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狗子回忆武汉会战
2026-05-16 庭院内静雅弄花草
那天早上天刚亮鬼子的飞机就来了,炸的田家镇战壕里全是土和血,我趴在泥里不敢抬头,耳朵里全是炮弹响,旁边的班长突然叫了一声,我转头看的时候,他胸口插着一块弹片,血顺着衣服往下流,流到泥里变成黑红色的。我今年十八,河南乡下的,开春被抓壮丁拉来当兵,到武汉这边才一个月,这是我第一次真刀真枪跟鬼子干,以前在家连杀鸡都不敢,现在看着班长倒在我眼前,手心里全是汗,枪都握不住。
田家镇是长江边的口子,听老兵说守住这里鬼子的船就过不去武汉,所以两边都拼命。战壕挖的不深,里面全是烂泥,下雨的时候水没过脚踝,脚泡的发白起皱,太阳出来又晒的发烫,地上的石头都烫脚。我们连一百二十多个人,守在这里十几天,每天都有鬼子来冲阵地,有时候是步兵,有时候是飞机炸完再冲,还有的时候鬼子放毒气,黄绿色的烟飘过来,闻着嗓子疼眼睛睁不开,我们就用湿毛巾捂嘴,毛巾不够就撒尿在布上,那味道难闻的要死,但总比被毒死强。
我叫王狗子,没上过几天学,字认不全,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就跟村里大部分人一样。被抓壮丁的时候,村里来了几个当兵的,拿着枪挨家挨户找壮丁,我爹跑的快躲进山里,我在家喂猪被抓住了,给了我一件灰布军装,发了一把汉阳造,枪管子锈迹斑斑,子弹只有五发,班长说省着用,打光了就拼刺刀。我那时候不知道武汉在哪,也不知道鬼子为什么要打过来,只知道跟着队伍走,走到哪算哪,活着就行。
队伍一路往南走,走了半个多月,路上看到好多逃难的老百姓,拖家带口,挑着担子,里面是锅碗瓢盆,还有孩子哭着喊饿。路边的村子好多都空了,房子被烧的黑乎乎的,地上有死人,有老百姓也有当兵的,没人埋,苍蝇围着飞,老远就能闻到臭味。老兵跟我说,南京城破的时候更惨,鬼子杀人跟杀鸡一样,所以我们不能退,退了武汉就完了,更多老百姓要遭殃。那时候我似懂非懂,心里只觉得害怕,夜里睡觉都不敢闭眼,总觉得鬼子会突然冲过来。
到武汉外围的时候,才知道这次打的是大会战,好多队伍都来了,到处都是当兵的,帐篷一个挨着一个,饭都是大锅煮的,糙米加一点咸菜,有时候能吃到红薯,就算好的了。我们归第九战区管,守田家镇这段江防,对面就是鬼子的阵地,中间隔着长江,江面上飘着水雷,还有鬼子的军舰来回转,炮口对着我们这边,时不时就开一炮,炸的江水溅起老高。
刚开始打仗的时候,我以为鬼子跟我们一样,都是两条胳膊两条腿,没什么可怕的,直到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鬼子。那天下午,鬼子冲上来了,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钢盔,手里端着三八大盖,跑的很快,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班长喊开枪,我手一抖,子弹打偏了,旁边的老兵枪法准,一枪一个,鬼子倒了好几个。但鬼子人多,一波退了又来一波,我们的子弹很快就不够了,有个战友子弹打光了,拿着刺刀冲上去,跟鬼子扭打在一起,最后被鬼子用枪托砸晕,刺刀捅进肚子里,我看着他倒下去,浑身发抖,不敢动。
班长一把拉过我,骂我怂货,然后把自己的刺刀递给我,说要是鬼子冲过来,就往肚子上捅,别犹豫。我接过刺刀,手都在抖,刺刀上有血,滑溜溜的。那天鬼子冲了三次,都被我们打回去了,我们连死了二十多个人,伤了十几个,战壕里堆着尸体,只能简单盖点土,根本没时间好好埋。晚上的时候,大家轮流站岗,我站岗的时候,看着江对面的鬼子阵地,黑漆漆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空落落的,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过去。
田家镇这边打的最凶的时候,马当那边丢了,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们都不敢信。马当是长江第一道防线,听说修了好几年的工事,石头堆的跟山一样,还有炮台,本来以为能守很久,结果不到一个星期就没了。后来听逃过来的士兵说,是当官的指挥错了,两个命令不一样,下面的人不知道听谁的,耽误了时间,鬼子趁机冲上去,炮台被占了,守炮台的士兵几乎全死了,没几个活下来。蒋介石知道后发了大火,撤了两个当官的,还枪毙了一个,可马当还是丢了,鬼子顺着长江往下打,彭泽、湖口、九江一个个都没了,我们田家镇的压力更大了。
