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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醒来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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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从加拿大回到北京,我都会住进父母留下的那套小公寓。房子在四环边,一栋十二层居民楼的五层,四十多平方米,不大,却装着我们一家几十年的回忆。

上到五楼,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静得出奇,仿佛时间也随之慢了下来。

我合上总电闸,打开水阀和天然气阀。没过一会儿,水管里便传来久违的流水声。沉睡已久的屋子,仿佛从漫长的冬眠中慢慢醒来,安安静静地等我归来。

可我知道,醒过来的只是这间屋子。那个有父母、有饭菜香、有笑声的家,已经永远回不来了。

父母离开后,水、电、天然气一一关闭,屋里的陈设依旧保持着从前的模样。姐姐和弟弟偶尔会回来,拂去家具上的灰尘,推开窗户,让风穿过久闭的房间;在父母遗像前摆上供品,点上一炷香。等香火燃尽,他们便轻轻关上房门,屋子很快又归于寂静。

真正让这间屋子重新有了烟火气的,是我每年回来居住的那段日子。入住的第一天,电表、水表和天然气表上的数字重新跳动,生活的声音一点一点回来了。

客厅里的家具,依旧安静地守在原处,仿佛时间从未惊扰过它们。深褐色的木地板,漆面的光泽早已被岁月磨去,只留下斑驳的痕迹。几块地板微微翘起,像是在无声诉说,它们已经许久不曾被人踏过。

电视柜上,父母留下的老花镜依然静静放在那里。其实,他们晚年都做过白内障手术,术后视力很好,早已用不上它。可每次住在这里,偶尔看不清包装上的小字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拿起其中一副,架在鼻梁上。

屋里的每一件旧物,都会在不经意间牵动我的思绪,把我带回父母尚在人世的那些岁月。

母亲离开的那一年,我匆匆赶回北京,在医院陪她走完生命最后的日子。她离去后,屋子忽然安静下来,仿佛支撑着这个家的某种力量,也随之消散了。几年后,父亲也病倒了。他在医院里住了一年半,最终还是没能回到这个家。那时正值疫情期间,回国手续繁杂,我没能赶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父母在世时,我每年都会回来,陪他们在这里住上一个月。那时,归来意味着团聚。

如今,我依然每年回到北京,依然住进这套公寓,只是回来的人还是我,而等候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父母离开后,公寓空置了三年。姐姐和弟弟始终没有整理那些旧物,不是不想,而是不忍。每搬走一件,仿佛就少了一份念想。可旧物终究无法永远留在原处。屋子会老去,物品会损坏,时间也不会因为我们的不舍而停下脚步。

三年前,我开始整理父母积攒了几十年的旧物。床底、柜顶、壁橱、阳台,不大的公寓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像一座收藏着生活记忆的仓库。

翻出每一件东西,都要先取出来端详一番,再决定去留。因为我知道,一旦丢掉,有些东西便再也找不回来了。它们看似寻常,背后却藏着家事、往事,甚至一些我们从未知道的故事。

一个纸盒里,放着父亲年轻时留下的书信,记录着祖父分家产的往事;门厅壁橱里,一卷早已泛黄的纸,展开后竟是父母的结婚证书——这是我们姐弟三人第一次见到;大立柜顶上的糕点铁盒里,静静收藏着弟弟送给母亲的首饰。

一次次意外的发现,让我越来越不敢轻易丢弃任何一件东西。

然而,大多数时候,摆在面前的旧物最终还是会被送进楼下的垃圾箱。有些已经破损不堪,有些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用途。可每当把它们拿在手里,我总会停顿片刻。因为我知道,丢掉的并不仅仅是一件物品,还有它曾经陪伴过的那些日子。

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东西,我便拍张照片,发到我们姐弟三人的微信群里,只问一句:“扔,还是留?”

