在当时看起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到这个时候,袁磊做数学,能力见识,一年一年积累提高,做问题已经有自己的套路。这个套路,他现在给高年级的大学生上课,也经常讲,具体就是如果你面前有一个复杂的难题,说到解答,连怎么着手去想都没头绪,这个时候该做的,不是解决问题,而是简化问题。复杂的问题想不下去,就加假设把问题搞得简单些,还不行就再加假设把问题搞得再简单些,直到把这个问题,简化到自己能想能解决。先对这个简化了的问题做解答,再回头看这个解答,能不能推广,一个一个看前面的假设,有没有能被去掉的。

这个一般策略,用到这里挤奶写后续文章,具体就是既然没有现成的方程可以用,就自己硬造一个出来。这个硬造的方程,第一步不管造出来多难看,有就可以。跟杨女士讲,她说这个事值得下功夫做。只要有例子,怎么生造出来,都有价值。

下面袁磊就琢磨怎么生造这个例子。卡尔森袁磊杨女士做的,是混沌理论。袁磊的麻烦,是如果方程造简单了,里边没有混沌,造复杂了,从方程推应用,自己的这个理论,条件没法验证。他想来想去,唯一的办法,是弄两个方程合在一起,大多数时间,用简单的没有混沌的方程, 少部分时间,换成另一个复杂的方程。这个复杂的方程,极短时间的效果,应该可以算。两个方程来回换,就可以用上自己们的这个理论。他接下来几个礼拜的折腾,得了结果,给杨女士汇报。说我生造了一个例子,可以用上我们这个理论。但是这个例子,造得奇丑无比,拿不上台面。杨女士说不管多丑,你写下来让我先看看。

 

(五)

杨女士在跟袁磊一起做这个挤牛奶的后续之前,从没研究过微分方程,但是她到处听报告,也不是对方程这一块一无所知。常言说得好,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要像袁磊这样造例子,她指定不会,但是袁磊吭哧吭哧把这个例子造出来,写完送给她读,她读起来倒没什么困难。读完,她说这个例子看起来很丑,主要是你削足适履,照着我们文章里的条件,来定义那个复杂的方程,如果把里边硬凑出来的那个函数,换成正弦函数,这个方程式,就不怎么难看。袁磊说好看自然好看不少,不过我们文章里的条件满不满足,可不是想想就能知道,要算要证明。 杨女士说那你就想想,看能不能做这个证明。袁磊接下来,连想带算,搞了几天,给杨女士打电话,说还真可以,我已经证明出来了。杨女士说你手还真是快。

两个来回换的方程,写成一个,不过是把定义第二个方程的函数,乘上标准的时间窗口函数,加到第一个方程里去。用正弦函数乘上标准的时间窗口函数,这个方程,还真不算难看。杨女士说现在要紧的,是把这个方程,讲成自然而然。第一个简单的方程,物理背景没问题,后面加的这一项,时间窗口可以无穷短,所以这个例子,不过是一个简单的物理系统,过一阵子被踢一下。这个方程,不是周期扰动的方程,而是周期被踢的方程。这么一想,文章的题目都有了,就叫做《周期被踢的方程里的奇异吸引子》。

袁磊回应,说这样讲没问题,不过我从没听说过有人研究周期被踢的方程,你听过吗?她说我也没有。不过做研究,不就是要做别人以前没做过的东西吗?有什么问题?袁磊说问题倒是没有,就怕说出去别人不认。杨女士说别人认不认,文章写出来送出去看大家的反应。袁磊说那就按你说的,我去仔仔细细写这个证明。按老规矩,袁磊写第一稿,写完交给杨女士,她写第二稿。第一稿送过去,过些日子袁磊收到杨女士重写的第二稿。读过后心说照她这样理解问题讲故事,别人能不能认不好说,但至少自己读着,还是蛮振振有词的。

接下来杨女士满世界给讲座,就加上了这个例子。有一个方程做例子收尾,她讲自己们为什么要做这个推广,就不再是愿景,而是有目标有结果。袁磊在图桑隐居,这些会议讲座,没机会参加,间接从杨女士那里得来的印象,是她的这些演讲很受欢迎。不过这个受欢迎,不等于大家把这个重建的理论,当作了数学上的原创突破。 受欢迎主要是因为不少人从她的讲座里,真能对卡尔森的这个如雷贯耳的理论,得到些具体的了解。至于结尾的这个例子,大众的反应温吞水。研究微分方程的专家,都不认同这个周期踢,总体评价还是说这个例子,是杨女士袁磊为应用自己的这个推广,量身定制,硬造出来的东西,不能算正经的突破。

