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小说反党:从《来君绰》到《狐梦》
2026-8-6
上一篇说,利用小说反党,在中国文学中由来已久,不是当代人的发明。在一千多年前牛僧孺写的唐传奇《玄怪录》一书中,就有一篇《来君绰》,喜怒笑骂,读来令人捧腹:
隋炀帝征辽,十二军尽没,总管来护坐法受戮,炀帝尽欲诛其诸子。君绰忧惧连诛,因与秀才罗巡、罗逖、李万进结为奔走之友,共亡命至海州。夜黑迷路,路旁有灯火,因与共投之。扣门数下,有一苍头迎拜君绰,君绰因问:“此是谁家?”答曰:“科斗郎君,姓威,即当府秀才也。”遂启门,又自闭,敲中门,曰:“蜗儿,外有四五个客。”蜗儿即又一苍头也。遂开门,秉烛引客就馆客,床榻茵褥甚备。俄有二小童持烛自中门出,曰:“六郎子出来。” 君绰等降阶见主人。主人辞彩朗然,文辩纷错,自通姓名曰“威污蠖”。叙寒温讫,揖客由阼阶,坐曰:“污蠖忝以本州乡赋,得与足下同声,清宵良会,殊是所愿。”即命酒合坐。渐至酣畅,谈谑交至,众所不能对。君绰颇不能平,欲以理挫之,无计,因举觞曰:“君绰请起一令,以坐中姓名双声者,犯罚如律。” 君绰曰:“威污蠖。”实讥其姓。众皆抚手大笑,以为得言。及至污蠖,改令曰:“以坐中人姓为歌声,自二字至五字。”令曰:“罗李,罗来李,罗李罗来,罗李罗李来。”众皆惭其辩捷。罗巡又问:“君风雅之士,足得自比云龙,何玉名之自贬子耶?”污蠖曰:“仆久从宾贡,多为主司见屈。以仆后于群士,何异尺 蠖于污池乎?”巡又问:“公华宗,氏族何为不载?”污蠖曰:“我本田氏,出于齐威王,亦犹桓丁之类,何足下之不学耶?”既而蜗儿举方丈盘至,珍羞水陆,充溢其间。君绰及仆者无不饱饫。夜阑彻烛,连榻而寝。迟明叙别,恨恨俱不自胜。君绰等行数里,犹念污蠖,复来,见昨所会之处,了无人居,唯污池,池边有大螾,长数尺。又有蜗螺丁子,皆大常者数倍,方知污蠖及二竖皆此物也。遂共恶昨宵所食,各吐出青泥及污水数升。
其中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蚯蚓精威污蠖并不像传统意义上的妖怪,反而像一个真正的唐代士子:能谈玄说理,善于辞令,甚至在文字游戏上胜过几位人类秀才。这样的妖与人之间的界限,在《聊斋志异》中得到了更加充分的发展。蒲松龄笔下的狐、鬼、花妖,往往比现实中的人更有人情味。若要找一个最接近的篇目,可以想到《狐梦》:
余友毕怡庵,倜傥不群,豪纵自喜。貌丰肥,多髭。士林知名。尝以故至叔刺史公之别业,休憩楼上。传言楼中故多狐。毕每读青凤传,心辄向往,恨不一遇,因于楼上摄想凝思。既而归斋,日已寖暮。时暑月燠热,当户而寝。睡中有人摇之。醒而却视,则一妇人,年逾不惑,而风韵犹存。毕惊起,问其谁何。笑曰:“我狐也。蒙君注念,心窃感纳。”毕闻而喜,投以嘲谑。妇笑曰:“妾齿加长矣,纵人不见恶,先自惭沮。有小女及笄,可侍巾栉。明宵,无寓人于室,当即来。”言已而去。至夜,焚香坐伺。妇果携女至。态度娴婉,旷世无匹。妇谓女曰:“毕郎与有夙缘,即须留止。明旦早归,勿贪睡也。”毕与握手入帏,款曲备至。事已,笑曰:“肥郎痴重,使人不堪。”未明即去。既夕,自来,曰:“姊妹辈将为我贺新郎,明日即屈同去。”问:“何所?”曰:“大姊作筵主,去此不远也。”毕果候之。良久不至,身渐倦惰。才伏案头,女忽入曰:“劳君久伺矣。”乃握手而行。奄至一处,有大院落。