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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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5)关窗


发表时间:+-

四月底。

医院门口的玉兰,已经绿成了一片树荫。

上午九点。

程远山还是提着保温桶来了。

还是两个饭盒。

还是那份报纸。

门口卖早点的老板看见他。

照例问:

"两个菜包?"

程远山点点头。

又停了一下。

"今天……"

"一个吧。"

老板愣了一下。

没有多问。

默默把袋子递给他。

病房里很安静。

张洁没有睡。

只是一直望着窗外。

今天没有输液。

没有检查。

连护士走路都轻了很多。

医生上午来过一次。

站在床边,很久。

最后只轻轻拍了拍程远山的肩。

什么都没有说。

中午。

程远山打开保温盒。

里面还是清炒莴笋。

还有西红柿炒鸡蛋。

都是张洁平时喜欢吃的。

他拿起苹果。

下意识摸出水果刀。

刚准备削。

张洁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不吃了。"

程远山握着苹果。

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他把水果刀慢慢收了回去。

苹果放回袋子。

还是完整的。

像很多事情。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下午。

阳光很好。

张洁忽然说:

"把窗开一点。"

程远山照做。

风吹进来。

带着树叶的味道。

她闭着眼。

轻轻吸了一口。

笑了。

"春天。"

程远山坐在床边。

点点头。

"嗯。"

"最后一个春天了。"

这句话。

张洁说得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稳。

很久很久。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窗外有鸟叫。

远处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护士站传来电话铃声。

生活没有停。

只有这一间病房。

时间慢了下来。

门外。

宋春兰站了一会儿。

终究没有进去。

她轻轻把门虚掩上。

替他们留下这一点点安静。

她知道。

有些时候。

陪伴最好的方式。

就是不打扰。

——

五月初。

天一下子暖了。

医院门口那两棵玉兰,已经完全看不见花。

满树都是叶子。

绿得很深。

早晨七点半。

程远山还是准时到了。

门口早点摊的老板远远看见他。

笑着招呼:

"程老师。"

"今天还是两个菜包?"

程远山停了一下。

轻轻摇头。

"一个就够。"

老板"哦"了一声。

把豆浆递过去。

还是没有放糖。

一路上。

程远山走得和平时一样。

经过门诊大厅。

经过电梯。

经过护士站。

遇见认识的护士。

点点头。

笑一下。

像过去每一天。

病房里很安静。

张洁醒着。

看见他进来。

第一句话还是:

"来了。"

程远山笑着应了一声。

"来了。"

他把保温桶放好。

把报纸摊开。

又把窗帘拉开一点。

阳光慢慢照进来。

照在床尾。

张洁望着那一小块光。

忽然说:

"今天太阳好。"

"嗯。"

"把被子晒晒吧。"

程远山愣了一下。

随即点头。

"好。"

中午。

护士来换床单。

程远山真的把被子抱到了阳台。

病房里有人笑他:

"医院的被子,也要晒啊?"

程远山笑笑。

"晒一晒,暖和。"

没有人知道。

他只是想完成张洁说的那句话。

哪怕只是随口一句。

下午。

宋春兰推着治疗车经过。

看见阳台上的被子。

微微一怔。

什么也没问。

只是走过去。

把一角快要滑落的被子重新夹好。

夹子有点松。

她又换了一只新的。

程远山站在旁边。

轻轻说了一句:

"谢谢。"

宋春兰笑笑。

"今天风大。"

还是那句话。

像所有事情,都只是顺手。

傍晚。

夕阳落进病房。

张洁精神忽然好了很多。

她看着窗外。

慢慢地说:

"远山。"

"嗯。"

"你还记得吗?"

