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案心理测验(4)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六
杀人案心理测验(4)
江户川乱步
四
蕗屋清一郎在案发两三天后接受第一次传唤时,得知了负责本案的预审法官是著名的业余心理学家笠森先生。当时,他已经预料到了这最后的情况,心中不禁大为惊慌。即便是像他这样沉着的人,也万万没有想到,在日本竟然有人在搞心理测试这种东西--即便这只是出于个人的业余爱好。因为他通过各种书籍,对心理测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实在已经了解得很透彻了。
面对这一沉重打击,他再也没有心力去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上学,于是便托病不出,把自己死死关在寓所的房间里开始一门心思地琢磨,究竟该如何度过眼前的这道难关。那份持续不断的苦思冥想,跟他杀人前所做的准备工作一样的周密与专注,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笠森法官究竟会进行怎样的心理测验呢?这绝对是无法预知的。于是,蕗屋把他所能知道的全部测试方法都回想了一遍,并且针对其中的每一种,试着琢磨能不能想出什么对策来。但是,由于心理测验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了揭穿虚假的陈述而设计出来的,所以要在上面进一步弄虚作假,在理论上似乎是不可能的。
按照蕗屋的了解,心理测验根据其性质可以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纯粹测验生理层面的反应,另一类是通过语言交流来进行的。前者是提出与案件相关的各种问题,通过专门的仪器设备来记录受试者面对这些问题时在身体上的细微的生理反应,从而试图抓住通过普通讯问绝对无法获知的真相。它的基础理论是:人类即便在语言上或者在面部表情上能掩盖谎言,但神经本身所产生的兴奋与紧张却是无法掩饰的,它必定会作为微细的生理表征显现出来。作为其具体方法,例如,可以借助自动描记仪(Automatograph)等仪器的力量来测出双手细微颤动的方法;通过某种手段确认眼球运动状态的方法;利用呼吸描记器(Pneumograph)测量呼吸深浅与快慢的方法;利用脉搏描记器(Sphygmograph)测量脉搏强弱与快慢的方法;利用容积描记器(Plethysmograph)测量四肢血量的方法;利用检流计(Galvanometer)测量手掌细微出汗量的方法;观察轻击膝关节产生的肌肉收缩程度的方法,以及其他与此类似的各种各样的方法。
例如,如果冷不防被问到“你就是杀害老太婆的凶手吧”,蕗屋有充足的自信可以面不改色地反驳道:“你凭什么说出这种话来?” 但是,到时候脉搏会不会出现不自然的剧烈跳动?呼吸会不会变得急促起来?想要克制住这种生理反应,难道真的绝对不可能的吗?他假设了各种各样的场景,在脑海中对自己进行试验。然而,奇怪的是,只要是由他自己提出来的质问,无论那个念头是多么的尖锐,又是多么的突如其来,他都不觉得这会给自己带来任何生理上的变化。当然,因为手头并没有可以测量细微变化的仪器,所以无法做出确切的断言。但既然连神经本身的紧张兴奋都感觉不到,那么作为其结果的肉体上的生理变化,按理说也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就这样,在不断自行测试与检验的过程中,蕗屋忽然灵光一现:不断地反复练习,难道不可以妨碍心理测验的效果吗?换句话说,哪怕是针对完全相同的提问,第二次比起第一次来,第三次比起第二次来,神经所产生的紧张反应,难道不会变得越来越微弱吗?这就是习惯导致的心理适应性。这一点,试着从其它各种各样的事情去推想也能明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至于自己对自己提出的问题不会产生生理反应,归根结底也是同样的道理--那一定是因为在问题提出来之前就有了预料,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于是,蕗屋把《辞林》中的几万个单词一个不漏地查了一遍,把稍微有可能被讯问到的词语全都抄录了下来。然后,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时间,对那些词语进行了神经上的“训练”。
