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案心理测验(1)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六
杀人案心理测验(1)
江户川乱步
一
蕗屋清一郎为什么会萌生接下来要记录的这样可怕的恶念,其具体动机尚不十分清楚。而且即便弄清楚了,与这个故事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蕗屋清一郎在一所大学念书,看到他过着艰苦的半工半读的生活,或许可以认为他是被逼无奈需要筹措一笔学费吧。
蕗屋是个少见的才子,而且学习极为刻苦。因此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很遗憾自己为了赚取学费而被无聊的兼职占用不少时间,无法充分地享受他喜爱的阅读与思考。但是,难道仅仅因为这样的理由,人类就会去犯下这样大的罪恶吗?恐怕他天生就是个恶人也未可知。而且,除了学费之外,也许他还有其他各种各样无法压制的欲望。不管怎么说,自从他产生这个念头以来,已经过去半年时间了。在这期间,他犹豫了又犹豫,考虑来考虑去,最终还是决定动手。
事情的起因,是一次偶然的机会蕗屋和同班同学斋藤勇亲近起来。当然,起初他并没有任何预谋。但到后来,他开始怀着某种模模糊糊的目的来接近斋藤勇。而且,随着交往的加深,他那个模模糊糊的目的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从大约一年前开始,斋藤勇在山之手一处僻静的住宅区里向一户普通人家租下了一个房间。那家房东是一位官吏的遗孀--一个年近六十的老太婆。
靠着亡夫留下的几栋出租房屋的收益,房东老太婆过着优渥的生活。由于没有孩子,她嘴里总挂着“现在只有金钱才是唯一的依靠”这样的话,把闲钱借给靠得住的熟人以赚取利息,以此来一点点增加自己的存款,并将其视作为人生至高无上的乐趣。
老太婆把房间租给斋藤,一方面可能是因为家里只有女人住着不安全,但另一方面,她肯定也把房租计入了每月存款增加的数额中。而且,关于她还有个如今听来有些匪夷所思的传闻,也许守财奴的心理古今东西都是相通的--据说除了表面的银行存款外,她还在自己家里的某个秘密地点隐藏了巨额现金。
这笔巨额现金对蕗屋产生了极大的诱惑。这么个行将就木的老家伙拥有那么大一笔巨款,究竟能有什么价值呢?把这笔钱用来作为我这样前途无量的青年俊杰的学费,难道不是更具有合理性吗?简单来说,这就是蕗屋的逻辑。于是,他试图通过斋藤尽可能多地获取关于老太婆的信息,想要借此探寻出那笔巨款的秘密藏匿地点。不过,在听到斋藤告诉他已经偶然发现了那个藏匿地点之前,他并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
“老兄,对那个老太婆来说,这主意也真够绝的。一般来说,藏钱的地方无非是地板下、天花板上之类的。但这老婆子的藏钱的地方还真有点让人意想不到。在后面那间客厅的壁龛里,不是放着一盆很大的红枫盆栽吗?就在那个花盆的底部,那就是她的藏钱的地方。不管是哪个小偷,恐怕都想不到盆栽里会藏着钱吧。那老婆子,怎么说呢,简直就是个天才的守财奴啊。”
当时,斋藤这样说着,似乎觉得很好玩,开心地笑了起来。
从那以后,蕗屋的想法慢慢地变得具体明晰起来。他开始考虑将老太婆的钱变成自己的学费的每一个步骤,力争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计算在内,试图设计出一种最安全的方法。这是一项超乎想象的困难工作,比他解答过的任何艰深的数学题都更加复杂。正如前面说过的,为了理清这个的思路,他花费了足足半年的时间。
不用说,这事的难点就在于如何逃脱刑罚。至于伦理上的障碍,即所谓良心的谴责,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就像他不仅不认为拿破仑的大规模杀戮是一种罪恶、反而对其百般赞美一样,他认为有才华的青年为了培育自己的才华,牺牲一个一只脚已经踏进棺材的老家伙,是理所应当的事。
