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飘走的云
一片飘走的云
我们常遇到一些略帶伤感的词,如“记念”“怀念”“想念”——它们虽是近义词,但仔细分析起来,差异却很大。現代人哪一个沒经历过这些情感? 记念白求思,记念为国捐躯的战士,怀念一段青春美好的时光; 想念一位失散多年的老朋友。‘’想念‘’最为深情。有一首歌唱道" 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毛泽东.....‘’ 当年那些被围参加武斗的紅卫兵战士,唱到此时,也会鼻子一酸,落下泪來。
最近我一个比较熟悉的鄰居,突然搬走了,事先没打招呼,事后也不再电话联系。这条小小的街道常有人搬进搬出,搬走的人,就像一片飘走的云,唯独这一片云,迟迟不肯离去。
大约两年前开始,每当我走到一个僻静的街角時,总看到一个人在吸烟,見有路人过來,他会不好意思地把头扭开,或把烟藏住,他一定意识到如今吸烟是件不光彩的事。我与他相遇,先是迴避对视,后来躲不开了,就彼此点点头,以示礼貌。我后來主动和他搭話也是從吸烟这个话题开始的。我说我早年也吸烟,后來戒掉了,这是我一辈子做成的唯一的一件大事。他说他也试过,最多撑过两个小時,那还是因为感冒。那一次聊天我们还谈到一些别的事。我见他高大,健壮,红臉,紅脖子,就说你一定当过兵,是退役的特种兵。他说你猜对了一半,我在芬兰时是后备役军人。听说他是芬兰人,我來神了,告诉他我去过芬兰,还把我随一个国内商务团到过Lahti 的事说了一遍。
一听我说Lahti ,他也来了神,眼晴发光,脖子涨得更紅。他说他就是Lahti 人,他激动的只说了一句話,What a chance to meet you, 同时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上。这个世界真是太小了,小的不可思议!
过了不久他搬出了那座高层公寓,鬼使神差地在我们这条街租到了房子,和我家斜对门不过五十米距离。人近了,話也多了。慢慢地我了解到他的身世,在纽约,他只身一人,无妻,无儿无女,只有一个在外州的姐姐。
他白天在家,每隔一段时间就出來抽烟,手里拿个瓶子装烟灰,烟头。到了晚上不見他在家,屋里漆黑一片。我问他是否做夜班的工作,他说他是教授,每周三个晚上去Queen College 上课,教免疫学,他來美国前在赫尔辛基大学做爱滋病研究工作。
他沒有说,但我猜他准是个adjunct (临时,合同教授),据我所知这种末获终身教职资格的教授收入不高,而且工作不稳定,合同到期,如果末受续约,就要另找工作。
他有他的难处和压力,但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大,声和路人打招呼,夏天穿着拖鞋,裤衩背心,站在门口吸烟,他人缘很好,只要看到鄰居需要帮忙的,无论大小事,他会主动帮忙,例如帮助一位韓国老妇人提东西,扫街,放置和回收垃圾桶。有一对体弱多病的印度老夫妇,他甚至要了人家的电话号码和门钥匙,以备在紧急情况下救急。我想他末必是个洋雷锋,只是太孤单,想找人说说話,做点事情来填充枯燥无味的生活。
我家屋前有个小花園他常过來一株株仔细看,在他的字典里,一切赞美的词全用过,什么 unbelievable, gorgeous,fantastic, 还说墙上爬的玫瑰很有北欧的味道。
他的名字很难记,我和太太提起他时就叫他小紅帽,因为他常年戴着一顶紅色棒球帽,配上高大的体型和啤酒肚有几分滑一稽,见到他过来看花,我太太总提醒我,小紅帽来了,你去陪他说話,我去后院摘点菜送他。我们不但送現摘的黃瓜西红柿还送其它食品,如刚出鍋的饺子,鍋贴,葱油大饼。我太太不止一次叫我把冻餃子送过去,叫他慢慢吃。他说他听过中国饺子,但從沒吃过,我说中攴馆有卖,他聳聳肩表示沒去过,沒吃过。吃饺子,在不少欧美人看来,那是一次文化盛宴。中国人无论在国内是还是在国外,回请一顿饺子,特受欢迎,如果请到家來一块儿包饺子那是无上的礼遇。
有一次,小红帽提出,想来我家学包饺子,我欣然接受。那天我们教的很辛苦,他学的很认真,又是录像,又是做笔记,我知道要学会太难了,每一步骤不是靠数字而是靠感觉。
小紅帽为了回谢我们的好意,也刻意做过芬兰食品送给我们。我记的那是一盘他天天吃的芬兰早歺,又硬又皮的奶油小烤饼,要沾着牛奶吃。
我有一个感悟,人和人建立友好关係只仃留在客气的语言交流还不够,多少有点物质交流才行。一点不值錢的东西让来让去,才有人情味。
今年独立日我们沒在家过,回來后,突然发現小紅帽的屋子空了。他沒打个招呼就搬走了! 我不值得被告之吗?
决不是,他一定有难言之隐,不便告诉我。往好处想,他也可能得到了更好的offer ,离开纽约到另一个城市工作了。
我结识的只是一位平凡的陌生人,无妻无儿无女,只有一位见不到面的老姐姐,有着高学历,高职称的读书人,big and tall ,黃头发,紅脖子,因为一个城市的名字Lahti ,一段幽默的对答,一条黃瓜,一盘饺子,偶然相遇、彼此温暖,却终究各自远去。这种淡淡的惆怅,令人唏嘘。人生就是这样,有的人走进你的生活,没有预告;离开的时候,也没有告别。
如今,他无声息地消失了。我真想借用徐志摩的诗,对他说一句:"悄悄的你走了,正如你悄悄地来;你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可你终究变成了一片飘去的云。那片云,会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
愿他一切安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