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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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2)玉兰谢了一半


发表时间:+-

住院第八天。

张洁的病理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程远山叫进办公室。

门关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叠检查单。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

把最上面那张纸掀起一个角。

他伸手按住。

站了很久。

直到护士叫了一声:

"程老师。"

他才回过神。

点点头。

回病房的时候,张洁正在窗边晒太阳。

她笑着问:

"医生怎么说?"

程远山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口袋。

声音和平时一样。

"再做几个检查。"

张洁"哦"了一声。

没有再问。

她和他过了四十多年。

知道有些话,他准备好了,自然会说。

没准备好,问也没用。

中午。

张洁睡着了。

程远山去开水间接水。

回来时,路过护士站。

护士正在小声议论。

"三床家属今天又没吃饭。"

"昨天也没吃。"

"人一着急,就顾不上自己。"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保温杯。

没有停。

刚走两步。

身后有人叫他。

"程老师。"

他回头。

身后有人叫他。

"程老师。"

他回过头。

站在护士站门口的是邻床的护工。

胸牌上写着三个字。

宋春兰。

她四十多岁。

个子不高。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外套。

袖口磨得有些起毛。

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没有染,也没有烫,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并不算漂亮。

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可那双眼睛,总像带着一点笑意。

让人看了,很容易安下心来。

她说话的时候,总会先看着对方的眼睛。

像是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见。

现在她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饭盒。

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食堂今天剩了一份。"

"没人动。"

"您趁热喝。"

声音不高。

却很稳。

像春天晒过太阳的棉布。

没有一点锋利。

程远山连忙摆手。

"不用。"

"我不饿。"

宋春兰笑了笑。

"不饿,也喝两口。"

"人熬不住,病人更熬不住。"

她把饭盒放到他手里。

没有再劝。

转身就去推另一位病人的轮椅。

程远山低头看着那碗粥。

热气一点一点冒出来。

很普通。

小米熬得有点开花。

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他坐在走廊长椅上。

慢慢喝完了。

喝到最后。

碗底还剩一点。

他想起很多年前。

张洁也总爱这样说。

"吃一点。"

"人是铁。"

那时候,他总嫌她啰嗦。

如今,再没人啰嗦了。

下午。

医生查房。

说张洁晚上不能进食。

程远山点头记下。

又怕自己忘记。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在报纸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晚上禁食。”

写完。

把报纸折起来。

放在床头。

傍晚。

宋春兰来换床单。

看见那张报纸。

什么也没说。

只是顺手把"晚上禁食"四个字,轻轻圈了一下。

又在旁边画了一颗很小很小的五角星。

程远山有些疑惑。

"这是……"

宋春兰笑笑。

"画个记号。"

"一会儿忙起来,不容易忘。"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说话。

晚上七点多。

张洁醒了。

轻声说:

"远山。"

"我有点饿。"

程远山刚准备起身。

目光忽然落到那张报纸上。

那颗小小的五角星。

正安安静静地落在"禁食"两个字旁边。

他停住了。

轻轻握住张洁的手。

"再忍一忍。"

"明天就能吃了。"

张洁点点头。

没有闹。

也没有问为什么。

夜深以后。

病房静下来。

程远山坐在陪护椅上。

望着床头那颗蓝色圆珠笔画的小星星。

忽然觉得。

这一天,好像一直有人,在替自己记着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一句提醒。

一碗粥。

一个记号。

可就是这些很小的事情。

让一个快要撑不住的人,慢慢缓过了一口气。

他抬头。

窗外的玉兰,又开了一朵。

白白的。

没有声音。

——

四月初。

玉兰谢了一半。

风一吹,白色花瓣便落在台阶上。

清洁工刚扫完。

没一会儿,又落了一层。

张洁开始做第二轮检查。

人越来越容易疲倦。

大多数时候,她睡着。

程远山就坐在床边看书。

一本旧旧的《时间简史》。

翻来翻去,还是那几页。

有时一页看半天。

却不知道自己看了什么。

护士笑着说:

"程老师,这本书快让您翻烂了。"

程远山合上书。

也笑了笑。

"带顺手了。"

其实不是。

只是医院里,总要有一本书放在手边。

像是给等待找一点事情做。

上午十点。

宋春兰推着一位老人去做检查。

经过病房。

朝里面看了一眼。

"今天气色不错。"

张洁笑着应了一声。

"多亏你。"

宋春兰摆摆手。

"是医生厉害。"

说完,又推着轮椅走了。

脚步还是很快。

程远山看着她的背影。

又低头翻开书。

可这一页,很久没有翻过去。

中午。

程远山回家拿换洗衣服。

顺路做了两个菜。

一个清炒莴笋。

一个西红柿炒鸡蛋。

装进保温盒。

到了医院。

张洁吃得不多。

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程远山看着还剩下大半盒菜。

犹豫了一会儿。

轻轻盖上盖子。

下午两点多。

宋春兰才忙完。

坐在走廊长椅上。

揉了揉腰。

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拧开盖子。

喝了一口。

程远山提着保温盒走过去。

站了两秒。

才开口。

"做多了。"

"吃一点?"

宋春兰抬起头。

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

"食堂还有饭。"

程远山点点头。

"嗯。"

说完,转身准备走。

走出两步。

又停下来。

回头补了一句。

"凉了。"

"不吃,可惜。"

宋春兰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

这位程老师,是在给她找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于是,她站起来。

接过保温盒。

"那我帮您解决。"

她说的是"帮"。

不是"谢谢"。

程远山点点头。

像是真的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便回病房了。

傍晚。

保温盒洗得干干净净。

放在病房门口的小桌上。

里面还放着一张折好的纸。

程远山打开。

是医院开药的小票背面。

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不算好看。

却很认真。

—莴笋炒得正好。

下面还有一句。

—鸡蛋有点咸。

程远山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这些天以来。

他第一次因为一件与病情无关的事情笑。

晚上。

张洁醒了一会儿。

看见那张纸。

问:

"笑什么?"

程远山把纸递给她。

张洁看完。

也笑了。

"这人,说话倒实在。"

程远山把纸重新折好。

放进书里。

没有回答。

夜里。

护士来查房。

看见床头放着两双洗干净的筷子。

愣了一下。

"程老师,今天有人陪您吃饭啊?"

程远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这才发现。

中午回家装饭的时候。

自己鬼使神差地。

放了两双筷子。

他怔了一下。

很快笑着解释。

"年纪大了。"

"总忘事。"

护士没有在意。

替张洁掖好被角,便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望着那双没有用过的筷子。

轻轻把它收进抽屉。

什么也没说。

窗外。

玉兰树下。

又落了一地白花。

他忽然觉得。

医院里的日子,好像没有前几天那么难熬了。

可究竟是为什么。

他没有细想。

也不敢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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