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3)夜长
张洁住院第十二天。
医生开始频繁进出病房。
有时候,一天三次。
有时候,四次。
每次出来,程远山都会站起身。
医生说什么。
他就点头。
很少追问。
只是把每一句话,都认真记在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上。
药名。
剂量。
检查时间。
注意事项。
字还是年轻时教学生练出来的样子。
横平。
竖直。
一笔一画。
下午。
病房里来了两个亲戚。
坐了不到半小时。
就开始小声商量。
"上海的专家还能不能再看看?"
"要不要去北京?"
"听说国外还有新药。"
张洁躺在床上。
闭着眼。
像睡着了。
程远山没有加入他们。
只是走到窗边。
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
四月的风吹进来。
带着一点玉兰快要落尽时的香气。
不浓。
淡淡的。
亲戚走后。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收拾床单的声音。
宋春兰来了。
她还是和平常一样。
把水杯放回原处。
把床头柜擦了一遍。
又把掉到地上的半张纸巾捡起来。
整个过程。
一句话也没有。
收拾完。
她提着垃圾袋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
程远山忽然叫住她。
"宋师傅。"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宋春兰回过头。
"嗯?"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才说:
"麻烦问一下。"
"医院附近……"
"有没有修眼镜的地方?"
宋春兰愣了一下。
下意识看向他的眼镜。
镜腿松了。
一边高。
一边低。
她笑着点点头。
"有。"
"出了医院左转。"
"走两百米。"
"有一家老店。"
说完。
又补了一句。
"老板手艺不错。"
程远山点头。
"谢谢。"
宋春兰笑笑。
"不客气。"
然后就走了。
没有问:
为什么这时候修眼镜?
也没有问:
是不是摔坏了?
更没有说:
我陪您去。
她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傍晚。
程远山回来时。
眼镜修好了。
镜框还是旧的。
却戴得端端正正。
张洁看了一眼。
笑着说:
"终于舍得修了。"
程远山也笑。
"看东西清楚一点。"
张洁望着他。
忽然轻轻说:
"远山。"
"这些天。"
"你瘦了。"
程远山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没有。"
"秤坏了。"
张洁笑了。
没有揭穿他。
夜里。
护士查房。
经过走廊时。
宋春兰正蹲在水房门口。
洗一块抹布。
护士随口说:
"程老师今天眼镜修好了。"
宋春兰"嗯"了一声。
继续搓着手里的抹布。
护士又笑:
"还是你告诉他的地方。"
宋春兰把抹布拧干。
搭在桶边。
轻轻说了一句:
"总得看清路。"
说完。
提起水桶。
又去了下一间病房。
她没有觉得。
自己帮了什么忙。
可程远山却记住了。
他记住的不是那家眼镜店。
而是这个女人,从来不多问。
别人愿意说的。
她认真听。
别人没有说的。
她一句也不问。
这一点。
比会照顾人,更难得。
窗外。
最后一树玉兰。
被风吹落了。
春天没有说再见。
只是慢慢地。
走远了。
——
凌晨三点。
整层病房安静下来。
走廊顶灯灭了一半。
只剩几盏夜灯亮着。
光落在地板上。
白得发凉。
张洁睡得很浅。
止疼药刚换过。
呼吸还是有些急。
程远山坐在陪护椅上。
没有看书。
也没有睡。
他只是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床头的监护仪。
数字一直在跳。
他不懂那些数字。
却总觉得,只要它们还在跳,人就还在。
窗外起了风。
吹得树枝轻轻碰着玻璃。
一下。
又一下。
隔壁病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推床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
有人小声喊:
"让一下。"
"让一下。"
很快。
又恢复了安静。
医院就是这样。
有人醒着。
有人睡着。
有人来。
有人走。
程远山低下头。
轻轻替张洁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
怕惊醒她。
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
不像护士。
护士走得快。
这脚步慢一点。
稳一点。
门虚掩着。
一道身影停在门口。
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儿。
门边多了一只热水壶。
不锈钢的。
壶嘴还冒着一点白气。
随后。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夜长。"
程远山抬起头。
宋春兰站在门外。
手里还提着一只空水桶。
显然是刚从开水间回来。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
"给您打的。"
只是朝热水壶点了点头。
便准备离开。
程远山站起身。
走到门口。
压低声音。
"宋师傅。"
宋春兰回过头。
"嗯?"
程远山看了一眼热水壶。
停了停。
才说:
"谢谢。"
宋春兰笑了笑。
声音还是很轻。
"顺手。"
说完。
她提起水桶。
继续朝走廊尽头走去。
一路上。
她顺手扶正了一张歪着的椅子。
又把一位老人踢开的拖鞋放回床边。
最后。
弯下腰。
把垃圾桶旁边掉出来的一团纸捡了起来。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门口。
看着她一点一点走远。
直到拐过转角。
再也看不见。
他把热水壶提进病房。
放在床边。
壶身很烫。
他倒了一杯水。
没有喝。
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
等它慢慢凉下来。
像是知道。
夜还很长。
总会用得上。
天快亮的时候。
张洁醒了。
轻轻叫了一声:
"远山。"
"嗯。"
"几点了?"
程远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五点。"
张洁望着窗外。
天还是灰的。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玉兰……是不是快谢了?"
程远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树影模模糊糊。
什么也看不清。
他点点头。
"快了。"
张洁没有再说话。
迷迷糊糊的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程远山己经数不清了。
这是张洁这夜的第几次醒来。
待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他却一直望着窗外。
直到天边慢慢亮起来。
他忽然发现。
门边那只热水壶。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空了。
可他却想不起。
这一夜。
自己是什么时候喝过水。
也许。
人在最难的时候。
真正暖着自己的。
未必是一杯热水。
而是有人知道。
这一夜。
会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