"哪一年。"

"我们骑自行车去看牡丹。"

程远山想了一会儿。

"一九八六年。"

张洁笑了。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

"半路车胎扎了。"

"你推了七八里路。"

张洁轻轻笑起来。

笑着笑着。

眼角有一点湿。

"那时候。"

"真年轻。"

程远山也笑。

"现在也不老。"

张洁摇摇头。

没有反驳。

只是静静望着他。

望了很久。

久到程远山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张洁轻轻说:

"没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

病房安静下来。

窗外。

有孩子放学经过。

笑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风吹动树叶。

沙沙作响。

程远山削了一个苹果。

还是一圈一圈。

没有断。

削好以后。

他切成小块。

放在床头。

张洁拿起一块。

咬了一小口。

点点头。

"甜。"

这是她今天吃下去的唯一一口水果。

晚上九点。

护士关掉了病房的大灯。

只留下床头一盏小灯。

程远山照例坐在陪护椅上。

翻开那本《时间简史》。

还是停留在同一页。

半夜。

张洁轻轻叫了一声:

"远山。"

"我在。"

"灯别关。"

"好。"

程远山没有问为什么。

只是把那盏小灯调亮了一点。

暖黄色的光。

静静落在床头。

照着两只已经不再年轻的手。

一只握着。

一只回应着。

谁也没有说话。

灯亮着。

直到天快亮。

——

五月。

风暖了。

医院院子里的梧桐树,一夜之间冒出了新叶。

病房的窗,从早晨开始,就一直开着。

张洁喜欢风。

年轻的时候,家里住一楼。

夏天没有空调。

她总爱把南北两扇窗都打开。

风穿堂而过。

窗帘鼓起来。

像船上的帆。

她说:

"这样,屋子才像活着。"

后来搬了几次家。

这个习惯一直没改。

程远山也习惯了。

只要她在。

窗就开着。

这天早上。

程远山照例打来一盆温水。

毛巾拧到半干。

轻轻擦她的脸。

额头。

眼角。

手背。

动作慢得像四十多年来的每一个清晨。

张洁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窗外。

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阳光从缝隙里落进来。

一点一点,爬到她的被角。

程远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轻声说:

"今天风不小。"

张洁眨了一下眼。

像是回应。

上午十点。

医生来了。

听诊器放在胸前,很久。

又轻轻拿开。

他看了看程远山。

沉默了一会儿。

声音放得很轻。

"今天……多陪陪她。"

程远山点点头。

"好。"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离开。

门轻轻合上。

门外。

宋春兰正推着治疗车。

她看见医生的神情。

脚步停了一下。

又慢慢推开了。

经过病房时。

她朝里面望了一眼。

窗开着。

风把窗帘轻轻吹起。

她站在门外。

轻轻说:

"今天风有点凉。"

程远山回过头。

看了一眼窗外。

声音很轻。

"她喜欢风。"

宋春兰点点头。

没有再劝。

她伸手,把快要掉下来的输液管轻轻扶正。

又把门虚掩了一些。

让风还能进来。

却不会太大。

然后,安静地离开。

病房里。

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中午。

程远山没有去食堂。

保温桶放在桌上。

一直没有打开。

苹果也还放在袋子里。

水果刀压在下面。

露出半截木头刀柄。

下午。

张洁慢慢睁开眼。

她望着窗外。

望了很久。

像是在听什么。

程远山轻轻俯下身。

"听什么呢?"

张洁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风吹动树叶。

沙沙地响。

远处,有孩子放学经过。

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

车铃"叮"地响了一声。

像很多很多年前。

那个春天。

他们一起去看牡丹。

也是这样的风。

也是这样的铃声。

傍晚。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病房里的光慢慢暗了。

护士走进来。

没有开灯。

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程远山一直坐着。

没有动。

他握着张洁的手。

像平时一样。

轻轻暖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只手。

慢慢松了下来。

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

落进春天最后一阵风里。

监护仪没有发出急促的声音。

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

医生走进来。

摘下听诊器。

轻轻低了低头。

又轻轻退了出去。

护士把白色的床单整理平整。

动作很慢。

很轻。

像怕惊扰一个刚刚睡着的人。

程远山还是坐在那里。

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他轻轻把张洁的手放回被子里。

把她耳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慢慢别到耳后。

又把被角掖好。

像过去四十多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做完这些。

他才慢慢站起身。

走到窗边。

风还在吹。

树叶一直响。

他望着窗外。

站了很久。

然后。

伸出手。

把那扇开了一整天的窗。

轻轻关上。

病房里。

安静了。

风声停在了窗外。

春天。

也留在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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