直上中堂,则见灯烛荧荧,灿若星点。俄而主人出,年近二旬,淡妆绝美。敛衽称贺已,将践席,婢入白:“二娘子至。”见一女子入,年可十八九,笑向女曰:“妹子已破瓜矣。新郎颇如意否?”女以扇击背,白眼视之。二娘曰:“记儿时与妹相扑为戏,妹畏人数胁骨,遥呵手指,即笑不可耐。便怒我,谓我当嫁僬侥国小王子。我谓婢子他日嫁多髭郎,刺破小吻,今果然矣。”大娘笑曰:“无怪三娘子怒诅也!新郎在侧,直尔憨跳!”顷之,合尊促坐,宴笑甚欢。忽一少女,抱一猫至,年可十一二,雏发未燥,而艳媚入骨。大娘曰:“四妹妹亦要见姊丈耶?此无坐处。”因提抱膝头,取肴果饵之。移时,转置二娘怀中,曰:“压我胫股痠痛!”二姊曰:“婢子许大,身如百钧重,我脆弱不堪。既欲见姊夫,姊夫故壮伟,肥膝耐坐。”乃捉置毕怀。入怀香耎,轻若无人。毕抱与同杯饮。大娘曰:“小婢勿过饮,醉失仪容,恐姊夫所笑。”少女孜孜展笑,以手弄猫,猫戛然鸣。大娘曰:“尚不抛却,抱走蚤虱矣!”二娘曰:“请以狸奴为令,执箸交传,鸣处则饮。”众如其教。至毕辄鸣。毕故豪饮,连举数觥。乃知小女子故捉令鸣也,因大喧笑。二姊曰:“小妹子归休!压杀郎君,恐三姊怨人。”小女郎乃抱猫去。大姊见毕善饮,乃摘髻子贮酒以劝。视髻仅容升许;然饮之,觉有数斗之多。比干视之,则荷盖也。二娘亦欲相酬。毕辞不胜酒。二娘出一口脂合子,大于弹丸,酌曰:“既不胜酒,聊以示意。”毕视之,一吸可尽,接吸百口,更无干时。女在傍以小莲杯易合子去,曰:“勿为奸人所弄。”置合案上,则一巨钵。二娘曰:“何预汝事?三日郎君,便如许亲爱耶?”毕持杯,向口立尽。把之腻软;审之,非杯,乃罗袜一钩,衬饰工绝。二娘夺骂曰:“猾婢!何时盗人履子去,怪足冰冷也!”遂起,入室易舄。女约毕离席告别。女送出村,使毕自归。瞥然醒寤,竟是梦景;而鼻口醺醺,酒气犹浓,异之。至暮,女来,曰:“昨宵未醉死耶?”毕言:“方疑是梦。”女曰:“姊妹怖君狂噪,故托之梦,实非梦也。”女每与毕弈,毕辄负。女笑曰,“君日嗜此,我谓必大高着。今视之,只平平耳。”毕求指诲。女曰:“弈之为术,在人自悟,我何能益君?朝夕渐染,或当有异。”居数月,毕觉稍进。女试之,笑曰:“尚未,尚未。”毕出,与所尝共弈者游,则人觉其异,咸奇之。毕为人坦直,胸无宿物,微泄之。女已知,责曰:“无惑乎同道者不交狂生也。屡嘱慎密,何尚尔尔!”怫然欲去。毕谢过不遑,女乃稍解,然由此来寖疏矣。积年余,一夕来,兀坐相向。与之弈,不弈;与之寝,不寝。怅然良久,曰:“君视我孰如青凤?”曰:“殆过之。”曰:“我自惭弗如。然聊斋与君文字交,请烦作小传,未必千载下无爱忆如君者。”毕曰:“夙有此志,曩遵旧嘱,故秘之。”女曰:“向为是嘱,今已将别,复何讳?”问:“何往?”曰:“妾与四妹妹为西王母征作花鸟使,不复得来。曩有姊行,与君家叔兄,临别已产二女,今尚未醮;妾与君幸无所累。”毕求赠言。曰:“盛气平,过自寡。”遂起,捉手曰:“君送我。”行至里许,洒涕分手,曰:“彼此有志,未必无会期也。”乃去。康熙二十一年腊月十九日,毕子与余抵足绰然堂,细述其异。余曰:“有狐若此,则聊斋之笔墨有光荣矣。”遂志之。
