虔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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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成了嘲鸫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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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我在前院浇花草时,忽见一只落地的嘲鸫雏鸟,一双无邪又茫然的小眼睛看着我,叫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在十米开外洗车的先生让我把它放回鸟巢里去。我也想,无奈找不到鸟巢。还好,雏鸟聪明,自己钻进了草丛深处。

未曾想到数月后,我与嘲鸫雏鸟再度相逢。一切始于我们要在前院加建车位。施工队一到,很快便把前院的草坪掀了个底朝天,顺带砍掉了金银花边上一棵七尺高的柏树。那株金银花形状如伞,柏树一倒,枝叶参差处蓦地露出了一个鸟巢和四只挤在一起的嘲鸫雏鸟。我见状愕然,正呆在那里,忽然扑棱一声,飞来了鸟妈妈。只见巢中原本缩着的绒球般的雏鸟们悉数仰头,嘴巴齐刷刷地开张成四个小漏斗,同时发出嫩嫩的既像央求也似欢呼的叫声——稚弱生命瞬间爆发出来的张力。往日银屏上常见的景象,竟然就这样活生生展现在我眼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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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如何是好,没有了老柏树,这小小的鸟窝顿然失去了遮风挡雨的天然屏障,四只无助的雏鸟被暴露在了外界的视线里。当天下午,阳光照进鸟巢;夜幕降临后,微寒的晚风也往鸟巢里扑,让我感觉很不踏实。考虑再三后,我在金银花旁原来那棵柏树的地方,用一个折叠式梯子和一卷绿色大幅清洁纸巾,搭起了一个小“屏风”。

“屏风”做好了以后,我一度顾虑这个人为遮挡物会不会反而吓跑鸟妈鸟爸?第二天早上我出去,发现嘲鸫妈妈就站在那个屏风上头机警四望!鸟妈用实际行动告诉我:它接受了这个新的设施并利用了它。这个绿色屏风就这样保留了下来,陪伴、守护这嘲鸫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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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爸接受了我的绿屏风。

屏风搭后的第五天,四只小嘲鸫中长得最壮的那只——我管它叫“鸫哥”——惊险落地了。熟悉鸟类的人知道,雏鸟从落地到实际学会飞行的这段时间,是它们最脆弱危险的时期。这个时期幼鸟父母会在周围严密照看。那天我正在洗碗,透过厨房的窗户,赫然看见一团小东西扒在车道上。从那小东西的形状、质感和颜色看,我有八成把握这是一只小嘲鸫。我喊了声“天哪”,冲出门去,俯身一看,果不其然,是只嘲鸫雏鸟,估计就是那只“鸫哥”。由于看到雏鸟长大,鸟巢拥挤,我猜鸫哥是不小心滑落地上的。在车道这样一个开放地带,鸫哥极可能陷入危险:不是被踩到、碾到,就是被天上的大鸟或是地面的猫狗土狼(Coyote)猎杀。我举头四看,不见鸟爸鸟妈的影子。回想数月前的情形,鸟巢在哪里这回我是知道的。于是我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抓住小鸟,打算将它放回巢里。

说时迟那时快,鸟妈鸟爸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大声叫着,疯狂朝我俯冲过来,翅膀扫过我的脸。几只陌生的成年嘲鸫也劈头盖脑加入了攻击的行列,什么东西撞击到我的肩膀。鸫哥显然从成年鸟的攻势中获得启发和勇气,立刻奋力想挣脱我的手。没想到一只稚弱幼鸟竟有那么大的气力,我若不放手,它可能受伤,于是我松了手。鸫哥踉踉跄跄往原先为草地的方向走,几度张开尚未完全长好的翅膀,极力想飞又飞不起来的样子讨人怜爱。那片地上码着一摞摞建筑材料,都用木架垫着。鸫哥“急中生智”,一头钻进了木架的空心处。那个空间又深又低,高度三英寸左右,也只有小鸟能钻得进去。

我“抱头鼠窜”到家门口,内疚、慌乱、担心等都已经不重要,因为半个小时后,当我用望远镜张望木架空心处时,可以完全确定小鸫哥已经不在那里。我推断,它是在父母的引导下走出狭窄空间,进入了安全地带。

“鸫哥事件”后,我成了那对嘲鸫父母的重点防范对象。每次我出前门,它们一准到位,特别是鸟妈,十有八九会对我发出威胁的声音。它甚至透过纱窗都能认出我!我感到委屈,毕竟,这些天来,我一直在守护着这个鸟巢:每天晚上我都在金银花四周放置额外障碍物,以防土狼来偷袭;炎热天里,我往鸟巢四周的花草上喷水,为鸟爸妈设置饮水处;为了嘲鸫这家子我数次驱赶乌鸦,得罪了那群出了名的记仇鸟;我叮嘱施工人员不要动到鸟巢;我请邻居开车前留意地面……所有这些都一笔勾销,成了嘲鸫的敌人后,每次到院子去我都要戴帽子、穿长袖衣裳,以防它们突然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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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的嘲鸫亲鸟嘴里衔着食物。

