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文明观察（五）｜撒哈拉生存共同体

清晨醒来，我没有像许多团友一样，急着跑出去追逐撒哈拉的日出。

昨夜那片浩瀚星空已经深深印在我的心里。走出帐篷，脚下的细沙还带着夜里的凉意。我在沙地上做了几组瑜伽和伸展运动，晨风轻轻掠过脸颊。远处的沙丘被晨光一点一点染成金色，四周没有人声，只有风缓缓吹过。

到了撒哈拉，我已经不像刚到摩洛哥时那样，总想着尽快弄懂眼前的一切。

早餐后，我们五人一组坐上吉普车，继续深入撒哈拉腹地。

汽车刚离开营地，眼前便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沙丘。

司机完全凭着经验驾驶，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之间穿梭，没有公路，没有方向标，也没有固定的车辙。吉普车一会儿冲上沙丘，一会儿又俯冲谷底，整个人随着车身上下起伏，仿佛置身惊涛骇浪的大海。

风沙迎面扑来。

细细的沙粒不断钻进眼睛、鼻孔和嘴里，大家赶紧把外套拉高，把整张脸包得只剩下一双眼睛。可是，没有人抱怨。

阿杜把阿拉伯音乐开得震天响，我们几个团友一路笑着、叫着，在音乐和风沙中向前奔驰。撒哈拉从来不是一片沉默的沙漠。它一直都在流动，也一直都充满生命。

图1　深入撒哈拉腹地后，看见的不只是连绵的沙丘，还有砾石、灌木与风共同塑造的土地。这里并非毫无生命，而是一片不断适应环境、彼此依存的世界。

途中，我们遇见了一群正在参加撒哈拉耐力挑战赛的年轻人。阿杜告诉我们，他们背着行囊，要在沙漠里连续完成数周徒步。汽车很快驶过，我们继续向沙海深处前进。

翻过一道沙丘，一排骆驼静静跪卧在金色的沙地上。

大家兴奋地拿起相机。

我却开始紧张起来。

工作人员扶着我骑上骆驼，当那高大的身躯缓缓站起的一瞬间，我童年留下来的恐高症一下子全部涌了出来。

我不停地喊：

“我害怕！我害怕！”

阿杜走过来，笑着问我：

“如果真的害怕，现在放弃也没有关系。”

就在那一瞬间，我犹豫了。

同行的多丽丝(Doris)不断鼓励我：

“你一定可以。”

“先试试看，不要急着放弃。”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会儿。
没想到，几分钟后，就完全放松下来了。

我开始欣赏沙丘起伏的曲线，欣赏远处无边无际的大漠，也欣赏那片蓝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

不知什么时候，心已经慢慢安定下来。

图2　旅行结束后，我根据这段经历画下了这幅丙烯画。骑着 Princess （公主） 不只是一次体验，更让我理解了骆驼与人、绿洲和商队之间彼此依存的关系。

我的骆驼叫公主。它安静地走在沙丘之间，偶尔回头望我一眼。骆驼不仅带着人穿越沙漠，也把绿洲、商队和游牧家庭连接在一起。在这样辽阔而严酷的土地上，每一个生命都看似独立，却又彼此关联。撒哈拉延续下来的，不只是穿越风沙的能力，更是一种共同面对环境的生存方式。

我回头望去，阿杜一会儿跑到队伍最前面，一会儿又绕到队伍后面，不停替大家拍照，也不断确认每一位团员都平安跟上。烈日下，他几乎没有停下来休息。在这片广阔的沙海里，他关心的不只是行程是否顺利，而是没有一个人被落下。

离开沙丘，我们来到一片绿洲。

一位柏柏尔老人带着我们参观他亲手建立的家园。

他告诉我们，祖孙三代经过几十年的努力，在沙漠里种下一百零五棵椰枣树。为了寻找地下水，他们不断尝试；为了灌溉，他们把输水管深埋地下；为了改善土壤，他们一年一年摸索，一代一代累积经验。

原本寸草不生的土地，如今长出了椰枣树、蔬菜，也养活了一整个家庭。老人告诉我们，这些树不是一年种成的，而是祖孙三代一颗一颗栽下来的；水井、灌溉、土壤，也都是一家人一代接着一代慢慢累积出来的。绿洲并不是一个人的成就，而是一个家庭、甚至几代人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共同努力。

我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图3　柏柏尔老人向我们展示绿洲的地下水系统。沙漠里的每一滴水，都凝聚着一个家庭几代人的经营，也支撑着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延续。

下午，我们来到当地的黑人文化中心。

鼓声刚刚响起，整个大厅顿时充满节奏与活力。

没有豪华舞台，没有交响乐团，只有几面鼓、一群热情的人，还有最原始、最有生命力的音乐。

很快团员、乐手、孩子，围成了一个圈。有人负责击鼓，有人唱歌，有人跳舞，也有人只是跟着节奏拍手。没有人提醒谁应该站在哪里，每个人都自然加入其中。音乐在这里，并不是为了表演，而是把原本互不相识的人，瞬间变成了同一个圈子里的人。

图4　撒哈拉的鼓声，连接的不只是节奏，也连接着不同族群、不同文化，以及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原本我还有一个小小的梦想:  晚上把旅行床放到帐篷外面，在撒哈拉星空下过一晚游牧民族的生活。

可是，大自然并没有按照我的计划安排。

下午开始，狂风越来越大。

很快，整片沙漠卷起漫天风沙。

所有户外活动全部取消。我当然有一点失望。
回头再看，正是这场风沙，让我得到了一份原本不会拥有的礼物。

营地临时安排了一场关于摩洛哥宗教文化的交流讲座。

一位年轻的摩洛哥女孩，耐心向我们介绍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在摩洛哥的发展历程，也介绍《古兰经》、每日礼拜、斋月、慈善施舍以及朝觐麦加等信仰实践。

她没有试图说服任何人，也没有要求我们接受她的信仰，只是回答大家提出的问题，解释她们为什么这样生活，为什么有这样的宗教信仰。

我还第一次尝试了当地传统植物彩绘。

过去总以为会很痛，会永久留在身上。

结果一点都不痛，而且过几天便会自然消失。

我忍不住笑了。

晚上，我们一起学习制作柏柏尔披萨。

大家围坐在一起，一边吃着热腾腾的晚餐，一边分享这几天旅程中的趣事。

帐篷外，风沙依旧呼啸。
帐篷里，却充满欢笑。
最难忘的往往不是计划好的行程，而是那些意料之外的经历。
回头再看，改变的不是撒哈拉，而是我。

走过这片沙海，我才看见，撒哈拉能够延续几千年，靠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的力量。无论是骆驼、绿洲、商队，还是一个家庭、一座营地、一群素不相识的旅人，都在彼此依靠，也彼此成全。这里延续下来的，不只是生命，而是一种生命共同体。

你是否也曾因为害怕而想放弃，却在迈出第一步之后，看见了完全不同的自己？欢迎分享你的故事。也欢迎告诉我：哪一次旅行，让你真正理解了一个国家，也重新认识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