姐姐总是回复得最快:“扔,统统扔掉。”

可我知道,我发过去的每一张照片,她都会认真看完。有时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会补上一句:“这个……你看着办吧。”

我明白,她只是希望由我替她做决定。

弟弟的回答却总是另一句话:

“留着吧,做个念想。”

在我们姐弟三人中,他陪伴父母的时间最长。结婚以后,他依然和父母同住了许多年。对他而言,这些旧物早已不只是物品,而是一家人共同生活过的岁月;舍不得丢弃的,也不是东西,而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而我夹在他们中间,时常不知道该如何取舍。姐姐希望向前走,弟弟想把过去留住。看似不同,其实都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与父母有关的记忆。大多数时候,我都会站在弟弟这一边,总觉得多留下一件旧物,将来便会少一分遗憾。可渐渐地,我也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比弟弟更容易放下。那些道理,我都明白;可真面对那些涉及我的人生旧物时,割舍远比想象中艰难。在整理那只陪伴了家里六十多年的旧柜子时,这种感受尤为强烈。

我记得,那时我只有七八岁。家里添置了一只新柜子。没过几天,因为和母亲闹脾气,我一脚踢裂了柜门,也因此挨了父亲一顿打。几十年过去,那道裂痕依然留在那里,只是被一张图画遮住了。每次看到它,我都会想起那个倔强、任性的自己,也想起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整理柜子时,我从一个牛皮纸袋里翻出三张成绩单。其中一张上,还留着老师当年写下的评语,字里行间都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那是我中学时期的成绩单。我从未想过,母亲会把它们从北京老城的房子,一直带到后来的这套公寓。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她珍藏的从来不是几张纸,而是那个曾经努力长大的孩子;也是她一直放在心里,却很少说出口的那份骄傲。

柜子深处,还静静躺着一本墨绿色塑料封面的袖珍英语词典,以及两本从未用过的笔记本,都是我中学时代获得的奖品。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北京的校园里曾掀起一阵短暂的“学习回潮”。我参加了学校举办的英语、数学和语文竞赛,这些便是当年获得的奖品。它们并不贵重,却替我保存了一段早已远去的青春。

和这些物件放在一起的,还有几册中学课本和课外读物。其中有一本《英语九百句》,几期英文版《北京周报》,以及几本英译中国小说。

翻看这些已经泛黄的旧书,我又想起那个对知识充满渴望的年代。那时候,没有网络,没有电脑,没有手机。为了学英语,我曾在一位懂无线电的学长帮助下,组装了一台简陋的短波收音机。许多个日子,我独自坐在家里,收听夹杂着电流杂音、时断时续的英语教学节目,也收听国外的新闻广播。那些来自远方的声音,曾经成为我眺望外部世界的一扇窗口。

母亲收藏我学习用品和读书旧物的习惯,一直延续到我离开北京、赴外地上大学之前。此后,她再也无法替我收起那些与读书有关的点滴物件。不是她不愿,而是我离她越来越远,远到她已经无法参与我的日常生活。她能够珍藏的,便只有我寄回家的书信。那些书信记录着我在外地求学时的点点滴滴,而母亲也正是通过一封封家书,遥遥参与着我的生活。

除了那些与我读书有关的旧物,翻出来的更多,是这个家几十年来留下的生活印记。它们或许不起眼,却都承载着一段时光;每一件旧物背后,都牵出一个故事,记录着一家人曾经共同走过的岁月。

三年来,每次回北京,我都会抽空整理留在公寓里旧物,却总只能完成很小的一部分。那些东西仿佛永远也整理不完。总有纸箱、柜子和抽屉等待打开,总有一些被时间掩埋的往事,在不经意间重新浮现。我不知道,还要再回来多少次,才能把它们一一整理妥当。

可也许,真正需要整理的,从来不只是这些旧物。在一次次翻找和取舍之间,我整理的其实也是自己与这个家、与父母、与过去几十年人生之间的关系。

而这一次,我能做的也只有暂时告别。

我又要回加拿大了。这套公寓终将再次归于寂静。离开的那一天,电表会停止转动,水阀会重新拧紧,天然气阀门也会再次关闭。然后,它会安静地等待,等待我下一次回来。

可是,我心里明白,总有一年,我可能不会再回来。我会慢慢老去,老到膝盖在阴雨天隐隐作痛,老到拎不起一只小行李箱,老到一次长途飞行都可能成为身体难以承受的负担。

终有一天,这套公寓会迎来新的主人。而那些我曾经小心留下的旧物,也许会被新的主人视作无用之物,被清理掉。

但那也没有关系。因为这些旧物陪伴我的时间,本来就是有限的。它们曾替父母保存一家人的故事,也曾陪伴我走回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

对于一套公寓而言,它能够替一个家庭保存的东西其实已经足够多了。它替父母等过我,等了那么多年;也替我留住了那些终将消逝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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