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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越界与复调:论当代小说“鬼魅叙事”的文学性建构 ——以长篇小说《故园》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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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象、越界与复调:论当代小说“鬼魅叙事”的文学性建构

——以长篇小说《故园》为中心

摘要:
在当代小说的叙事探索中,“鬼魅/狐魅”书写已逐渐剥离古典志怪的猎奇色彩与单纯的社会学隐喻,演变为一种高度自觉的文学装置与形式本体。本文以长篇小说《故园》为中心,悬置单纯的历史创伤批评,回归文学本体与艺术机制的维度,考察“鬼魅叙事”的美学建构。研究认为,《故园》中的“狐鬼”意象通过符号化的能指滑动、叙事视角的越界与复调生成、时空结构的折叠以及日常经验的陌生化,打破了传统现实主义的单一逻辑与理性霸权。这种艺术策略不仅拓展了当代乡土文学的审美边界,更在形式层面上实现了对复杂人类经验与隐秘心理真实的深度勘探,完成了中国本土化“魔幻现实”的文体突围。
关键词:鬼魅叙事;文学性;符号隐喻;复调结构;时空折叠;陌生化;《故园》

一、引言:作为形式本体的“鬼魅”装置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演进脉络中,乡土小说长期受制于现实主义“模仿论”与宏大历史叙事的规约。然而,当面对20世纪中叶中国乡村那种充满荒诞、断裂与极致苦难的复杂经验时,传统的写实手法往往显得捉襟见肘。在此背景下,“鬼魅/狐魅”等超自然意象的介入,并非对古典志怪传统的简单复归,更不是对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生硬移植,而是作家在面对表达困境时的一种艺术突围与形式自救。
长篇小说《故园》(含《狐之惑》《鬼之魅》上下卷)为这一文学史命题提供了极具美学价值的文本样本。小说以关中平原孟家集为空间锚点,其最为卓越的艺术贡献,在于将“狐”与“鬼”从单纯的“题材”或“历史隐喻”,提升为一种结构性的文学装置。本文旨在超越以往侧重于历史社会学或创伤理论的批评路径,纯粹从叙事学、符号学与文体学的维度,探讨《故园》如何通过“鬼魅叙事”重塑小说的文学性,进而揭示其在当代小说艺术机制建构上的独特价值。

二、符号与隐喻:“鬼魅”意象的能指滑动与心理投射

在文学符号学视域下,《故园》中“狐/鬼”意象的艺术张力,首先源于其从“实体指涉”向“隐喻符号”的转化。在古典志怪中,精怪往往具有明确的实体属性与因果逻辑;而在《故园》中,其“能指”与“所指”发生了剧烈的滑动,成为高度凝练的心理符号与命运隐喻。

1. 意象的符号化与潜意识的外化

在《狐之惑》中,“狐”首先被剥离了迷信色彩,转化为一种高度凝练的心理符号。年轻守寡的银杏身上特殊的体香与她的孤独,使其成为村中男性凝视的客体。她与“小胡”(狐的拟人化形象)的隐秘关系,本质上是她在严苛的宗法伦理下,对情感慰藉与生命活力的本能渴望。小说在此展现了极高的叙事技巧:邓医生试图用“妄想型精神病”的现代医学理性来解释“小胡”的存在,但这种科学话语的介入并未消解狐的神秘色彩,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文本张力——“狐”成为了银杏被压抑欲望的外化,是她在残酷现实中唯一能够掌控的精神避难所。这种“物化”或“幻化”的处理,使得小说获得了精神分析学意义上的深度,实现了从“外部现实描摹”向“内部心理真实”的艺术转向。

2. 命运隐喻与集体焦虑的投射

“狐魅”在文本中进一步滑向了命运隐喻与集体焦虑的载体。当孟家集遭遇饥荒、瘟疫等不可控的灾难时,集体恐慌需要寻找一个宣泄的出口。美丽且边缘的银杏被污名化为“狐狸精”,樊明老汉等人组织的“灭狐”行动,在艺术层面上构成了一种荒诞的命运隐喻。作家通过“鬼魅”的显形与受难,将不可见的社会结构性危机转化为可见的文学意象。“狐”在此处不再是自然精灵,而是照见人性幽暗与集体无意识暴力的符号镜像,赋予了文本一种苍凉、诡谲的现代主义美学特质。

三、视角与复调:打破理性霸权的“他者”叙事

“鬼魅叙事”在叙事学上的最大贡献,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越界的叙事视角,从而颠覆了传统小说中基于人类中心主义和理性主义的单一声音,建立起巴赫金意义上的“复调”结构。

1. 视角的越界与“非人”视域的疏离感

引入“鬼/狐”的视角,意味着叙事权力从“理性的人”让渡给了“非理性的他者”。在《鬼之魅》中,樊明临终前梦见“满地的妖狐乱窜”,并预言“这天下又不得安宁了”。这一梦境超越了个人生理范畴,成为一种具有谶纬性质的历史征兆。这种“非人”视域带来了一种冷眼旁观的疏离感与陌生感,使得原本习以为常的世俗生活与看似坚不可摧的宏大历史,在“狐鬼”的凝视下呈现出荒诞或悲悯的底色。它打破了线性进步史观的理性霸权,揭示了历史进程中那些无法被逻辑穷尽的偶然性与宿命感。

