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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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4)坐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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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中旬。

玉兰谢尽了。

树上长出一层嫩绿的新叶。

风吹过去。

沙沙地响。

张洁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睡就是半天。

医生说。

这是药的作用。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问什么时候会好。

他已经很久,不问这样的问题了。

下午。

病房难得安静。

阳光落在窗台上。

暖暖的。

程远山拿着保温杯,去开水间接水。

回来时。

宋春兰正站在窗边,擦一盆绿萝的叶子。

那盆绿萝是护士站养的。

叶子落了灰。

她用湿毛巾,一片一片擦。

很慢。

程远山经过。

看了一眼。

忽然说:

"这样擦,长得好。"

宋春兰抬起头。

笑了。

"您也养花?"

"养。"

"阳台上有两盆兰花。"

"养了好多年。"

宋春兰点点头。

"兰花娇气。"

"我养不好。"

程远山轻轻笑了一下。

"也不难。"

"别老浇水。"

"越惦记,越养不好。"

宋春兰笑着"哦"了一声。

把最后一片叶子擦干净。

两个人便各自走开。

谁也没有再说话。

晚上。

医院食堂做了清蒸鲈鱼。

程远山排队的时候。

听见前面两位老人聊天。

一个说:

"今天这鱼不错。"

另一个说:

"就是刺多。"

程远山低头笑了笑。

打了一份。

回病房。

张洁只吃了一小口。

便摇摇头。

"没胃口。"

程远山把鱼刺一点一点挑出来。

放进自己碗里。

吃得很慢。

门口。

宋春兰推着轮椅经过。

闻见鱼香。

停下脚步。

笑着说:

"今天食堂总算舍得放姜了。"

程远山抬起头。

"你也吃了?"

"没有。"

宋春兰摇头。

"闻出来的。"

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

她便推着轮椅走了。

没有停。

第二天。

下了一场雨。

医院门口积了一层水。

程远山早上来得晚了一点。

裤脚湿了半截。

刚走进大厅。

宋春兰看见了。

什么也没说。

转身从储物间拿出一张旧报纸。

铺在暖气片旁边。

"放这儿。"

"干得快。"

程远山低头。

把鞋脱下来。

放到报纸上。

过了一会儿。

他说:

"谢谢。"

宋春兰正在拧抹布。

头也没抬。

"今天雨大。"

"公交车也晚点了。"

程远山点点头。

"嗯。"

又过了一会儿。

他说:

"医院门口那家修鞋铺。"

"还在。"

宋春兰抬起头。

有些意外。

"您知道?"

"以前就在。"

程远山望着窗外。

慢慢地说:

"年轻的时候。"

"我常在那儿补鞋底。"

"那时候工资低。"

"一双皮鞋,总想多穿几年。"

宋春兰听着。

笑了。

"现在也是。"

"我这双鞋。"

"补了三回。"

她抬起脚。

鞋尖果然缝着一小块黑线。

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程远山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

有些熟悉。

像很多年前。

张洁也总舍不得扔旧鞋。

鞋跟磨平了。

就拿去修。

他说:

"现在会修鞋的人。"

"越来越少了。"

宋春兰点点头。

"会补的人少了。"

"换新的,快。"

说完。

她把抹布晾好。

又去忙别的了。

程远山站在原地。

望着门外湿漉漉的街道。

忽然发现。

认识宋春兰这么久。

他们聊过兰花。

聊过下雨。

聊过公交车。

聊过修鞋。

聊过鱼里放没放姜。

却一次也没有聊过病。

不是刻意避开。

而是他们都知道。

病,医生会管。

药,护士会管。

有些事情。

说得再多。

也不会变。

可今天有没有下雨。

鱼里有没有放姜。

兰花是不是该晒太阳。

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

却会让人觉得。

日子还在往前过。

而不是停在某一天。

窗外。

一只麻雀落在玉兰树的新叶上。

抖了抖翅膀。

又飞走了。

程远山望着那一树新绿。

第一次觉得。

春天没有因为医院。

停下来。

——

四月下旬。

病房窗外的玉兰,已经长满了叶子。

绿得发亮。

张洁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

可精神好的那一天。

眼睛还是亮的。

上午。

医生查完房。

护士推着治疗车离开。

病房难得安静。

程远山正在削苹果。

苹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来。

没有断。

张洁看着。

忽然笑了。

"还是这样。"

程远山抬起头。

"什么?"

"削苹果。"

"年轻的时候就这样。"

"非要削到底。"

程远山也笑。

"断了,可惜。"

张洁没有接话。

只是望着窗外。

阳光正好落在玉兰树上。

叶子轻轻晃着。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春兰抱着一床干净的被套走进来。

动作还是那么利索。

她先把床尾整理好。

又把输液管轻轻挪开。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张洁一直看着她。

等她忙完。

忽然叫了一声:

"小宋。"

宋春兰停下脚步。

"哎。"

"坐一会儿。"

她愣了一下。

连忙摆手。

"不了。"

"还有活。"

张洁笑了笑。

"一分钟。"

宋春兰犹豫了一下。

搬了一张小凳子。

坐在床尾。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像个来听老师讲话的学生。

张洁看着她。

忽然问:

"你做护工多久了?"

"十几年了。"

"累吗?"

宋春兰想了想。

笑着说:

"忙的时候累。"

"睡一觉,也就好了。"

张洁点点头。

又问:

"家里还有谁?"

宋春兰沉默了一下。

才轻轻说:

"一个人。"

说完。

便笑了笑。

没有继续。

张洁也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听懂了。

程远山一直坐在旁边削苹果。

一句话也没有插。

苹果削好了。

他切成小块。

放进小碗里。

插上牙签。

递过去。

张洁没有吃。

只是忽然望向程远山。

轻轻说:

"以后。"

程远山手里的动作停住。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两秒。

张洁却笑着改口。

"以后。"

"别老舍不得买苹果。"

"贵不了几块钱。"

程远山看着她。

眼里慢慢有了笑意。

"知道。"

张洁这才拿起一块苹果。

慢慢放进嘴里。

甜。

她点点头。

"今年的苹果好。"

没人再提刚才那个"以后"。

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

宋春兰站起身。

轻轻把凳子放回原处。

"我去忙了。"

张洁点点头。

"去吧。"

走到门口时。

宋春兰回过头。

"程老师。"

"嗯?"

"苹果放一会儿就氧化了。"

"早点吃。"

说完。

她笑了笑。

轻轻带上门。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张洁望着门口。

忽然说了一句:

"她挺好。"

程远山正在收拾水果刀。

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附和。

也没有否认。

窗外。

风吹过树梢。

新长出的叶子。

轻轻碰在一起。

沙沙地响。

谁都不知道。

多年以后。

这间病房里说过的话。

程远山会忘记很多。

可那句——

"她挺好。"

却一直留在他的心里。

像春天留在树上的第一片新叶。

很轻。

却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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