这篇文章后来还是送给西奈,发表在《数学物理通讯》上。数学杂志的等级,最顶层叫四大:《数学年刊》(Annals of Math), 《数学学报》(Acta Mathematica), 《美国数学学会杂志》(JAMS), 加上《数学新进展》(Inventiones, Mathematicae)。一个数学家,一辈子能有一篇文章在四大上发出来,就算有成就。不过这四大,也是数学这个名利场里大家争名夺利的标杆,编辑决定登什么人的文章不登什么人的文章,政治考量普遍大于学术。一个人在学界的地位权势越高,写文章上四大就越容易。四大上的文章,没有专业划分,下一个层级就分了专业。 《数学物理通讯》, 在数学物理这个领域,是最好的专业杂志。

不过这个例子,算不算是正经突破,那个时候对袁磊,其实不相干。他的目标是终生教职,下面三年,只要每一年有一篇文章在有名望的杂志上登出来,研究这一块就过得去。挤奶挤出来第一篇,接着讲故事,踢有轻轻踢,也有使劲踢,这个从轻轻踢到使劲踢,力度增加,系统的复杂度也逐渐增加,会一步一步生出来各种各样的动力学现象。把这些现象出现的先后,理个头绪出来,俩人就接着又在《数学物理通讯》发了一篇文章。周期踢,可以踢简单的方程,也可以踢不怎么简单,有名有姓的方程。踢完得结果,接着写文章讲故事,这些个文章故事,下面几年杨女士满世界讲。研究微分方程,周期踢算是个新鲜事,虽然没能说服大家是重大突破,但这俩人渐渐地,也算是在研究方程的这一块,独树了一帜。

不过照一个套路,重复做应用写文章,不是杨女士袁磊做学问的风格。写文章,如果方法结果没有新意,在杨女士就不如不写。袁磊有些不同,他的原则,是应景凑数的文章,不是不能写,但是写,要么是不得已,要么是不费力气的锦上添花。比如前面找工作,发表文章,至少一年必须有一篇,哪一年空白,后面就会有麻烦,这个就是不得已。后面教职提升,能不费多少劲,把自己的文章清单弄得长一些,锦上添花也不是不可以。

到这个时候,袁磊在图桑,已经过了两年。 杨女士说踢了两年多的常微分方程,应该想想可不可以踢偏微分方程。袁磊回应,说偏微分方程,我是外行,除去一些基础知识,其它都不会。做这个事好像需要另找人。杨女士说动力系统这一块,研究偏微分方程的人不多,这些人里边谁强谁弱,我还是知道的,比如伯明翰杨(BYU)的吕某就不错,可以拉他来一起做。

吕某也从中国来。袁磊在辛辛那提做学生的时候,他在明尼苏达大学做博士后,俩人那个时候就认识。后来袁磊在UCLA的这些年,开会经常碰到他和夏同学,三人聚在一起吃饭聊天。袁磊听杨女士提他,说吕某我不但认识,而且算是有些私交的朋友,要不我这就跟他联络?杨女士说行,你们有私交,再好不过。

袁磊转过头来,给吕朋友打电话,跟他讲我这里好像有一个可以合作的机会, 你有没有兴趣?吕朋友问是什么样的机会。袁磊回答,说杨女士跟我,这两年多一直在踢常微分方程,做奇异吸引子。她常微分方程踢得不过瘾,想要踢偏微分方程。这个偏微分方程,我是外行她也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有没有可能做。吕朋友问,说她想做这个事,有没有具体?袁磊回答说恐怕还没有。吕朋友说那在决定能不能做之前,你我和杨女士应该聚一下,互相了解情况。 袁磊说对,不过这里边有个优先级别,要聚恐怕必须到纽约杨女士那里。

吕朋友回答说没问题,你和杨女士定个日子通知我。袁磊随后给惠英挂电话,说我下个周末必须到杨女士那里去几天,惠英说只要是周末,就没问题。袁磊于是一星期后的周末,去了一趟纽约,星期五深夜上飞机,星期六上午到,周一下午的飞机回图桑。不幸踢偏微分方程这个事,具体做起来,难度很大,单单决定选哪一个方程,把什么样的周期踢加到方程里去,就不是一般的伤脑筋。一段时间内,三人讨论来讨论去,离得结果写文章,当时看起来,距离不是一般的远。

 

(六)

袁磊的研究领域,是动力系统,系里跟他研究最近的是麦夏克。麦夏克做学问的能力成就,按杨女士的说法,去UCLA只多不少。他对自己的位置名望,倒没有不满意。不过这人性格有些怪,做事有一些在袁磊眼里是莫名其妙的原则,不怎么知变通。他九零年就是副教授,十年后袁磊来,还是副教授。一个人升了副教授以后,研究开始失水准,一辈子升不上正教授,数学系有不少。不过麦夏克升不了,与研究无关。