2. 复调结构的生成与多重声部的交锋

“鬼魅”的介入使得《故园》文本内部形成了多重声部的对话。一方面是表面上占据主导地位的官方宏大历史(如土改、四清、文革的官方话语);另一方面则是以狐鬼为载体、在民间暗流涌动的隐秘记忆。
苏文秀的悲剧是这一复调结构的典型体现。作为敢于表达异议的知识分子,她被体制吞噬,死后尸体遭辱。苏文秀的“鬼魅”色彩,并非源于超自然的显灵,而是她的遭遇本身构成了一桩触目惊心的“历史鬼案”。她的“冤魂”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创伤症候,与官方的“定论”形成了强烈的对抗与反讽。此外,志愿军战俘孟子文因懂英语而幸存,回国后却沦为边缘的“管制分子”,他“有人的躯体,却无人的尊严”,如同游荡在乡村社会的幽灵。苏文秀的冤魂、孟子文的幽灵状态,与主流的英雄主义叙事并置、交锋,消解了作者单一的全知全能权威,使得小说成为一个多声部共鸣的“磁场”,极大地丰富了文本的阐释空间。

四、时空与结构:线性时间的折叠与“阈限空间”的生成

鬼魅叙事对小说艺术形式的另一重改造,体现在对传统时空结构的重构上。它打破了牛顿式的绝对时空观,建立起一种属于文学的“心理时空”与“幽灵时空”。

1. 嵌套结构与线性时间的折叠

《故园》采用了极具隐喻色彩的嵌套式叙事结构。故事以“我”(一个六岁孩童)听银杏婶讲述往事为框架。在文学叙事学中,孩童视角往往带有一种“不可靠”却又“最接近本质”的通灵特质。“我”的倾听与记录,本质上是一场文学意义上的“招魂”仪式。银杏婶的讲述,使得过去(民国年馑、文革批斗)与现在(讲述的瞬间)在同一个叙事空间中发生碰撞。这种时间的折叠与共时性呈现,在艺术上营造出一种强烈的历史沧桑感,使得小说的结构获得了如音乐赋格般的立体层次。死去的苏文秀、落拓的孟子文,在孩童的倾听中获得了文学时空里的“复生”。

2. “阈限空间”的美学建构

鬼魅出没的场所,在空间美学上往往被塑造成一种“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即介于现实与虚幻、生与死、文明与荒野之间的过渡地带。《故园》中的孟家集,正是这样一个典型的阈限空间。它既是关中平原上充满柴米油盐的世俗村落,又是百岁奶奶通灵、凌霄道长画符、狐鬼出没的神秘场域。在这种阈限空间中,日常的理性法则暂时失效,民间信仰的泛神论与历史的残酷性交织在一起。这种空间设定在艺术上具有强烈的隐喻功能,它不仅是故事发生的物理背景,更是乡土中国在面对现代性冲击与历史巨变时,精神漂泊与文化撕裂的隐喻。

五、语言与文体:日常经验的陌生化与审美张力

从文体学和语言学的角度来看,“鬼魅叙事”为《故园》注入了强烈的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 效果,形成了独特的审美张力,完成了中国本土化“魔幻现实”的文体建构。

1. 极俗与极幻的无缝缝合

高级的鬼魅叙事从不脱离世俗生活,而是将极度神秘的“狐鬼”与极度琐碎的“日常”无缝缝合。在《故园》中,孟志杰被“骟”的离奇遭遇、银杏的狐梦、樊明的谶语,这些极具神秘色彩的情节,并非发生在真空的幻境中,而是深深扎根于关中平原粗粝、琐碎的乡土日常(如饥荒、批斗、收尸、分粮)之中。这种 “极俗”与“极幻”的并置,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文体张力。它既避免了神秘主义沦为虚无缥缈的空谈,又防止了现实主义陷入琐碎平庸的泥沼,达到了一种“魔幻而不失其真,写实而不失其幻”的艺术化境。

2. 语言的奇诡与诗意

为了匹配鬼魅意象的神秘性,小说在语言风格上打破了日常语言的“自动化”状态。百岁奶奶关于“大地精灵”的谶语、樊明临终前对“妖狐乱窜”的描绘,采用了奇诡、跳跃、充满通感与隐喻的诗性语言。这种语言策略与关中乡土粗粝、生硬的方言口语相互碰撞,不仅提升了文本的文学质感,也使得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不断产生审美惊奇。这种语言的陌生化,正是文学性得以确立的核心标志。

六、结语:文学的“超度”与形式的自救

综上所述,长篇小说《故园》中的“鬼魅/狐魅”叙事,绝非单纯的题材猎奇或历史隐喻的附庸,而是一种深刻的文学性建构。它通过意象的符号化、视角的复调化、时空的折叠化以及语言的陌生化,成功打破了传统现实主义的封闭体系。
从艺术层面来看,“鬼魅”作为一种文学装置,其终极目的在于拓展文学表现经验的边界。它证明了在面对那些被理性排斥、被宏大叙事压抑的复杂人类经验时,文学依然可以通过“幻象”与“越界”,去触及那些隐秘的心理真实。在这个意义上,《故园》的“鬼魅叙事”不仅是对中国古典志怪传统与80年代寻根文学神秘性叙事的超越,更是当代小说在形式本体上的一次成功自救。
小说结尾,清风重返校园、孟家集通电,理性的秩序似乎正在重建;但那些在叙事的暗处“作祟”的狐鬼,依然在提醒我们:文学的“超度”,不仅是伦理层面的安抚,更是美学层面的救赎。只有当文学保留了容纳“鬼魅”与“幻象”的空间,它才能真正守护住人性的复杂与尊严,这也是“鬼魅叙事”在当代文学史上不可替代的艺术价值与美学尊严。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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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王圣杰. 神秘性叙事——80年代小说中的现象、潮流与主题重述[D]. 同济大学, 2018.
[7] 转引自[法] 维克多·特纳. 仪式过程:结构与反结构[M]. 黄剑波, 柳博赟, 译.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6. (注:用于支撑“阈限空间”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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