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坂杀人事件（终）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五
D坂杀人事件（终）
江户川乱步
书中的那一段记载如下：
（前略）举一个例子来说，前年在哥廷根曾举办过一次由法律学家、心理学家和物理学家组成的学术会议，与会的全都是在细致观察方面有过专业训练的人士。当时那座城市正沉浸在嘉年华的狂欢气氛中。突然，在这一严肃的学术会议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门被推开了，一个身穿怪异艳丽服装的小丑发疯了一样冲了进来。只见在他身后，一个黑人提着一把手枪紧追不舍。在会议厅的中央，他们用极其恐怖的语言对骂。不久，小丑突然噗通一声倒在地上，黑人随之扑了上去。紧接着，砰的一声枪响。刹那间，他们两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离开了房间。整个过程耗时不到二十秒。在座的众人自然大惊失色。除了会议主席以外，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些动作和对话都是预先排练好的，那一幕甚至被摄像机记录了下来。接着，会议主席顺理成章地以这件事迟早要闹上法庭为由，拜托每一位与会成员写一份精确的记录。（中略，其间作者用百分比展示了在他们的记录中充斥着多少错误。）在四十个人当中，只有区区四个人准确地写出黑人头上没有戴任何东西，其余的人有的写着戴着圆顶常礼帽，有的则写着戴着高顶大礼帽，简直一塌糊涂。关于衣服，有人说是红色的，有人说是褐色的，有人说是带条纹的，还有人说是咖啡色的，几乎各种各样的颜色都被用来形容他的衣服。然而，那个黑人实际上穿的却是一条白西裤、一件黑色上衣，并系着一条巨大的红色领带。（后略）
“正如闵斯特伯格睿智地指出的一样，”明智开口说道，“人类的观察和记忆，其实是非常靠不住的。即使是这个例子里的学者们，都没能记清楚衣服的颜色。那么，那天晚上两位学生们记错了衣服的颜色，难道很奇怪吗？他们也许确实看到了什么人。但那个人绝对没有穿着什么竖条纹的衣服。那个人当然也不会是我。你隔着障子门上的格子缝隙联想到竖条纹夏季和服的着眼点固然很有意思，但未免也太像是量身定做的巧合了吧。至少，比起去相信那种偶然的巧合，你难道就不能相信我的清白吗？
最后，我们来谈谈那个去荞麦面馆借厕所的男人的事情。在这一点上，我的看法和你一模一样。我也认为除了旭屋荞麦面馆之外，凶手没有其他的通道可以出入。于是我也跑去那里调查了一番，但非常遗憾，我得出了与你截然相反的结论。现实中根本不存在这么一个借厕所的男人。”
诸位读者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吧，明智这样的推理，等于否定了证人的陈述，否定了凶手的指纹，甚至否定了凶手的通道，以此来证明自己的无罪。但在这同时，不就等于否定了犯罪本身吗？我一点也搞不明白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那么，你难道已经对凶手是谁有了头绪吗？”
“有了。”他抓挠着头发回答。
“我的方法和你稍稍有些不同。物质上的证据这种东西，全看你怎么去解读了，是黑是白怎么说都行。但最好的侦查方法，是从心理上洞察一个人的内心深处。不过，这纯粹看侦查者自身的能力了。总之，我这一次将侦查的重心放在了这方面。
最初引起我注意的，是二手书店老板娘身上的伤痕。那之后不久，我又打听到荞麦面馆老板娘身上也有着同样的伤痕。这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吧。然而，她们的丈夫看起来都不是那种粗暴的人。无论是二手书店的老板还是荞麦面馆的老板，都是温和、通情达理的男人。因此我不能不怀疑这背后潜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于是，我首先接触了二手书店的老板，试图从他口中套出这个秘密。因为他知道我是老板娘的熟人，对我多少放下了些戒备，所以调查进展得相对顺利。然后，我竟然真的查出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实。接下来便轮到荞麦面馆的老板了，他这人虽然看起来老实巴交，其实是个相当精明严谨的人，想从他嘴里掏出话来可费了我不少功夫。不过，我通过某种巧妙的方法，最终还是成功了。
你大概也知道，心理学上有一种联想诊断法，已经开始被应用到刑事侦查领域了。这种方法就是给嫌疑人提供大量简单的刺激词，以此来测量嫌疑人观念联合的快慢。