麦夏克教书,从来不备课。袁磊也不怎么备课,只是教到微积分以上的课,有些具体例子算起来有些烦,事先还是要在脑子里过一遍,不然当堂一走神,哪里算漏了,讲起来就乱。讲课算到一半,回头找前面错在哪里,学生会不满。不过这个起码的准备,麦夏克不但省略,而且有意省略。有意不备课, 他还有自己的一番歪道理。他说讲课教学生,特别对高年级,重要的不是教学生怎么做题,而是教他们怎么想问题。自己讲课算漏了回去找错,怎么想怎么找,这个过程,是把自己的思想方法,展示给学生,讲教书,这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不过这样教书,学生的评语就不好。升职委员会准备给他升正教授,研究这一块没问题,到教学,找不着学生的好评语。系主任找他谈,说你的升职,今年可能要缓一下,下面一年,你可不可以改一改教书不准备的毛病。他回应说这不是毛病,是我的原则,正教授升不升无所谓,这个事改不了。下一年不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弄得所有人哭笑不得。不过后来他得了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四十五分钟报告,实在说不过去,还是给他升了。

袁磊到系里,报到拿办事室的钥匙安顿下来,约见新同事,第一是系主任,第二就是麦夏克。见面说系里的情况聊数学,聊数学很投机,说到系里的情况,袁磊发现总体上,自己从杨女士那里得来的了解,比麦夏克还全面些。几次接触下来,袁磊的感觉是麦夏克为人没得说,真诚友好,就是做事的脑回路,时不时出人意表,不怎么合常情。 接下来几年,俩人走得蛮近,虽然数学上没有具体合作,但讲私交能算朋友。袁磊有一回周末请他来家里吃饭。这哥们好酒也能喝,袁磊跟他讲你可能喝多了,他说没有,信不信现在我能倒立,话说完真的就头下脚上做倒立。惠英在一旁看着笑,低声跟袁磊,说这一位真的是喝多了。

忙忙叨叨,转眼三年过去,到袁磊升职的当口,因为麦夏克数学跟袁磊近,这个升职,系里自然由他负责。袁磊跟杨女士通电话,她说你这个隐居,居然没给升职带来负面影响,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袁磊一半真话一半拍马屁,说这不是亏了有你吗。做完材料交给麦夏克,问他感觉如何,他说这样的材料如果有问题,就没有能升得上去的助理教授了。

没想到一个月后,一天麦夏克匆匆来到袁磊的办公室,敲门进来,开口说你升职的事,有大麻烦。外边的评审,有一封信说你这些年和杨女士合作的所有文章,都是错的。袁磊大吃一惊,说怎么会有这样的胡说八道,能不能告诉我写这个信的是谁。他说照理不能跟你讲,不过事急从权,是宾州州立的K某。袁磊心说这一位众所周知,是杨女士的对头,袁磊在UCLA的时候,国际会议上就公开跟他起过冲突,怎么能找他来写评估?当然这个话他硬噎住没说出口,只是问接下来该怎么办?麦夏克回答说很麻烦。

他说完离开,袁磊赶紧给杨女士打电话,杨女士说麦夏克已经给我来过电话,照规矩,这个事情不应该跟你讲,所以我没告诉你。袁磊说告诉不告诉,他怎么可以找这一位给我做评估,这还是朋友吗?杨女士说他昨天倒是给我解释过。写这种升终身教职的评估,一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大家都遵守,就是因为这个评审,对被评审的人,性命攸关,所以如果你不愿意说好话,就推掉不说话。麦夏克说因为你的升职材料看起来很给力,所以他的预期,最坏也就是这一位推脱不写。像K这样写评审,跟直接拿刀子捅人差不多,真的是出乎意料。

袁磊听得哭笑不得,问杨女士下面怎么办?她说这样的情况少,但也不是没有过。补救的办法,是再找三个人,写信跟他不同意。昨天我已经给了麦夏克一个名单。后面写这三封信的都是朋友,应该没问题。如果这三封里再有一封出问题,就要命了。但愿麦夏克按着我给的名单,不再出幺蛾子。

接下来两个月,是袁磊到美国后最难熬的日子,感觉有些像在中国逃出生天前的那一段,惶惶不可终日。从助理教授升副教授,是一锤子买卖,没有不行缓一年的说法,要么通过提职,通不过,就必须卷铺盖走人。幸好麦夏克后面,不但没再出幺蛾子,而且事情的每一步,都及时向袁磊通报,三封补救的信写得很好,系里没问题;材料送去学院,学院也通过了,接着上报学校。一般情况,学院学校,都是走过场,不过材料里有这封捅刀子的信,指不定会出什么情况。好不容易,两个月后,袁磊等到了从院长那里来的升职通知。这两个月的煎熬,袁磊到现在想想,还是一身冷汗。

