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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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想起张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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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张玉凤。我这想不是指那些私情坏意,也不是五六十年代上海那个小片警睡辖区内老影星那类八卦,我是感叹老人家贵为一哥,普天之下,也就只找到一个张玉凤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女人,可见找一个知心人贴心人如此之不易,遑论小民百姓找老婆啦。

可恨不能试婚!知心人、贴心人,可遇不可求啊。父亲死后,我越来越想念他,一个当然是血脉相连,但另一个,同样重要,甚至过犹不及,那就是提到的两个心。这个在家庭琐事上体现得犹为明显。譬如装修厨房,先买些扣板顶上吊一下,父亲不在,连个帮我递螺丝刀的人也没有,我不得已只好拖着残病之躯爬上爬下。人格外累,能感觉到体力透支后的力不从心。甚至少活三年五年上天开出的价码也能感受到。渐渐的,每遇家里有小计划我就头疼,小计划后小建设,一一都会落到我头上。碰巧我又患病好多年,产买筹办,奔波计算,计划实施,还要精打细算,格外费力劳神,我是苦不堪言。又逃无可逃无处可避。父亲在时,我可以乍眼乍瞎,蒙混过去。

我多坏习惯,特出的就是干活的工具乱丢乱放,没个归巢,待到下次用时,遍找不着。而此时的父亲,就是张玉凤的功能,他冷眼旁观,他不声不响,看着我的一切动作。见我某一动作某一环节做好了,相对应的工具不用了,他在我停工后就会默默替我收拾好。看有回忆说,说老人家写文章用书,经常要爬上书架一本一本去找,又因为体胖容易出汗,张玉凤就在他经常停驻的位置放置若干湿毛巾,方便他及时擦手擦汗。体贴的如此细致入微,由此你看张的心细和周到,老人家离不开她,也在情理之中了。

我生也晚,悟性也差,人生直直到了这个境地,才理解老人家为什么离不开好保姆。这种具糜而细的体会难于言语,和我离不开父亲一模一样。和娘绊嘴,她狠狠地说,你想父亲,“还不是因为老子挣的钱比我多”。娘的话术,高明在于一切事端皆往“钱”字上引,而作为女性的她在赚钱上矮父亲一截成了她天然的挡箭牌。而我,活脱脱见利撕卑。我看着她,既哭笑不得又无话可说。哭笑不得时她利用自己的话术站在天然的高地上。无话可说时这么多年的绊嘴,口水可以载重数量卡车,从来没有分出胜负高低,好男不跟女斗,说什么呢。最后结果无非是彼此多了嫌气。

父亲死后,我也曾差过她打下手,可她做事从不用心,机械地叫一下动一下,你批评她,她不吃气,甩头就走。她宁愿冒着高温或雨势在田里摸爬滚打。看着她冒着大雨或酷暑还在田里劳作,人都有恻隐之心,劝她不必这样,农耕作业,不差这一时半会光阴。曾体恤她,问过她,她说一个人在田里,虽然看起来辛苦,但自由自在散漫散心,以前集体时还有队长、妇女队长指手画脚,现在单干户没人管。我们做过体力活的人都知道,哪怕纯粹出卖力气的笨活,也要上个心、眼里存一个机锋。你譬如工地上帮泥瓦匠做个小工,你也要时时刻刻留意好,当老师傅泥桶即将清空之际,要及时补充添加料佐。你如果事事像木偶一样,死笃死种别人叫一声,你才动一下,我敢肯定,过不了三天,工头就会回拒你滚蛋。

现在才体会到,父亲当年为什么要吃勇士牌。家里的事,劳心劳力还得劳钱。父亲当年没有网络直播带货,个人收入来源及其死板。也深痛理解父亲常挂在嘴边的“多化劳力少化钱”的笨想章。也完全理解了造楼房时父亲带我爷俩搭档挑砖块、上黄沙水泥,一动手,常常要到半夜三更的内涵。怀念父亲,怀念的是血脉中共有的那份无法言说的隐忍和感同身受的男人气概。而娘的心里塞满了钱,以致,别的什么也容不下了。

许多回忆录都提到过,说张玉凤因病休假过两个月。为了不至于出现空缺,曾差使自己的妹妹代替其的工作,仍而后续看来,妹妹的机灵劲远不如她,没及两个月,就被赶跑了,而相关领导硬要张赶紧上班。由此侧面也可见张玉凤的心细和侍奉的周到,说亿里挑一不为过,以致到了老人家须臾不可离开的程度。傍晚时分,去三角墩买菜。父亲在时,每遇当季菜,总会有二个、三个放在门口。我只要一打开院堂门,它们就像长了眼睛翅膀,一下子从天外飞到我脚跟前,我只要动动脑筋街上买什么荤腥来搭配。如此好年景一晃就是几十年,直到父亲死了,我的好日子才到头。

父亲的死,对我的打击,是慢慢浮现的。我心大,对工具随用不理的坏毛病,父亲的仔细填补了我的疏漏。而接下来我又常常因为找不到某件急需的工具而上火。干活的都知道,有些工具自己用熟用习惯了,趁手的工具是干活成功的一半。而倘若此时有父亲在,父亲是万宝全书缺只角,家里工具、农具、种子化肥这类事,还有需要出力流汗的活,分分钟就能搞妥。有父亲在,做什么事,都显得省心、顺当。做起事情来从容不迫。父亲还是我做事情绪的稳定石。父亲在家里,作为保管员,是一级棒,无话好说,我说他“缺只角”,恰恰是万宝全书的这个“书”,他是绝对的门外汉,而我却是散装书大户,但他从不触碰。

与父亲比,娘有文化多了。要做某样极至的事,娘会用“屎裤子”来比喻。当年我读书不好,娘为了激励我,常常宣称,我要是能考上某学校,她就是当掉“屎裤子”也要供我读书。而事实是,我学生意以后,每年大年夜夜幕,娘都会到我房间里来,对我收筋收骨,所以在我整个青年时期,最痛恨过大年夜。父亲一死,对我经济上当然是重大打击。本来我捣捣糨糊,用父亲医保卡买点药,日子还能凑合着静好。父亲一死,我只能想别的招术。先是去劳动局问能不能不缴医保、社保,因为事实上我不吃药,完全丧失了劳动能力,甚至自理也成问题。然则就是搬个砖,在徐市街上贴小广告,就算这样灰色行业,也差点被城管抓了去。好在大概“头顶三尺有神明”,还算天不绝我,网友中有多位贵人像传递接力棒似的接连挺身相扶,让我深深感觉到民间地火的神奇伟力。也让我坚信,不管世道如何礼崩乐坏,天道守正,民间的人心始终在地火里生生不息。不过鉴于历史的经验,万一活不下去,我前几天还是在网上买了根绳子。这根绳子不是列宁要用来绞死资本家的那根,而是地主老豺专门用来对付喜儿杨白劳爷俩的。


2026年7月31日

星期五

2026-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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