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蒋经韬先生谈《石头城下活石语》

蒋先生：

近段时期我一直在整理一部属于思想类作品《文明的边界》一书,昨天完稿,共60章。从下星期开始修改打磨。这些年，我越来越相信，一个国家真正需要保护的，不只是财富，而是规则；真正需要传承的，不只是文化，而是文明。我是一个亲历时代的人，我对那片故土和民族有着沉静而深厚的情感。这些年，我不断写下关于理论、制度、程序、权力、产权、市场、信仰、历史、人工智能等文章。直到今天这部书完稿,我才意识到，它们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文明的边界。

边界，不只是法律的概念，也不仅属于政治。它存在于家庭、学校、企业、市场，也存在于国家与国家之间；存在于人与人的交往，也存在于技术发展的未来。尊重边界，并不是束缚创造，而是保护创造；不是压抑自由，而是让自由能够长久；不是限制发展，而是让发展不至于失去方向。

我没有打算把这部书写成一份宣言、一篇檄文，或一种自以为能够拯救现实的方案。它并不试图提供终极答案，也无意替这个时代发言。更准确地说，这是一部关于观察与思考的书，一次试图重新理解现代文明运行逻辑的探索，也是一次在历史与现实之间寻找边界的尝试。

如果说，全书六十章最终只想说明一件事，那么它就是：文明真正的进步，不是寻找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而是建立一套能够不断纠正错误的制度。因为理论会变化，技术会变化，时代会变化。唯有对规则的敬畏、对权力的约束、对公平的守护，以及对错误保持修正的勇气，才是一个民族能够不断走向未来的真正力量。

这便是《文明的边界》希望与每一位读者共同完成的一场思考。也愿每一位翻开这本书的人，都能在不同的观点之中，看到同一种期待——愿规则守护善良，愿文明约束权力，愿一个民族的未来，始终建立在公平、理性与人间正道之上。

今天静下心来看你的新作《石头城下话石语》。文字之外，更有时代的重量。

读这篇《石头城下话石语》，最大的感受不是风景之美，而是文字之美。现在能够潜心一天一天磨炼文字的人已经不多了，而你却坚持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写作。这样的坚持，不是激情，而是修行。长期如此，文字自然会有一种沉淀后的力量。文章中对光影、风声、夯土、雪山、历史遗迹的描写，都显示出扎实的文学功底。尤其是那些细节，并非刻意雕饰，而是经过长期阅读、观察和反复训练后形成的语言能力。

好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种人格。

这篇文章最大的特点，是把一座石头城写成了一部历史，把一条古道写成了一段文明，把一处废墟写成了时间本身。读者仿佛不是在阅读游记，而是在跟随作者缓缓走进两千年的历史深处。

尤其文章最后一句：“砖石会碎，墙堞会塌，但呼吸不会停。只要还有一个读者，石头城就还活着，比石头更结实，比时间更长久。”读到这里，文学的力量已经超过了风景本身。这说明，真正优秀的作家，看到的永远不是景，而是景背后的文明。

然而，我也一直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今天中国许多优秀的散文作家，都把如此深厚的文学能力，更多放在山川河流、古迹遗址、四季花木、历史人物上，而很少去触碰现实社会？

当然，每位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方向，也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完全应该尊重。但作为读者，我总觉得有一点遗憾。因为真正伟大的文学，从来不仅仅属于自然，也属于时代。司马迁写《史记》，不仅写山河，更写权力；鲁迅写故乡，也写国民性；巴尔扎克写巴黎，写的是整个法国社会；托尔斯泰写战争，更写人性的挣扎。风景只是背景，真正进入历史的，永远是那个时代的人。

蒋经韬先生显然具备这样的文字能力。你能够把一块石头写得有温度，把一段城墙写得有生命，那么你同样也完全有能力去书写今天这个正在发生巨大变化的时代。

今天的中国，同样拥有许多值得记录的人和事。

高速发展的科技，普通人的生活，制度运行中的得失，人性的光辉与阴影，社会变迁中的希望与焦虑，这些都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真实的风景。如果文学只是停留在自然，它记录的是地理；如果能够走进现实，它记录的才是历史。

当然，我能够理解许多作家的选择。

写游记，相对安全；写历史，相对从容；写现实，却往往需要更多勇气。

很多时候，不是不想写，而是不能写；不是没有看见，而是无法完整表达。于是，越来越多优秀的文字，把情感寄托在山水之间，把思考隐藏于历史废墟之中。读者能够读出其中的意味，却很少看到直面的表达。这既是个人的选择，也是时代环境塑造出的文学现象。

所以，我读这篇文章的时候，内心其实有两种感受。

一种是欣赏。

欣赏你的文字，欣赏你的勤奋，欣赏你几十年如一日地坚持写作。像你这样的作者，值得所有热爱文学的人尊敬。

另一种是惋惜。

惋惜这样优秀的笔，更多描写的是昨天，而不是今天；更多记录的是古城，而不是现实；更多停留于历史，而没有把更多目光投向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一切。文学记录的不只是风景，也应是一个民族共同走过的现实。若能如此，你的作品或许会拥有更加深远的生命力。

也许有一天，当写作者能够更加自由地记录现实，当文学不仅能够歌咏雪山，也能够凝视人间；不仅能够描写古城，也能够书写时代，那时我或我们,或许会迎来更多真正属于这个时代的经典作品。

无论如何，我依然敬佩蒋经韬先生。

每天清晨五点起床，坚持写作，本身就是一种对文学的信仰；能够把一座石头城写得如此厚重，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才华。我只是期待，未来有一天，你那支如此成熟、如此有力量的笔，不仅能够留下风景，也能够留下一个时代真实而完整的背影。

一来 于2026.8.2 于赌城拉斯维加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