 

(七)

收到升职信,袁磊给杨女士打电话,说谢天谢地这一关总算过去了。不想杨女士回答,说你这一关,暂时算过了。我这里的一关,过得去过不去,现在不好说。袁磊没听懂,问你那里的一关,是什么意思?她说前面两个月,知道你心理压力大,日子不好过,没跟你说这个事。

她说后面写信帮你的三位,有一位信写完打来电话,跟我说这个事没那么简单。这一年多,说卡尔森理论整个不成立的,远不止宾州州立的这一位,你不知道吗?杨女士说不知道,接着问还有谁?他说我当面就听西奈讲过,不是正式场合,也不全是私下,周围有好些人。他可不是简单一句不成立,而是说错在哪里哪里,言之凿凿。杨女士回问说这个事, 难道是西奈在主导?回答说是,西奈讲的具体,没人听得明白,不过已经有一阵子,他到处在讲卡尔森理论是错的。杨女士说那这个事就大了。对面说不是一般的大。

杨女士接着对袁磊,说下面我自然是去找西奈,不是打电话写电子邮件,而是直接去普林斯顿找他当面谈。西奈说这个事发酵,起头的是你原来在UCLA的同事瑞某。他这几年满世界讲卡尔森的文章里有大错误,开始我没怎么在意,后来他找我讲详细,我有些听明白了,把卡尔森的文章拿来来回翻。的的确确,瑞某说得没错,错误明摆在那里。我还奇怪,为什么这一年,我到处讲这个事,卡尔森不找我,你也没反应,我以为你们心虚,有意在回避。

瑞某的事,又得回过头去讲。袁磊在UCLA的时候,系里研究动力系统的,除去杨女士还有瑞某。瑞某是雅库斯的学生,来UCLA是在雅库斯得菲尔茨奖以后。这一位刚出道的时候,是有人吹有人捧的青年才俊,看起来前途无量。他在UCLA,开始也得卡尔森的青睐,自我感觉超好,颇有些不可一世的模样。不过后来雅库斯读不懂卡尔森,拖着他的文章不接受不发表,卡尔森等不及,和别人做交易,捧巴西的魏某,魏某于是声名鹊起,瑞某就不再受重视。

袁磊在UCLA的最后三个月,杨女士搬去库郎所,她每周动力系统的讲习班,改由瑞某主持。瑞某当时跟袁磊关系不错。袁磊跟他讲,魏某发表在《数学学报》上的成名作,就是一个扯。说这个袁磊自然有很多细节。瑞某听着,将信将疑,想了解详细,就问袁磊你能不能在每周的讲习班上,系统讲你们这个重建的卡尔森理论。袁磊说没问题。下面驾轻就熟,讲起来都不怎么要准备。

一步一步,从第一部分讲到第二部分,开始还有其它人,后来就成了一对一。到第二部分,袁磊自然就讲到卡尔森这个文章的漏洞。他接着告诉瑞某,这个漏洞杨女士和自己已经补上了。卡尔森文章里的错误,瑞某倒是能听明白,不过如何纠正这个错误,有很多细节,瑞某就怎么也听不明白。接下来,他就满世界讲卡尔森的理论是错的。这个事杨女士和袁磊有耳闻,但都没有认真对待。 后面他说服了西奈,这个事越搞影响越大。宾州州立的那一位,讲学术背景论数学能力,无可争议是第一流的人物。袁磊后来的判断,是他可能听着西奈说的细节,把卡尔森的文章拿来对照,也弄懂了这个错误在哪里。最荒唐的,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居然没人告诉杨女士。

杨女士听完西奈的话,知道说来说去,还是袁磊当年看到的那个漏洞。她跟西奈讲,这个漏洞如何补,在我的文章里,有完完整整的解答,不过这个解答,有很多细节,要不我来你的讨论班,一点一点讲。西奈说好。袁磊收到升职通知给她打电话,她在那里刚讲到一半。

这个故事里,自然不能少掉卡尔森。不过他的事袁磊知道得不多,从杨女士那里听来的,是后来有一天,出乎意料,她接到卡尔森一个电话,说自己文章里的这个漏洞,可以修补。接下来就跟她讲如何修补。杨女士听完,回应说完全正确。卡尔森说既然你也说正确,我改天写个十几页的文章,送到《数学年刊》去,让他们找你审发出来。杨女士回答,说你刚说的这个解法,已经写在我五年前的文章里。我们重建你的理论,你也可以理解成就是为补这个漏洞。要不你翻看一下我的文章?卡尔森一听,明显出乎意料,说那这个文章我就不写了。卡尔森2006年得阿贝尔奖(Abel Prize),发奖后面的学术讲座,杨女士是主讲人之一。后面她飞黄腾达,袁磊理解,多少跟这件事有关。