我和这窝嘲鸫雏鸟的缘分继续着。鸫哥离巢后,第二只第三只小嘲鸫也相继离开金银花丛。最弱的老四——我管它叫“金银鹊”——一直没能落地,它一定是身体特别羸弱才不敢脱离金银花伞的保护。鸟父母来喂食的次数越来越少,一来它们有三只刚离巢不久,仍需父母的小鸟要照顾,二来,鸟类世界里有所谓逼离巢与诱导离巢的现象,父母要小鸟们及时学会自己“谋生” 。

在这种情形下,金银鹊的境况实在堪忧。常常是,它呼唤了十几次几十次也唤不来父母的回应。每当夕阳西下,我便开始揪心鸟妈或鸟爸会不会来做一天最后一次喂养。我曾试图救助,由于缺乏经验,又了解到人工干预是下策才作罢。日子一天熬过一天地到了第十一天,我一早起来,到金银花那里走了一圈,没听到小鸟叫,没遇见鸟父母,便想着也许金银鹊终于离巢,是时候拆走那个“屏风”了。回到家里,我到池前洗东西。还是透过那个窗口,突然,我看到了我不想看到的、不祥的景象——一个小东西,黑、灰、白三色相间,躺在地上,准确地说,是车库前的水泥地上。

我一步一步走近它,心惊胆颤地看到了一只一动不动、腿脚已经明显僵硬了的小嘲鸫。这情景对我来说无悬念,这定是金银鹊。它翅膀支楞着,似乎之前是在竭尽全力想要飞起来……

回想一天半前,我窥见了金银鹊独自蹲在花丛深处。当我走近时,它从背面回过头来,朝我看了看。那眼神,既有初生婴儿的清澈无邪,也有人类幼子所没有的忧郁及乏力的神态,那神态里甚至带着一丝期盼。这些天来,我一直希望能在这老四飞离金银花前拍一张清晰的小“金银鹊”照,留下它那无与伦比的眼神和身姿。

万没想到,金银鹊是以这种方式让我清晰定格!它一定是饿得不行,莫可奈何才铤而走险下到地上。鸟父母想必也已极度劳累,无法承受这最后的负荷——我见证过它们一天辛劳十五个小时:觅食、喂养、守护雏鸟——否则,哪怕多喂它两次,都可能使这个小生命挺过来……离鸟巢两米之遥有棵茂密的无花果树,金银鹊父母多次在那里觅食、歇息。无花果树的方向才是它应该去的方向,为什么它不去那里,而是朝离它八米之外的开阔水泥地移动?难道说,它认得我,记住了我,在父母无法满足它生的需求后,将最后一丝希望转向人的住宅、转向了我?!这个疑问敲碎了我的心……

我将小金银鹊安放在无花果树下一处既阴凉又有光线的地方,并在它底下和周围堆放石子和干树叶。就在我俯身开始安葬它时,金银鹊的眼睛竟貌似半睁!我摸它的身体,虽然腿脚僵硬,身子却依旧绵软,带着微温。抱着百万分之一的希望,我试着将糖水点上它的鸟喙,并往它身上洒了少许清水……奇迹没有发生,金银鹊没有任何动静。我终于放手,让它离去。空中一阵引擎的声音,我一眼望上去,在几乎触到云端的地方,一架飞机丝滑而过。想到小金银鹊咽气之前还挣扎着、梦想着飞向蓝空,泪水涌出了我的眼眶。

我移走了绿屏风,这个与嘲鸫雏鸟和它们的父母相处了十一天、日夜护卫着小小鸟巢的微薄屏障。屏风上还散发着金银花的香气,闻到它,我耳边就全是小嘲鸫的呼唤声。虽然我的心随着屏风的撤去而有些许解脱,但心底那份殇却无法释怀。周围不断传来各种鸟叫声,我听得懂什么是喊饥,什么是警戒、警告和威胁,甚至,什么是成年鸟在引导幼鸟……鸟声不复如我从前文字里所经常写的那样:“鸟儿在欢叫。” 从生物界角度看,一窝数蛋,孵化出来的雏鸟往往无法全部存活,然而造物依旧必须让雌鸟产出足够多的蛋来抵消概率的不利。那些因各种原因不幸早夭的雏鸟,以它们柔弱的躯体,瞬间的生命火花和破碎的梦,夯实了鸟界物种延续的基数,成就了物种的生生不息。我的小“金银鹊”就是这无数美丽幼雏中平凡又特别的那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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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四金银鹊的安息处有小天使陪伴,还长出了我最爱吃的番石榴 ……

隔日,我来探望金银鹊,在它的安息处四周喷洒防虫药水,还放了一尊小天使。周围似乎有动静,一抬头,嘲鸫妈妈就站在对面的施工架上看着我。我认得这只鸟妈妈,它背上有一根羽毛是半立的。它默默看着我,不发任何声音。它知不知道自己最小的孩子就躺在这棵无花果底下?我不得而知;我穿着短袖衣裳,也不再觉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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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鸟妈,鸟爸也在金银鹊坟边陪着我……

不远处幼鸟一声叫唤,嘲鸫妈妈倏地飞走了。我怅然若失。慢慢地,我闻到了风里漫开的带着小鸟气息的金银花香,顿时,满耳都是那曾经的四只小雏鸟和它们爸爸妈妈之间此起彼伏的啼鸣。这温馨的、绵延不绝的交响,依稀来自嘲鸫们初现于地球村的那一刻。它穿透时空,淌入我心田,变为一曲柔和如水的歌……

老四金银鹊从此不可逆地改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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