老太婆极少出门,整天都不声不响地在缩在里间的日式客厅内。偶尔出门一次,也会吩咐来自乡下的女佣老老实实地履行看门的职责。尽管蕗屋费尽心思,也没能从老太婆的严密防范中找到丝毫破绽。
趁着老太婆和斋藤都不在的时候,想办法把这个女佣骗出去买点东西或者做点别的什么,然后趁机从盆栽里把那笔钱偷出来--蕗屋最初是这样设想的。但这实在是个极为草率的念头。哪怕只是极短的一段时间,一旦被发现只有自己独自一人待在那个家里,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让他成为犯罪嫌疑人。
蕗屋花了足足一个月时间考虑设计了各种各样类似的愚蠢方法。比如,伪装成是斋藤、女佣或者普通小偷偷走的;或者在只有女佣一人在家时,不发出一点声音悄悄潜入,在不被女佣看到的情况下偷走;或者在半夜,趁老太婆熟睡时动手;以及其他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他都考虑过了。但是,无论哪种方法,事情最后败露的可能性都非常非常大。
无论如何,看起来只有除掉老太婆这一条路了。蕗屋最终得出了这么个可怕的结论。虽然他不太清楚老太婆到底有多少钱,但从各方面考虑,他似乎不值得为了这些钱执着到要去冒杀人的风险。为了这点心知肚明数额并不会太大的钱,杀掉一个无辜的人,是不是太残酷了?但是,即使从世俗的标准来看这笔钱算不上一笔巨款,但对贫困交加的蕗屋来说,也足以让他心满意足了。不仅如此,在他的眼里,问题根本不在于金额的多寡,而是在于必须让犯罪的败露成为绝对不可能。为此,付出多大的牺牲都完全在所不惜。
乍一看,杀人似乎比单纯的盗窃要危险上不知多少倍,但这不过是一种错觉。确实,如果是抱着事情早晚会败露这样心理去干的话,杀人毫无疑问是所有犯罪当中最危险的。但是,如果不看犯罪性质的轻重,而是以败露的难易度为标准来考虑,在某些情况下(例如蕗屋面临的情况),盗窃反而比杀人更危险。因为,把目睹罪恶的人直接除掉,这种方法虽然残酷,却可以消除后顾之忧。自古以来,厉害的恶人都是面不改色干脆利落地杀人。他们之所以很难被抓住,难道不反而是得益于这种大胆的杀人吗?
那么,如果要除掉老太婆的话,这事究竟有没有危险呢?自从面临这个问题后,蕗屋苦思冥想了好几个月。在那么长的时间里,他的想法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演变完善起来的呢?随着故事的发展,读者自然会明白,故在此略过。不管怎样,他通过一般人根本连想都想不到的极尽细致入微的分析与综合,最终设计出了一个不带有一丝一毫疏漏、绝对安全的万无一失的方法。
一切都考虑好且准备停当,现在,只需要等待下手的时机了。而这个时机,却出人意料地很快降临了。
有一天,经确认,斋藤因为学校里的一些事务需要处理,而女佣也被打发出去办事了,这两个人在傍晚之前是绝不可能回来的。
那正好是蕗屋完成最后准备工作后的第二天。那最后的准备工作--只有这一点需要预先解释一下--指的是对金钱隐藏地点的最后确认行动。自从上次听斋藤说起那个秘密隐藏地点以来,已经足足半年过去了,为了确定金钱隐藏的地点没有改变,蕗屋在那天(即杀害老太婆的两天前)去拜访了斋藤,第一次走进了作为老太婆房间的里间日式客厅,和她闲聊起来。在攀谈中,他渐渐地把话题巧妙地引向了一个特定的方向。然后,他屡次提及老太婆的财产,以及传闻说她把财产藏在某处之类的话题。每当说出“藏”这个字时,他都会暗中留意老太婆的眼神。果然,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 她的眼神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每到那个时候,她的视线总会悄悄投向壁龛里的那个花盆(虽然那时花盆里种的已经不是红枫,而是换成了松树)。蕗屋将这种试探反复了几次,终于得以确认--这件事已经完全毋庸置疑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