杨女士在普林斯顿,讲如何修补卡尔森的文章。大家不带情绪,一路讲完。她讲自然胜过袁磊讲,西奈的理解力,也远非瑞某可比。所以到最后,她好歹把西奈讲明白了。

杨女士回过头来,告诉袁磊大功告成。袁磊问后面呢?杨女士说还有什么后面?袁磊回答,说这一年他满世界说我们是错的,大家都听了信了,这个负面影响,必须想办法消除吧。杨女士笑着,说他不再到处讲我们的文章是错的,就谢天谢地,指望他主动去消除这个负面影响,你想什么呢。袁磊回答,说他这样的人物,对数学的态度,应该比一般人严肃很多。搞这么大一条乌龙,如果有既不让他难堪又能更正的办法,他应该乐于接受。

具体如何让西奈既不难堪,又能给自己们恢复名誉,袁磊想出来的招,是把杨女士和自己重建卡尔森理论的文章,改头换面再写一遍,送到《数学年刊》去。当时西奈已经取代麻教授,做《数学年刊》的编辑。这个新文章如果能在那里发表,就是彻底平反恢复名誉。当然这篇文章,也许上不了《数学年刊》,但只要能发出来,即使在低一级的地方,也会有类似的效果。

当然重写怎么写,是大讲究。数学理论,空间维数很重要。前面讲程某的故事,他只做了三维夸张说自己做了高维,尽管解决问题,三维高维差别不大,但别人就能认定他是弄虚作假。袁磊和杨女士五年前重建卡尔森理论,一个重要的考量,是空间的维数。黑龙映射是二维,所以杨女士主张做二维。袁磊说这个事做高维,没有本质的困难,不如直接做高维。杨女士回应说二维写起来都这么难,写高维是画蛇添足。在这个事上,杨女士绝对是对的,所以他们只写了二维。袁磊说现在我们可以写高维。

不过这个高维的文章,写起来是真要命。老规矩,袁磊写第一稿,杨女士重写定稿。文章写了一年半,最后写到小一百五十页。写完送给西奈,一年多审稿接受,再过一年正式发表。这一篇论长度,是《数学年刊》上有史以来发表过的最长的文章,自然也是袁磊这辈子,最能拿出来吓山狮的雄文。不幸这个东西,真实没什么新鲜在里边。袁磊写了一辈子的数学文章,自认为够格上《数学年刊》的,倒有几篇,讲客观,怎么也不该是这一篇。

 

(八)

袁磊升职副教授后不久,Edmunds.com正式发达。这一发达,彼特和他手底下的这些公司高层,关系起了质的变化。对这些人,包括惠英,公司最好能快速上市。一上市, 原始股份直接兑现,彼特发大财他们发小财。但是对彼特,公司开始盈利,这个大财已经发稳了。不上市,这些人的小财,都还纂在自己手里, 一上市大家财富自由,他反倒会失去让他们服从自己的筹码。

前面几年打江山,彼特的重点,对外是拉投资,对内是尽最大努力,发挥大家的主观能动性。现在不用再为钱发愁,题目就换成了如何用挣来的这些钱,继续扩展公司的业务。不过到这个时候,公司的管理层,包括惠英,每人都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彼特对今后的发展,想法即使对,做起来也多少会跟这些人的具体利益起冲突。拿惠英做例子,这之前她的那个真实市场价,是拳头产品,一直被放在公司网页最显目的位置。下一步发展,彼特如果决定做战略调整,不再以这个产品为中心,哪怕是把真实市场价的位置在网页上挪一下,惠英指定会不高兴。公司不上市,她看着自己的这些没兑现的原始股,不高兴也得服从。公司一旦上市,财富自由,不再被你拿捏着,她就敢不服从跟你顶牛。她的这个部门,人都是她的亲信,做的事她懂你不懂,你还真不能逼她走人。

这种显而易见的道理,彼特明白,大家也都明白。原始股份立刻兑现不可能,就细水长流,当做上班得的年终奖,每年一回慢慢兑。盈利的公司,不上市也必须每年到外边找专业的估值服务定股价,拿出来利润的一部分,给大家兑原始股。彼特在公司发达前,要激励大家,把这个比例有意订高了。现在要兑现,白花花的银子,不发不行,就出花招,讲公司发达,这才刚开始,后面的股价,还会大涨。言下之意,是你们现在忙着兑这些股份,是犯傻。别人怎么弄的,袁磊不知道。但是这个话惠英听进去了,回来跟袁磊说不想一下子兑现太多。接下来彼特一逮着机会,就把这个兑原始股的比例往低里调,后面股价虽然涨,但每年能兑出来的银子,反而少很多。惠英跟袁磊,说当时不知道彼特居然可以改这个比例,真是上当。离手三寸不为财,这也算是拿钱买教训。