接下来第二类是通过语言来进行测验的方法。这同样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不,倒不如说,正因为它使用的是语言,才更容易蒙混过关。虽然这方面也有各种各样的方法,但最常使用的,还是和那些精神分析学家在给病人看病时使用的方法,也就是所谓的“联想诊断”的方法。就是依次读出诸如“障子”(注: 障子为日式纸拉门)、“桌子”、“墨水”、“钢笔”之类常用的单词,让受试者尽可能快地不加思索地把针对那些单词联想到的词语说出来。例如,对于“障子”,会有“窗户”、“日式房间”、“纸”、“门”等各种各样的联想,哪一个都无所谓,就是要让受试者立刻把那时忽然浮现出来的词语说出来。然后,在那些毫无关联的单词中间,偷偷地掺进诸如“刀”、“血”、“钱”、“钱包”等与案情相关的单词,以此来测验受试者针对这些词汇所产生的联想。
首先第一点,拿这次杀害老太婆的案子来说,头脑最简单人,针对“盆栽”这个词,可能会一不留神脱口回答“钱”。也就是说,因为从“盆栽”底部偷走“钱”这一幕给他留下的印象最深。这样一来,他等于就交代了自己的罪状。但是,如果是稍微有点城府的人,哪怕脑海中闪过了“钱”这个词,也会强行把它压制下去,进而回答一个比如像“陶瓷”之类的词。
针对这种伪装有两种测验方法。一种是将某一轮测验过的单词稍微隔开一段时间后再重复测验一次。这样一来,自然得出的回答在大多数情况下会前后一致,而故意编造的回答,十之八九会和第一次的回答不同。例如对于“盆栽”,第一次回答“瓷器”,第二次却回答“土”之类的。
另一种方法是通过某种仪器精确地记录从发出提问到得到回答之间的时间,通过其回答的快慢,例如对于“障子”回答“门”的时间只用了一秒钟,而对于“盆栽”回答“瓷器”的时间却足足花了三秒钟(虽然实际情况并不会这么简单),那就说明受试者为了压制对“盆栽”最初浮现的联想而耽误了时间,那么这个受试者就是可疑的。此外,这种时间上的延迟,有时不一定会直接表现在当下的那个敏感单词上,反而会滞后表现在紧接着的下一个无关紧要的单词上。
另外,还有一种方法就是把案发的详细经过向受试者叙述,然后再让受试者复述。如果是真正的案犯,在复述的时候,往往会在一些极微小的细节上,不由自主地把与听到的内容不符的“真实发生过的事”给脱口说漏了嘴。(对于事先已经了解心理测验的读者,我必须为这些过于烦琐的叙述表达歉意。然而,如果把这一段省略掉的话,对其他读者来说,整个故事就会变得晦涩难懂了,所以这实在是情非得已。)
对于这种测验,和前一种情况一样也需要“训练”自不待言,但比那更重要的是,按蕗屋的话说,就是要表现得毫无心机,千万不要玩弄一些拙劣的技巧。
对于“盆栽”这个单词,不如大大方方地回答“钱”或“松树”,才是最安全的方法。因为蕗屋即便不是犯人,通过法官的审讯及其他渠道,当然也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了犯罪事实。而且,盆栽底部藏有现金这一事实,毫无疑问是他最近且最深刻的印象,因此联想作用那样去运转,不也是极其顺理成章的吗?(而且照这样运作,即便被要求复述案发现场的情况也是安全的。)
不过,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回答的时间。这一点,还是需要“练习”。一旦来了“盆栽”,必须练习到能够毫不慌张地回答出“钱”或“松树”。蕗屋又为了这个“训练”花费了几天时间。就这样,准备工作就算完全就绪了。
另一方面,他还将一种有利的因素也考虑了进去。一想到那个有利因素,即使他遭遇了意想不到的询问,甚至再退一步说,就算他在面对预期中的询问时暴露出了不利的反应,也完全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因为受试的人并不止他蕗屋一个人。那个神经质的斋藤勇即便嘴上说自己问心无愧,可在面对各种各样的审讯盘问时,难道他真的能做到心无杂念、坦然自若吗?恐怕,他也会自然地显示出至少也和蕗屋同等程度的反应吧。
蕗屋越想越觉得心里踏实,渐渐放宽了心,总觉得甚至有种想哼起小曲来的轻松心情。他现在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等着笠森法官的传讯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