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安澜：文学三时间（二）
二
《细雪之后》，最近几段辰光：文学就是冷板凳
两遍读过《细雪》，把《〈细雪〉百昧》写出来，读的累，写的也不轻松。本来以为写好读书感以后对自己有了个交代，但又为自己开了个天窗。就是在“百昧”中没有把民间舞蹈艺术家“山作师傅”写进去，预备单独拎出来写一写。但与生俱来的疏懒又使我不愿意再重温一下《细雪》文本。这一方面读《细雪》产生了疲乏感，这疲乏感来自于文本的独特性。平凡中的多情，几多平凡几多情线相互牵扯，之前虽然有长与善郎《亡姊》、加藤武雄《乡愁》这样的短篇作品把平凡写得丰沛淋漓，但类似谷崎氏这样的长篇我还是第一次接触。文章要细化，就得在心里把这几多线索理清。言累，正所谓耗费了心神，精神的疲乏。精神一下子缓不过劲来，正待要不要把《百昧》腾出来的最大一昧留给“山作师傅”，提起笔来却一直不得劲。从对艺术价值的共同理想这个立足点出发，头脑中有一个声音一直督促我，要把和我有同样精神共通的山作师傅好好写出来。
“山作师傅”女性，一生没有嫁娶，是日本本土原住民舞蹈的最后守护者，也是这种舞蹈作为联合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专门继承人。为了保持这种舞蹈的原始和纯真，她一直住在偏陬的乡村，拒绝被外来舞蹈改变哪怕一丝半点，拒绝和外来舞蹈嫁接后会带来的商演机会和商业利益，一辈子在乡村里授徒、钻研舞蹈。我之所以说《细雪》百昧，就在于谷崎氏的人物不管着墨多少，个个人物形象立体饱满，尤其是：鲜活！谷崎氏的笔，孙悟空的棒，如椽、如矩、靡细。写山作，这本是在全书中可一笔带过，但他不然，用三四个面，展现了一个活生生民间艺术的守护神。这样心灵丰赡的民间老艺术家，纯粹到没有半点杂质一生坐冷板凳的可敬的人，不但提升了了《细雪》的文本内涵，同时也提升了文本的内核，间接，也使读者隐约窥见了日本文化内在的孤守与矜傲。
而我醉心于山作，是从山作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个影子与我无缝对接，山作在我心里的分量，是超过雪子和细子的。谷崎写山作的第一面，是细子做布娃娃有了名气之后，受邀去参加日本的一个传统节目，为此，去跟山作师傅学习传统舞蹈。学着学着，连二姐幸子也跟着一起去了。第二面是借雪子妙子等多人的对话，揭开了山作师傅的性格和状况。为了舞蹈的心念和理想，对传统舞蹈深入骨髓的执着追求，放弃了人生一般意义上追求的对家庭的幸福圆满，转而把自己毕生耗在了民间舞蹈上，耗在对民间舞蹈的传承发展上。虽然高徒满天下，饶是如此，依然衣食堪忧。山作的境况，使人怜惜、使人痛心。从时岗姐妹的对话中，谷崎氏根本没有正面着力描写山作，山作这个人，已经活生生矗立在你我心头了。不着一墨，神态毕现，大师椽笔非复何似。
最后这个面，是写山作落病，病入膏肓，躺在一家疗养院里，幸子妙子去探望，谷崎氏给了读者一个民间落魄艺术家的凄凉。说姐妹两个提着大袋子小袋子从新干线上下来，到山作师傅呆的疗养院，要坐牛车马车拖拉机、还要步行若干，几经辗转，好不容易才找到山作。按我普通人的思维，山作师傅凭她那张联合国颁发的非遗硬派司，加上众多徒弟的拥趸，出山做个商演什么的，就可以盘满钵满。而山作对舞蹈艺术的孤守，显现出她灵魂的高贵。坚守，是一个灵魂中最高贵的。谷崎没有正面写山作师傅衣食不继的困顿，而是借用别人的悠悠之口，道出了一个艺术家平凡之中的伟大，看起来人轻言微，但从山作身上激发出来的精神力量，也是组成日本国民性中刚强的因子。谷崎最后写到山作，说她收徒无数，到幸子妙子去看她，身边只有一个徒弟在服侍她。山作醉心舞蹈艺术与其一生，其晚景的凄凉，与我现在，屁股底下这只坐了26年的冷板凳，何其相似。2026年，于我是百年孤独第二个四分之一世纪的开端年。嚼着黑夜当中的空气，只觉那无限的酸楚和苦闷，都在谷崎氏的笔端化为长相厮守的那一缕清风。无色、无嗅、无影、无踪！
最近几段辰光，就是在这样思、想，犹豫、彷徨中。在疏懒写，还顺带养精神气的过程当中，任时光流逝。老师说“寸金难买寸光阴”，但对于年纪已经活在光阴骨子里的我来说，早已敬畏于光阴的伟力，比老师当初的教诲感受何止深了千、百。但人有时是个矛盾体，心里一个声音痛恨自己的疏懒，但同时又有一个声音在反驳，迟迟不动笔写山作，是在脑经里排布如何写山作，能使山作多一点立体，尽可能以自己理解的方式来展现、且具象化的山作师傅。但此时一路写将下来，感觉出山作的某些精神点是写到了，但终究笔力难荃，与自己的期望的初衷有差距。为此，究问自己，缘何有差距犹豫，夤夜静思，恐怕原因还在一个心燥。心浮气躁不能平抑，有自己修为不够，也受制外界环境。此外，还有一个意外疙瘩经，正着手写《〈细雪〉之后：文学就是冷板凳》，硬盘由于小电影塞的过多，崩溃了。手忙脚乱一阵子，想在机械硬盘上把数据还原，几经努力，未能如愿。等到把机械硬盘换掉，把今年的文章从网站上找回来，可惜有几篇留存在硬盘抽屉里的，就再也找不回来了，甚是可惜。
沮丧加天热，睡翻了两天，吃饱睡足，今早才精神一振。因这次事故下定决心，把久拖不决的事，就是把自己以往的文章分门别类收集起来，整理好。翻了以往留存，一一年以后的还有，之前的得一处一处去找。
2026年7月15日
星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