前面彼特的重点,是找投资, 钱找来了怎么花,由吉瑞米和托马斯主导。现在再用不着找投资,他的注意力,就也转到了如何花钱扩张。Edmunds.com 搞的,是有关新车的信息,要扩张,一个路子是从新车搞到旧车;另一个办法,是做战略转变,把重点从给消费者提供信息,转到直接为造车卖车的大厂服务。公司能发达,彼特的自我感觉,自然是超级好,他这个时候真正想做的,是第二条。毕竟公司的收入来源,主要还是这些造车卖车的大厂做的广告。不过做这样的战略转变,不要说惠英,她上面这两位,吉瑞米托马斯,心里都不赞成。心里不赞成,就阳奉阴违。他们一旦阳奉阴违,彼特马上能感觉到自己在公司,内部运作,不能说被架空了,但实际权威有限。

于是他开始在如何让现有的公司高层服从自己这件事上下功夫。做这个事,第一步自然是安插重用私人。说到彼特的私人,他前面已经未雨绸缪,安排了两位,都是副总裁(VP)。一位是他儿子阿伟,另一位萨斯,也是犹太人,是阿伟从小到大最要好的朋友。彼特的第一个大动作,是提拔这两位做公司的执行副总裁(EVP)。这个提拔,摆明了是打算用阿伟顶替吉瑞米,让萨斯取代托马斯,辅佐阿伟。 虽然对吉瑞米和托马斯,这个动作有些狡兔死走狗烹的意味,但是做得名正言顺。公司是他的, 他安排儿子,准备让他和萨斯一起,未来主导公司的运作,一点毛病没有。

也是一个人的命数,托马斯在这个当口,不幸得了脑癌,萨斯于是顺理成章,替代他做公司的首席运营官(COO)。萨斯以前主要负责销售这一片,和惠英没什么交道,他现在做首席运营官,负责内部的日常组织运作,成了惠英的顶头上司。公司的未来,从战略到具体,开始全面围着彼特转。吉瑞米还是首席执行官,但渐渐就被架空了。

惠英周末回图桑,跟袁磊形影不离,周日去洛杉矶,夫妻也是天天通电话。公司里的这些事,自然是话题。开始是她讲袁磊听,听着听着,袁磊就觉出来惠英的话里,透着对彼特的不满,于是跟她讲,说你对彼特的这个总体态度不对头。前几年大家实质是跟着彼特打天下,天下打下来,下面是坐天下,他想要的,对大家的期待,自然跟以前就很不同。除非你决心放弃那些原始股到别处去,不然对彼特的看法态度,必须彻底调整。彭德怀刘少奇林彪,你不能学彭德怀刘少奇,而是要学林彪。 林彪最有名的讲话,说毛主席的指示,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在执行中加深理解。你现在必须把这个话用到彼特身上。

他接着,说有一个道理,千万要记得。一个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是自大,觉得自己聪明能干,没了你地球会不转,最起码会转得不那么好。其实这是大不然。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没有非谁不可,离了谁,地球一样转。  

袁磊跟惠英讲, 说还有一个事你要大转弯。你们这个公司,现在已经不再是初创(Start Up)。所以下面你工作的重点,就不再是发挥主观能动性,想办法帮公司发展。现在越用心思想这些,就越容易和彼特萨斯起冲突。你的重点,恐怕应该从怎么创新做贡献,转到怎么捉摸彼特的心思,怎么顺其自然,照他的意思做事情。他想做的事,对公司的发展,是对是错,与你无关。这就叫政治大于实际。你说过自己是通透的小人,这个事合你的本性,做起来应该不难。

惠英对袁磊的这些话,慢慢地听进去了。她对人对事,察言观色的能耐,远非袁磊可比,接下来许多年,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她还真没跟彼特萨斯起过冲突。不过她对Edmunds.com的创新贡献,做到这里也就到了头。

 

(九)

托马斯离开不久,公司的总体运作,主导权转到了彼特和萨斯手里。吉瑞米是聪明人,自己做调整,就也顺着彼特,他想做什么事,都只支持不反对。不过彼特想要做从为消费者服务到为大厂服务的战略转移,具体做起来难度不小。萨斯跟惠英说这个事,惠英回应,说钱从大厂来,下面公司的收益想要再上一个台阶,实际做对大厂有利的产品,看起来势在必行。不过这件事,需要慢慢来,网页的基调变得太快,会得罪消费者,也不行。就说我们的这个真实市场价,还得认真做,但是这个产品,可以慢慢从网页最显目的位置往下挪。萨斯回问,说做这样的调整,往下挪要用什么替换真实市场价,你有没有想法?惠英说你以前是管销售的,跟大厂打交道最多,吉瑞米在这一块,关系多影响大,我必须先听你们怎么想。一时间没有可替换的产品,可以临时在这些显目的地方,放些让大厂的高层,读起来舒服的文章。再有也可以考虑从新车往旧车那边扩张,这个事我倒是可以做具体。