不过，我认为并不一定非要像心理学家说的那样，局限于‘狗’、‘房子’、‘河流’这种简单的刺激词，而且也完全没有必要每次都借助计时器的帮助。对于领悟了联想诊断精髓的人来说，那种流于形式的死板的东西并没有多大必要。最好的证据就是，古代那些被称为名判官或名侦探的人，在心理学远没有像今天这样发达的时代，仅仅凭借着他们的天赋，就在不知不觉中践行着这种心理学的方法了。大冈越前守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一人。
如果拿小说做例子的话，在爱伦·坡的《莫格街凶杀案》开头，不就有名侦探杜宾单凭朋友的一个身体动作，就彻底猜中对方心中所想的桥段吗？柯南·道尔也模仿了这一招，在《住院病人》中让福尔摩斯进行了同样的推理。这些例子从某种意义上说都属于联想诊断法。心理学家总结出的那些机械死板的方法，只不过是为没有这种天赋洞察力的凡夫俗子量身定做的工具罢了。
话题有点扯远了。我就是怀着这样的目的，对荞麦面馆老板进行了一种联想诊断。我找他聊了各种各样的话题，全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家长里短。然后，我借此暗中观察研究了他的心理反应。不过，由于这涉及极其微妙的心理状态问题，而且里面的情况也相当复杂，详细的细节咱们改日再慢慢聊。总之，最后的结果，我得出了一个确凿的结论，也就是说，我找到了凶手。
然而，物质层面的证据，我却一个也没有。因此，我根本无法向警方告发。就算告发了，警方恐怕也不会受理吧。而且，我明明知道凶手是谁却一直袖手旁观的另一个原因，在于这起犯罪中并没有包藏恶意。虽然听起来很古怪，但这起杀人事件，是在凶手与被害者双方同意的情况下进行的。不，甚至有可能是出于被害者自身的渴望而发生的。”
我想破了脑袋，却怎么也想不通他到底在说什么。我已经忘记了为自己的推理失败感到羞耻，只是全神贯注地倾听他这番离奇古怪的推理。
“那么，根据我的推理，杀人凶手其实就是旭屋荞麦面馆的老板。为了掩盖罪行，他才编造出了一个借厕所的男人的谎言。不，那其实根本算不上他的编造。错在我们，无论是你还是我，跑过去询问有没有这样一个借厕所的男人，简直就像是在主动引导教唆他一样。而且，他把我们当成了刑警之类的人了。那么，他究竟为什么要犯下杀人罪呢？……通过这起事件，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在这个表面上看起来极其平凡的人世间，在其阴暗的背面，究竟隐藏着怎样超乎想象、阴森恐怖的秘密。那确实是只有在恶梦般的世界里才能够找到的东西。
旭屋荞麦面馆的老板是一个继承了萨德侯爵衣钵的极度严重的施虐色情狂。这是何等残酷的命运恶作剧，他竟然在隔了一栋房子的邻居那里，发现了一个女性受虐狂。二手书店的老板娘是一个在变态程度上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受虐色情狂。于是，他们利用那种精神病患者特有的狡黠，在没有被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暗中通奸 。……老兄，这下你该明白我刚才所说的经双方同意的谋杀是什么意思了吧。……其实直到最近为止，他们各自还都在通过自己合法的丈夫或妻子，极为勉强地满足着自己那种病态的欲望。二手书店老板娘和旭屋荞麦面馆老板娘身上有着同样的伤痕，就是最好的证据。然而，他们对此并不满足，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因此，当他们在目力所及的街坊邻居中，发现了互相苦苦追寻的同类时，在他们之间以惊人的速度达成共识，这难道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然而最终的结果，命运开了一个过头的玩笑。通过他们被动与主动两种力量融合碰撞，彼此的疯狂开始节节攀升、成倍增加。最终，就在那个晚上，终于不可挽回地酿成了这场连他们自己也绝不愿见到的惨剧……”
听到明智这番骇人听闻的结论，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桩案子啊！
就在这时，楼下烟草店的老板娘送来了晚报。明智接过报纸，浏览着社会新闻版面。不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啊，看来到底还是承受不住内心的折磨，去自首了。真是奇妙的巧合啊，我们正好在谈论这件事的时候，竟然看到了这样的报道。”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报纸上顶着一个不起眼的小标题，用了大约十行的篇幅，赫然登载着旭屋荞麦面馆老板投案自首的消息。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