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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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6)第九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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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洁走后的第三天。

程远山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

还是转了两圈。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鞋柜上,还放着张洁出门时戴的遮阳帽。

帽檐有一点旧。

是前年春天买的。

她一直舍不得换。

程远山看了一眼。

轻轻把帽子扶正。

这才换鞋。

客厅很安静。

窗帘拉开着。

阳光照在餐桌上。

桌上的玻璃花瓶里,还插着一束已经有些蔫了的康乃馨。

是女儿前几天送来的。

水已经浅了。

程远山没有坐下。

他先走到阳台。

把窗打开。

风慢慢吹了进来。

窗帘轻轻鼓起。

他忽然怔了一下。

以前每天这个时候。

张洁总会说一句:

"风大,别吹着。"

想到这里。

他下意识回头。

屋里没有人。

只有风。

中午。

他还是进了厨房。

淘米。

洗菜。

切莴笋。

打鸡蛋。

动作没有一点停顿。

像身体早就记住了。

锅里的油热了。

他习惯性地打了两个鸡蛋。

筷子刚搅了两下。

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着碗里。

轻轻把另一只鸡蛋放回冰箱。

关门的时候。

冰箱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饭做好了。

他端到餐桌。

还是两菜一汤。

还是两只碗。

两双筷子。

他坐下。

拿起筷子。

准备吃。

目光却落在对面的椅子上。

空着。

他望了很久。

才慢慢站起身。

把另一副碗筷收进橱柜。

动作很轻。

像怕碰醒谁。

吃到一半。

门铃响了。

是女儿程宁。

她提着两袋菜。

眼睛还有些肿。

一进门,先看了看父亲。

又看了看屋子。

什么都没变。

只是安静了许多。

"爸。"

"嗯。"

"我买了点菜。"

"放着吧。"

程宁把菜放进厨房。

出来时,看见餐桌上只有半碗饭。

菜几乎没动。

她轻轻问:

"不好吃吗?"

程远山摇头。

"挺好。"

"那怎么……"

话说到一半。

她没有继续。

因为她忽然看见。

橱柜的门,没有关严。

里面放着一副刚收进去的碗筷。

她一下就明白了。

父亲不是吃不下。

是还没有习惯。

程宁走过去。

把橱柜轻轻关好。

什么也没说。

下午。

父女俩一起整理张洁的衣服。

一件一件叠好。

放进收纳箱。

程宁拿起一件浅蓝色开衫。

轻轻笑了一下。

"妈总说这件显年轻。"

程远山也笑了。

"她穿什么都觉得自己年轻。"

两个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

屋子又静了下来。

傍晚。

程宁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

"爸。"

"嗯?"

"这几天……"

"要不,我搬回来住一阵子?"

程远山摇了摇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不用。"

"你还有自己的家。"

程宁低着头。

"可是您一个人……"

程远山望向阳台。

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过了很久。

他说:

"一个人,也要学。"

程宁眼圈一下红了。

她点点头。

没有再坚持。

临走时。

她轻轻抱了抱父亲。

像小时候那样。

程远山拍了拍她的背。

轻声说:

"回去吧。"

"路上慢一点。"

门关上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收拾完厨房。

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

又拿起水果刀。

苹果皮慢慢落下来。

一圈。

两圈。

三圈。

削到一半。

刀忽然停住了。

他望着手里的苹果。

很久。

很久。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今天……没人吃了。"

苹果皮从刀口滑落。

断成了两截。

他没有再削。

只是把苹果轻轻放回盘子里。

窗外。

晚风吹过树梢。

春天已经过去了。

风还在。

只是屋里。

少了一个等他削苹果的人。

——

张洁走后的第七天。

天气很好。

程远山起得很早。

七点不到。

便出了门。

今天不用去医院。

他却还是坐上了那趟熟悉的公交车。

车开到医院门口。

停了一下。

有人上车。

有人下车。

程远山望着窗外。

那两棵玉兰树,已经完全绿了。

司机关门。

公交车继续往前。

他慢慢收回目光。

没有下车。

第一站,是社区。

工作人员把几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程老师,您在这里签一下字。"

他戴上老花镜。

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到"配偶"那一栏时。

笔尖停住了。

工作人员轻声提醒:

"这里……"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只是递过来另一张表。

上面已经印好了两个字:

“已故。”

程远山看了一眼。

轻轻点头。

什么也没说。

第二站,是医保中心。

排号。

等候。

叫号。

窗口里的年轻姑娘动作很快。

核对身份证。

核对材料。

最后,把张洁那张医保卡放进碎卡机。

"咔嚓。"

一声很轻。

卡断成了两半。

姑娘抬起头。

职业性地笑了笑。

"手续办好了。"

程远山把材料收进文件袋。

说了一声:

"谢谢。"

转身离开。

外面阳光很好。

他站在台阶上。

忽然觉得口袋轻了一点。

原来,那张陪了他们很多年的卡。

已经不在了。

下午。

银行。

柜员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姑娘。

核对完资料以后。

轻声问:

"这些账户,需要保留吗?"

程远山想了想。

"工资卡留着。"

"其他的,都销了吧。"

姑娘点头。

一张一张办理。

最后。

把一本旧存折递回来。

"这个您留好。"

程远山接过。

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第一页。

还是很多年前的字迹。

开户人:

张洁。

他轻轻合上。

放进包里。

没有再打开。

傍晚。

他回到家。

把文件袋放在餐桌上。

里面装着今天办好的所有材料。

社区证明。

医保回执。

银行回单。

一张一张。

整整齐齐。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在封面写下两个字:

**张洁。**

写完。

又停了一会儿。

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家里的。**

不是遗产。

不是资料。

只是——

家里的。

他把所有文件放进去。

封好。

起身去书房。

书柜最上层。

放着一个铁皮盒。

里面有八把钥匙。

老房子的。

自行车锁的。

旧信箱的。

还有已经换掉的防盗门钥匙。

他把今天换下来的备用钥匙放进去。

轻轻一数。

九把。

钥匙碰在一起。

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他合上盒子。

却没有马上放回去。

只是一直拿在手里。

很多年前。

张洁总说:

"钥匙别乱放。"

"以后找不到。"

这些年。

家里的钥匙,一直都是她收着。

如今。

钥匙还在。

收钥匙的人,不在了。

程远山坐在书房。

把铁皮盒放在膝盖上。

窗外的风吹动树叶。

屋子里很静。

过了很久。

他轻轻把盒子放回书柜。

关上柜门。

转身的时候。

目光落在玄关。

那里还挂着两串钥匙。

一串,是他的。

另一串,小一点。

钥匙扣是一朵已经褪色的布花。

程远山走过去。

把那串钥匙取下来。

握在手里。

没有放进铁皮盒。

而是放进了外套口袋。

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样。

准备等她出门的时候。

再递到她手里。

只是这一次。

没有人会站在门口。

笑着说:

"又忘了。"

屋外。

天慢慢黑了。

屋里没有开灯。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口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

他第一次觉得。

原来有些东西留着。

不是因为还有用。

而是因为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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