谈完话给袁磊挂电话,问我这样的应对,你觉得如何。袁磊说我老婆是天才。 我说的那些话,都是些有些空洞的道理,道理好讲事难做。你跟萨斯的这个对话。面面俱到,了不起。下面一段,你应该没有麻烦。接下来吉瑞米的日子会有些难过。你恐怕应该跟他做些切割。

过了些日子,俩人又聊到吉瑞米,袁磊问,他是不是被彼特折腾得快不行了?惠英说你这个预测,完全错误,他现在在公司讲话,比我还林彪。内部管理,降谁升谁,彼特说什么是什么,他话都不插一句。我没跟他切割,他到是跟我切割,已经老长时间不找我开会了。 对外,既然彼特想做从服务消费者到服务大厂的战略转移,他就整天找大厂的高层,征求他们的建议。 顶着公司首席执行官的头衔, 嘴里都是大厂高管爱听的话,他在这些人面前的地位名声,反都涨了不少。一时半会儿,彼特想用阿伟顶替他,不说水平能力在不在水准,就说吉瑞米现在在大厂高管那里的这个名望,也没有可能。

其实这个所谓的战略转移,真实不好做,如果大家都反对,彼特就会越发的坚持做。现在基本没了反对的声音,他自己反而犹豫,下不了决心。结果下面好些年,公司因为有了钱,还是不停招人扩张,但是重心转移,做得多的,也就是从新车扩张到旧车。

不过也不是大家都跟吉瑞米惠英一样识时务,跟彼特顶牛的,副总裁以下,有不少。比如从开始就主持编辑部的那位主编。公司前几年扩张,点击快速增加,对网页上的文章,数量质量,更新速度,要求都高。编辑部扩张,虽不如惠英的部门快,但自然而然,到这个时候,也有了几十号人。前些年公司的重点是新车,招的自然都是熟悉新车的写手。彼特要求转向,做旧车的买卖,自然要逼他们写有关旧车的文章。这些写手,这个事不是不能做,但做起来不顺手,大家都难受有抵触。这些抵触,彼特自然会感觉到,对这位主编就不满意。跟萨斯说要不你去兼职主持编辑部,把主编换了。

萨斯跟彼特讲,说我做不做这个主持,没什么分别。现在编辑部里边,都是他的亲信部下,换主编逼他走,可能走的就不是一个,而是一片,如果真走一片,这个蛮烦就大了。彼特想想,说也是,那就先不动他,慢慢想办法。 于是就慢慢想,拖了小两年,这两位也没想出稳妥的办法。

一两年下来,彼特和编辑部的这个关系,惠英不单心知肚明,而且也有了想法。回来跟袁磊讲,说要不我去把这个编辑部拿下来?袁磊回应,说你还真敢想。彼特萨斯犹犹豫豫两年都做不来的事,您怎么就做得下来?直觉没可能。汽车这个行业,一直都是白男的天下,你一个女性亚裔,能做成现在这样,已经算了不起。编辑部都是专业写手,彼特让萨斯去管,他都知道自己不能服众,怕惹出乱子。你去管编辑部,对这些人简直就是羞辱,还不真是反了天了。

惠英听着笑,说你还是低估你老婆了。这件事真做起来,没那么复杂。想想彼特萨斯为什么不敢做这个事?彼特是做老板的,不了解上班打工的人,在面临老板逼迫的时候的真实心态。就说这个主编,他在公司现有的地位,工资加原始股份,待遇很高。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辞职。即使他决定辞职,一般也会先去找其他工作,有了去处再走人。

就说对他最好的情况,他有了新去处,他下面这些人怎么办?跟他走吗?不可能。一个人需要有什么样的名望运气,才不但能在其它地方找到自己满意的位置,而且能带着一帮人一起去?所以彼特和萨斯担心的一走一片,根本不存在。打个比方,彼特如果现在逼我离开,不要说我一时半会儿,不可能到其它地方找到相应的位置,即使有,我最亲信的部下,比如你的周朋友,会不会跟我走都难说,更不用说其他人。

 

(十)

惠英接着,说我现在是副总裁(VP),下面想要上升,做执行副总裁(EVP),按伟大领袖的说法,吃老本不行,要立新功。做成彼特萨斯这个想做不敢做的事,能算是奇功一件。我这个周二回洛杉矶,就跟萨斯建议,让我去做网页内容的EVP, 把整个编辑部放到我手下。你说得不错,这个动作对编辑部,等同羞辱,现在的主编,立马会辞职。袁磊问,萨斯如果说怕走一片,你怎么说。她回答说我就告诉他,自己手下现成的汽车记者有几位,也会写文章,临时顶上去没问题。