七月中旬的时候,鬼子的第6师团来了,就是之前在南京杀人的那个师团,听说个个都是狠角色,打仗不要命。他们带着军舰和飞机,天天炸我们的阵地,炮弹跟下雨一样,战壕炸塌了好几次,我们就得连夜挖,挖完又被炸塌,反反复复。有一次炮弹炸在我旁边,土块砸在我头上,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躺在战壕边,头上流着血,旁边的战友给我包了块布,说我命大,没被炸死。
鬼子第6师团的人冲阵地的时候,跟别的鬼子不一样,他们敢拼刺刀,而且拼的很厉害。有一天夜里,鬼子摸黑过来了,没开炮也没开枪,就悄悄摸进战壕里,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能拼刺刀。那天夜里没月亮,黑漆漆的,只能听见刀碰刀的声音,还有人的惨叫,我闭着眼睛往前捅,不知道捅到没,只知道手上沾了好多黏糊糊的血。旁边的战友光着上身,拿着大刀砍鬼子,刀刃卷了就用拳头打,用牙咬,我看着心里发狠,也不管害怕了,跟着往前冲。
那场夜战打完,我们连又少了三十多个人,战壕里到处是尸体,有我们的也有鬼子的。鬼子的尸体穿着胶鞋,脚底下有分趾,我们的布鞋早就磨破了。有个老兵跟我说,鬼子第6师团在这里伤亡很大,他们的中队长、小队长死了好几个,野战医院里全是伤员,好多人因为缺药,伤口发炎死了,鬼子自己的战报里写,光第6师团在田家镇就死了上千人,伤了好几千,这还不算生病的,好多鬼子水土不服,拉肚子、发烧,没打仗就先倒了。
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战报,也不知道鬼子伤亡到底有多少,只知道每天都能打死鬼子,每天都有战友死。有个十五岁的小兵,跟我一样是抓壮丁来的,比我还小,平时总是跟着我,喊我狗子哥,那天鬼子放毒气,他没捂好嘴,中毒了,躺在地上口吐白沫,我想拉他,班长不让,说毒气没散,拉我也会中毒,我只能看着他慢慢不动了,眼泪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流的满脸都是。
八月的时候,万家岭那边打起来了,听说鬼子的106师团迷路了,被我们的人包围了。消息传到田家镇,我们都很高兴,觉得能打赢鬼子。后来听增援回来的人说,万家岭那边更惨,山谷里全是鬼子,我们的人把山谷围起来,一层一层往里打,鬼子没粮食没水,只能啃树皮,喝脏水。鬼子为了突围,空投了好多军官下来,想指挥部队,结果那些军官刚落地就被我们的人打死了,降落伞挂在树上,尸体吊在半空中。还有空投的饭团和子弹,大部分都落在我们这边,我们捡起来吃,饭团硬邦邦的,不好吃,但总比吃糙米强。
万家岭打了十二天,最后鬼子106师团几乎全没了,死了好几千人,剩下的几百人跑了,山谷里全是尸体,山涧里的水都变成红的了,夏天天热,尸体腐烂,臭味飘了好远,路过的人都得捂着鼻子走。我们这边也死了好多人,有个74军的团,团长叫张灵甫,带着人从后山爬上去,跟鬼子拼刺刀,好多人摔死在山崖下,最后才占了鬼子的阵地。
那时候我们心里都有股劲,觉得只要坚持住,鬼子肯定打不赢,就算死了也值,能保住武汉,保住家里人。武汉城里的老百姓也都在帮我们,每天都有人送粮食、送水、送药,还有妇女来给我们缝衣服、包扎伤口。汉阳的老百姓把家里的元宝拿出来捐,武昌的乞丐把讨来的铜板都捐了,还有卖菜的老太太,把最后一块银元投进献金箱里,说替她儿子多杀鬼子,她三个儿子都在前线死了。
工厂里的工人也没闲着,汉阳兵工厂连夜拆机器,顺着长江往西边运,听说那些机器后来造出了好多步枪和子弹,继续打鬼子。武汉城里到处都是献金台,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不管有钱没钱,都想帮一把,那时候觉得全国的人都拧成一股绳,鬼子肯定打不过我们。
九月的时候,田家镇还是丢了,鬼子放了大量的毒气,我们的人顶不住,只能往后退。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田家镇,战壕全被炸平了,地上到处是弹壳和尸体,江面上飘着船的碎片,心里酸酸的。我们退到富池口,那边的守军已经跟鬼子打了快十天,也是用毒气才被鬼子占了阵地。接着是小界岭防线,大别山那边,宋希濂带着71军守在那里,跟鬼子打了一个多月,鬼子死了好多,每个连剩下的人不到四十个,营长一级的军官死了好多,最后还是被鬼子突破了。
