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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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3)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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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洁住院第十二天。

医生开始频繁进出病房。

有时候,一天三次。

有时候,四次。

每次出来,程远山都会站起身。

医生说什么。

他就点头。

很少追问。

只是把每一句话,都认真记在那本已经卷了边的笔记本上。

药名。

剂量。

检查时间。

注意事项。

字还是年轻时教学生练出来的样子。

横平。

竖直。

一笔一画。

下午。

病房里来了两个亲戚。

坐了不到半小时。

就开始小声商量。

"上海的专家还能不能再看看?"

"要不要去北京?"

"听说国外还有新药。"

张洁躺在床上。

闭着眼。

像睡着了。

程远山没有加入他们。

只是走到窗边。

把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

四月的风吹进来。

带着一点玉兰快要落尽时的香气。

不浓。

淡淡的。

亲戚走后。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收拾床单的声音。

宋春兰来了。

她还是和平常一样。

把水杯放回原处。

把床头柜擦了一遍。

又把掉到地上的半张纸巾捡起来。

整个过程。

一句话也没有。

收拾完。

她提着垃圾袋准备出去。

走到门口。

程远山忽然叫住她。

"宋师傅。"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宋春兰回过头。

"嗯?"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才说:

"麻烦问一下。"

"医院附近……"

"有没有修眼镜的地方?"

宋春兰愣了一下。

下意识看向他的眼镜。

镜腿松了。

一边高。

一边低。

她笑着点点头。

"有。"

"出了医院左转。"

"走两百米。"

"有一家老店。"

说完。

又补了一句。

"老板手艺不错。"

程远山点头。

"谢谢。"

宋春兰笑笑。

"不客气。"

然后就走了。

没有问:

为什么这时候修眼镜?

也没有问:

是不是摔坏了?

更没有说:

我陪您去。

她只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傍晚。

程远山回来时。

眼镜修好了。

镜框还是旧的。

却戴得端端正正。

张洁看了一眼。

笑着说:

"终于舍得修了。"

程远山也笑。

"看东西清楚一点。"

张洁望着他。

忽然轻轻说:

"远山。"

"这些天。"

"你瘦了。"

程远山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

"没有。"

"秤坏了。"

张洁笑了。

没有揭穿他。

夜里。

护士查房。

经过走廊时。

宋春兰正蹲在水房门口。

洗一块抹布。

护士随口说:

"程老师今天眼镜修好了。"

宋春兰"嗯"了一声。

继续搓着手里的抹布。

护士又笑:

"还是你告诉他的地方。"

宋春兰把抹布拧干。

搭在桶边。

轻轻说了一句:

"总得看清路。"

说完。

提起水桶。

又去了下一间病房。

她没有觉得。

自己帮了什么忙。

可程远山却记住了。

他记住的不是那家眼镜店。

而是这个女人,从来不多问。

别人愿意说的。

她认真听。

别人没有说的。

她一句也不问。

这一点。

比会照顾人,更难得。

窗外。

最后一树玉兰。

被风吹落了。

春天没有说再见。

只是慢慢地。

走远了。

——

凌晨三点。

整层病房安静下来。

走廊顶灯灭了一半。

只剩几盏夜灯亮着。

光落在地板上。

白得发凉。

张洁睡得很浅。

止疼药刚换过。

呼吸还是有些急。

程远山坐在陪护椅上。

没有看书。

也没有睡。

他只是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床头的监护仪。

数字一直在跳。

他不懂那些数字。

却总觉得,只要它们还在跳,人就还在。

窗外起了风。

吹得树枝轻轻碰着玻璃。

一下。

又一下。

隔壁病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推床滚轮压过地面的声音。

有人小声喊:

"让一下。"

"让一下。"

很快。

又恢复了安静。

医院就是这样。

有人醒着。

有人睡着。

有人来。

有人走。

程远山低下头。

轻轻替张洁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

怕惊醒她。

这时。

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

不像护士。

护士走得快。

这脚步慢一点。

稳一点。

门虚掩着。

一道身影停在门口。

没有进来。

过了一会儿。

门边多了一只热水壶。

不锈钢的。

壶嘴还冒着一点白气。

随后。

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夜长。"

程远山抬起头。

宋春兰站在门外。

手里还提着一只空水桶。

显然是刚从开水间回来。

她没有解释。

也没有说:

"给您打的。"

只是朝热水壶点了点头。

便准备离开。

程远山站起身。

走到门口。

压低声音。

"宋师傅。"

宋春兰回过头。

"嗯?"

程远山看了一眼热水壶。

停了停。

才说:

"谢谢。"

宋春兰笑了笑。

声音还是很轻。

"顺手。"

说完。

她提起水桶。

继续朝走廊尽头走去。

一路上。

她顺手扶正了一张歪着的椅子。

又把一位老人踢开的拖鞋放回床边。

最后。

弯下腰。

把垃圾桶旁边掉出来的一团纸捡了起来。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门口。

看着她一点一点走远。

直到拐过转角。

再也看不见。

他把热水壶提进病房。

放在床边。

壶身很烫。

他倒了一杯水。

没有喝。

只是把杯子放在那里。

等它慢慢凉下来。

像是知道。

夜还很长。

总会用得上。

天快亮的时候。

张洁醒了。

轻轻叫了一声:

"远山。"

"嗯。"

"几点了?"

程远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快五点。"

张洁望着窗外。

天还是灰的。

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玉兰……是不是快谢了?"

程远山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

树影模模糊糊。

什么也看不清。

他点点头。

"快了。"

张洁没有再说话。

迷迷糊糊的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程远山己经数不清了。

这是张洁这夜的第几次醒来。

待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他却一直望着窗外。

直到天边慢慢亮起来。

他忽然发现。

门边那只热水壶。

不知道什么时候。

已经空了。

可他却想不起。

这一夜。

自己是什么时候喝过水。

也许。

人在最难的时候。

真正暖着自己的。

未必是一杯热水。

而是有人知道。

这一夜。

会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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