去跟萨斯讲,萨斯給彼特汇报。彼特说可以把网页内容都交到她手里,不过不給惠英EVP,现加一层,她的职称升成主管网页内容的高级副总裁(Senior VP)。这个新加的职称,高级副总裁,比VP高,但是比EVP低。命令一下,前面的主编立马辞职。惠英接下来的应对,是把这位主编原来最亲信的两名帮手,一名提拔成新主编,一名提拔成副主编,给他们涨工资。同时跟他们讲,不能像以前那样,按彼特的要求写文章,不情不愿的。不但不能不情不愿,而且必须要求编辑部的所有写手,主动琢磨写彼特爱看的文章,不然在这里,你就呆不下去。这个道理讲通了,编辑部平稳过渡,小麻烦都不曾有。

这个事从整体上,其实惠英是自作聪明做错了。在彼特眼里,惠英也是大麻烦,她这个麻烦,跟编辑部的麻烦比,实质是一样的,而且只大不小。编辑部和惠英的这个部门,唇齿相依。有这位主编挡在那里,他们就不会拿惠英做目标。现在他走了你坐大,下面这两位,必然会开始琢磨怎么对付你。都是聪明绝顶的人,你对付编辑部的招法,他们看在眼里,后面直接依样画葫芦就可以。当然后面的事还长,不过彼特萨斯最终赶惠英吉瑞米走路的套路,根子已经种在了那里。

人性使然,这个时候的彼特,自我感觉超级好,自然而然就生出了蛮强的导师情结。他的总结,惠英这一层的公司高管,跟自己的差距,在理论不在具体做事。后面好些年,惠英隔三岔五,会从洛杉矶带本书回来,跟袁磊说这是彼特给公司全体高管刚发的书,老规矩,你赶紧读,读完给我讲这书里写的是什么。这些书,一半是商界名人的自传,一半讲当时做生意的时髦。袁磊跟她讲,说这些都是名人骗钱的东西,不是长知识的正经书。惠英回答,说是不是正经书,你都必须读,而且越快越好,读完还要抓要点做总结,让我能引用。这个事日积月累, 后来袁磊的书架上,居然有一排是彼特发的书。

这些书读多了,彼特还就真赶上了时髦。他读的一本书里,说一个公司,物理的工作环境很重要,搞好了,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善全体员工的自我感觉,极大提高个人的工作效益。彼特知人善任,把这个时髦直接交给了阿伟。阿伟是典型的公子哥,敢花钱会花钱。惠英回到家跟袁磊讲,说最近公司的内部装修,大家用的桌子椅子,都在往豪华里改。就说椅子,人人都换成了五六百一张。这个事还真被彼特做对了。洛杉矶的报纸每年做评比,给当地公司的装修排名,Edmunds.com 有好几年名列前茅。这个广告效应,所值就大大超出了阿伟花的这些装修的钱。

接下来彼特出的这个妖蛾子,有些出格。有一定规模的公司的办公楼,每层周边是办公室,中间是整片的格子间。一般的规矩,管理员和高级管理员主管,在格子间,到总监以上,就有自己的办公室加秘书。彼特读的这些新潮的书里,有一本讲,公司里人分层级,是必须的,但是在某一个层级之下,工作在格子间,往上又是办公室又是秘书,不合理。一个人做到总督,关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即使都是玻璃门,他如果不做工作在计算机上看电视,有谁能知道?不如大家都坐格子间,上级下级,相互监督。秘书更是没必要。总督副总裁,用秘书不过是有人倒咖啡摆架子。再说现在,日程不都有计算机程序吗?一个人究竟有多少事要做,会忙到自己的日程自己没时间安排?

这个话彼特读进去了。结果就是第一,惠英后来做到高级副总裁,手下一百几十号人,也没用过专职秘书。按照彼特的规定,吉瑞米阿伟和萨斯,也只能仨人合用一个秘书。至于办公室,执行副总裁以下,大家上班都坐格子间。以前的办公室,改成会议室。这个事惠英告诉袁磊,袁磊听着发笑,说到了总监,特别是副总裁这个级别, 整天的工作就是开会。你坐在格子里,这些会怎么开?惠英回答,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原本就坐格子间的两个人开会,用不着会议室。反正在我管的这个楼层,以前坐办公室的,搬出来前谁的办公室,直接改成他跟下级开会的专用会议室。袁磊说这样跟以前有什么分别?惠英嘿嘿笑,说我反正整天还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开会,不同就是格子间里多出了一个总是空着的位子。


 


浏览(48)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