十月中旬的时候,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广州被鬼子占了。我们都懵了,广州离武汉很远,怎么鬼子突然打过去了?后来才知道,鬼子觉得武汉打太久了,想快点结束,就分兵打广州,切断我们的补给线。广州丢了之后,武汉就更难守了,补给越来越少,子弹、粮食、药品都不够用了,好多士兵饿肚子打仗,伤口发炎只能用盐水洗,疼的直叫。
十月二十五号那天,上面下了命令,让我们撤出武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打了四个多月,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还是要走?好多老兵蹲在地上哭,骂当官的没用,骂鬼子太狠。我心里也难受,我们在田家镇、万家岭、小界岭死了那么多战友,他们的尸体还留在阵地上,现在我们走了,他们不就白死了吗?
撤退的时候,武汉城里空荡荡的,老百姓早就往西边跑了,街道上到处是垃圾,房子的门窗都拆了,工厂里空空的,什么都没剩下。我们背着枪,慢慢往西走,路上碰到好多其他队伍的人,大家都低着头,没人说话。江面上的中山舰沉了,听说舰长萨师俊腿被炸断了,还坚持开炮,最后跟船一起沉了,二十多个官兵都死了。
走了几天之后,我们在一个小村子里休息,大家坐在地上,开始聊这次会战。有人说,鬼子这次伤亡了二十五万多,死的伤的,还有生病的,加起来差不多,鬼子自己的战报里只承认死了三万多,肯定是骗人的,他们就是怕丢面子。还有人说,就算鬼子伤亡二十五万,又怎么样?武汉还是丢了,我们死了四十多万人,换了一个空城,根本不值,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点退,能少死好多人。
也有人不同意,说这次会战虽然丢了武汉,但把鬼子拖垮了,鬼子本来想三个月灭中国,现在打了四个多月,兵力不够了,以后再也没能力发动这么大的进攻了,而且我们把工厂、物资都运走了,鬼子什么都没得到,只是占了一座空城。还有人说,要是不打这四个多月,鬼子早就打到重庆了,到时候更惨,牺牲是值得的。
还有人争论伤亡的数字,说国军的战报里写鬼子伤亡二十五万多,肯定是夸大了,鬼子总共就来了四十万人,要是伤亡二十五万,剩下的人根本没法打仗,怎么还能占领武汉?鬼子自己说伤亡三万多,又太少了,田家镇、万家岭那么多战斗,不可能只死这么点人。到底鬼子伤亡多少,没人知道,可能只有鬼子自己清楚,但他们不会说实话。
我坐在旁边听着,心里乱糟糟的。我没读过书,不懂什么战略,不懂什么持久战,我只知道,跟我一起抓壮丁来的二十多个老乡,现在就剩下三个了,班长、那个十五岁的小兵,还有好多一起打仗的战友,都死了,他们的家里人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可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有人说这场仗打得值,拖垮了鬼子,有人说不值,丢了地盘,死了太多人。我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会想起田家镇的战壕,想起班长倒下去的样子,想起那个十五岁小兵中毒的样子,不知道他们要是活着,会不会觉得这场仗值得。
我们继续往西走,不知道要走到哪,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打仗。只是每次想起武汉会战的四个多月,心里就堵得慌。鬼子占了武汉,可他们得到了什么?是满地的尸体,是空虚的国库,是再也打不赢的持久战。我们丢了武汉,可我们保住了实力,保住了老百姓,保住了希望。
只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他们的命到底算什么?是战略里的一个数字,还是拖垮鬼子的代价?没人能说清楚,也没人能给他们一个准确的答案。这场惨烈的会战,就像一道疤,刻在每个经历过的人心里,到底是对是错,是值是不值,可能到很多年之后,还是会有人争论不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