《狐梦》和《来君绰》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共同点:故事中的“异类”都不是为了吓人而存在的。威污蠖虽然是一条蚯蚓精,却以一个真正的唐代士子形象出现,能饮酒、作令、谈吐、论族姓,甚至在文字游戏上把几位人类秀才弄得无言以对。直到客人离开以后,才发现所谓的宅院不过是污池,所谓的主人不过是一条大蚯蚓。妖怪的身份成为故事最后的反转,而真正被描写的,却是人的才智、性情和社会生活。到了蒲松龄这里,写法已经更加成熟。《狐梦》甚至从一开始就告诉读者:“我狐也。”狐的身份不再是需要最后揭开的秘密,反而成为故事的前提。既然大家都知道她是狐,那么故事真正要写的便不再是“狐是什么”,而是“狐也可以怎样生活”。于是,狐女有自己的家庭、姊妹、婚姻关系和社会交往,有宴饮、游戏、弈棋,也有嫉妒、调笑、离别和惜别。她们生活在一个与人间平行的世界里,只不过这个世界披着狐鬼的外衣。蒲松龄真正感兴趣的,显然已经不是狐本身,而是狐所代表的另一种人生。
尤其有意思的是,《狐梦》里的狐女并不只是一个供书生猎奇的异性形象。她教毕怡庵下棋,纠正他的缺点,劝他“盛气平,过自寡”;临别时又以朋友的身份相赠。她甚至希望毕怡庵为自己作小传,留下文字,使千载之后仍有人记得自己。到了这里,狐与人的界限已经变得非常模糊:究竟是人写狐,还是狐借人留下自己的故事?
这也是《玄怪录》与《聊斋志异》之间很值得玩味的变化。《来君绰》中的蚯蚓精,首先是一个会说话、会作令的妖怪,作者通过它制造奇趣和反转;《狐梦》中的狐女,则已经成为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文学人物。她们有自己的情感、家庭、社会关系和价值判断,甚至能够反过来评价人、教育人。到了这个阶段,小说已经不再只是人遇到妖,而开始变成妖也有自己的世界。
这大概就是唐传奇与《聊斋》之间几百年发展的一个缩影。唐人喜欢把现实世界之外的神鬼精怪请进小说,让它们与人相遇;蒲松龄则更进一步,把这个异世界本身也写得有血有肉。狐、鬼、花妖不再只是故事里的异物,而成为可以与人平等交往、甚至比人更懂人情世故的角色。于是,所谓志怪最终并没有离开现实,反而越来越深入现实。
如果说《玄怪录》是在告诉我们“妖怪也可以像人一样说话”,那么到了《聊斋志异》,蒲松龄已经在告诉我们:妖怪为什么不能比人更像人?这也使“借异写实”有了更深的一层含义。鬼狐花妖固然是虚构的,但它们所表现的爱情、友情、婚姻、功名、贫富、世故和人情,却全部来自现实人生。有时候,正因为披上了一层狐鬼的外衣,作者反而能够把现实中的许多话说得更加坦率。
从《山海经》的神怪,到魏晋六朝的志怪,再到唐传奇,最后到《聊斋志异》,中国小说似乎走了一条很有意思的道路:最初是记录怪异,后来变成编写故事,再后来则是借怪写人。到了蒲松龄这里,鬼狐已经不再只是小说里的配角,它们本身就是观察人间的一面镜子。所以,今天重新读《来君绰》,真正有意思的也许并不是那条数尺长的大蚯蚓,而是唐人已经开始意识到:一个故事即使写的是妖怪,只要写的是人的性情,它就是在写人。
至于所谓“利用小说进行反党活动”,如果把这句话放回中国小说史中去看,倒真谈不上是什么“发明”。从借神怪寄托人事,到借历史讽喻现实,再到借狐鬼针砭人情,文学家早就知道如何在不能直说、不便直说的时候绕着说、反着说、借着说。如此看来,真正值得研究的恐怕不是谁“发明”了利用小说影射现实,而是:为什么在现实中的话不便直说时,小说里的鬼怪往往就多起来了?这也许才是从《来君绰》读到《狐梦》,再读到《聊斋志异》,最有意思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