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插柳 我收藏了严力的《回旋》
【慧言燕语】 无心插柳 我收藏了严力的《回旋》

/曾慧燕
24年前,我在当时任职的《世界周刊》发表一篇介绍诗人、作家、画家、「补丁流派」创始人严力其人其事其画的报道《严力:这个世界需要修补》(2002年10月3日),他是我在1990年就认识的老朋友。
那段時間,因某种机緣,严力和艾端午及张刚三人,几乎天天形影不离,美其名“三剑客”。所以我也跟着“沾光”,经常和他們一起游山玩水,我们还一起去过大熊山、西点军校及新泽西汉密尔顿(Hamilton)的大地雕塑公园 (Grounds For Sculpture)等景点。
严力在千禧年到来的时候,公开发表「补丁宣言」,宣布一个新流派的诞生,并以巧妙构思和技艺,创作出一系列别具一格的「补丁画」。
严力提出,我们是老朋友了,你採访了那么多人物,也应该採访一下我吧?
我採访人物,从来不看是否“老朋友”,而是看是否“有故事“?是否值得我写他?严力当然符合条件。
文章发表后,严力很高兴,认为我写出了他画作的“精髓”,精准捕捉了他内心世界的“灵魂”。
他约我在一个餐馆见面,兴冲冲地要送我一幅“得意之作”,以表感谢。我坚拒不收,我写文章从來沒有拿过任何人的紅包,更不能收受礼物。
可是,接着的一个周末,严力突然給我打电話,问我是否在家?他说正在我家门口。我說在,心想他怎么做了不速之客,“突然袭击”?
他說,他已把那幅画放到我家门口了,就不进來打扰了,请我到门口取一下。他还说,尊重我的原則,但我們的关系不一样,尤其他和端午亲如兄弟,他只想給我一个永久的纪念品。待我开门一看,他已揚长而去。
这幅画作,严力特別去裱画店配了一个框,並用牛皮纸里里外外包了兩层,再用細麻绳細心捆綁。我看包裝得这么好,一直沒有拆开看。没想到一放就是24年,差点忘记我手头上收藏了严力的一幅作品。
本月1日(2026年8月),我們共同的詩人、画家朋友杨皓在法拉盛市政厅举办为期十天的“美国珍宝展”,展品包括严力的三幅画作,标明是「非卖品」。
我突然想起,我也有一幅严力的画作,雖然24年来没有动过它,但我仍清楚記得那幅画的收藏位置。
回家后我立即把它找出来,外面包裹的纸张,由于岁月的沉淀已经微微泛黄,绑在画框上的麻绳也因放久了出现天然植物纤维老化而变脆、掉毛。
我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裹画框的两层牛皮纸,麻绳应声而断。我取出画作一看,是一幅Acrylic on Paper。
我把画作拍照发杨皓,他很快就用微信语音回复了:“你這幅严力的画作很好啊!画的是“蜘蛛網“吧?”
我答說,或者我尝試从个人角度來分析一下严力这幅画作,写完再交“功課”。
首先我把这幅画命名为《回旋》(估計艾端午会从易学角度取名《天圆地方》)。在这幅画作中,严力把诗歌中的节奏转化成了线条,把语言中的停顿转化成了旋涡。画面中央不断旋转的蓝色圆形,既像宇宙运行的轨迹,也像人心深处无尽的回声;周围反复出现的方形符号,则构成现实世界的边界与秩序。
圆与方、蓝与红、流动与静止,在一种近乎冥想的节奏中彼此对话。这种将诗性思维融入抽象绘画的方式,正是严力艺术最鲜明、也最难以替代的特质。
这幅作品很有严力的个人语言。即使不看署名,仅从画面的构成和精神气质来看,也能感受到它与一般装饰性抽象画的不同——它更像是一首“视觉诗”,而不是一幅单纯追求形式美感的绘画。严力本身就是朦胧诗代表诗人之一,同时也是“星星画会”的重要成员,他一直强调诗歌与绘画本是同一种精神表达。
我对这幅画的观察是:
一、画面的“圆”,是整幅作品的精神中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个巨大的蓝色同心圆。它并不是用圆规画出的标准几何圆,而是由一圈圈自由旋转的笔触组成,因此充满了手工书写的痕迹。
这个圆可以让人联想到很多东西:年轮、水波、宇宙星系、禅宗中的“圆相”以及人的内心世界。它不断向内收缩,又不断向外扩张,形成一种时间流动的感觉。
这正是严力很多作品的风格,它不告诉观众“它是什么”,而是提供一个开放的精神空间,让每个人自己进入。正如他的诗一样,没有唯一答案。
二、方与圆形成了鲜明对比
中央是圆,四周却布满了红色和黑色的方形螺旋。中国传统文化讲究“天圆地方”。这里虽然未必直接引用这一观念,但画面形成了:圆——流动、生命、自由;方——秩序、现实、边界。
这种张力,使作品具有一种哲学意味。尤其那些黑色方形,并没有完全封闭,而是像迷宫一样不断旋转,仿佛人在现实世界里的思维轨迹。
三、色彩极其克制,却富有力量:
整幅画几乎只有三种主色:深蓝、橙红和黑色,这种配色不像追求丰富色彩的学院派,更像东方绘画中的”留白”。三种颜色彼此制衡,因此画面虽然色彩丰富,却一点都不觉得喧闹。
从严力的独特视角来看,他的作品线条可以重复;笔触可以故意保留;甚至允许一点点“不完美”。因为这些都是情绪留下来的痕迹。他重视的是画面有没有”诗意”。
严力曾谈到,诗歌影响了他看世界和绘画的方式,他始终把诗与画看作相互滋养的艺术实践。
在我的眼中看来,这幅作品有一种原始艺术的气息。那些旋转线条、反复出现的方形纹样,让人想到岩画、图腾陶器纹饰、非洲部落艺术及美洲原住民图案。它没有现代都市的冰冷感,更像一种来自远古记忆的视觉语言。
因此,这幅画作虽然是抽象作品,却不令人感到疏离。它具有鲜明的“诗人绘画”特征:不是追求技巧的炫耀,而是把线条当作语言,把色彩当作情绪,因此,它更适合放在严力整个诗歌与绘画创作的脉络中去理解,而不仅仅作为一幅抽象画来欣赏。
杨皓认为严力这幅画像“蜘蛛网”。我倒觉得还有一种比“蜘蛛网”更贴切的意象:树木的年轮——时间的积累;水面的涟漪——一个念头或一个生命向外扩散;宇宙星系——旋转、生长、无限。这些意象比“蜘蛛网”更符合严力作为诗人的创作气质,因为它们都具有开放的象征意义。
话说回来,如果从象征角度来看,“蜘蛛网”也很有意思。因为它不仅是自然之物,还可以象征:命运的编织;人际关系的连接;思想不断向外延展;以及生命结构的生成。这些含义与诗歌并不冲突。
如果严力本人听到杨皓说“像蜘蛛网”,我猜他未必否认。 很多优秀的抽象艺术家都不希望作品只有唯一解释,而是欢迎观众带着自己的经验去观看。你看到蜘蛛网,另一位观众看到星系,还有人看到眼睛、漩涡或年轮,这些都可能是作品生命力的一部分。画家通过这种螺旋结构,打开了多种可能的联想空间。 这也正是抽象艺术耐人寻味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