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牛福克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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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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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懂事后,亲历过三次葬礼。


第一次是二〇〇三年的夏天,爷爷的葬礼。彼时年幼,第一次见证亲人的离去,在黑夜的白衣交错中,并没有很多回忆,只是被铺天盖地的悲伤裹挟着,那种悲痛是不加思索的,无声而急促。

二十多年后,前年的深秋,凌晨四点的未接电话,奶奶走了。赶回去的路上,心里沉沉的,却没有当年那样急促的悲伤。奶奶高寿,走得安详,盖棺时,眼泪静静地流,流完了,心里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十日前,接到舅舅的电话,姥姥也走了。我半夜赶了回去,守了一夜,次日过午,哀乐响起,瓦盆碎裂,我望着那方棺材缓缓入土,悲伤不再像二十年前那样肆意了。


我似乎,逐渐接受了离别与死亡。


我慢慢觉得,人的出生,是为了迎接死亡的,如何面对死亡,接受死亡,是人生的必修课,而参加葬礼,是一次次预演、修炼的历程——葬礼上,有谁看到那一幕,不会想起自己也终有那天呢?一次葬礼,就是一次与生命、死亡的对话,从最初的恐惧,到慢慢的理解,到最后认识到死亡本是人生之归宿,而后欣然面对,等到自己生命终点到来的那一天,能像艾米莉·狄金森一样说出最后的遗言——“我必须进去了,雾已经升起”。


我有一串塔青手串,刚买来的时候,总是怕珠子之间互相磨损,小心翼翼地护着,还专门买了椰壳隔片垫在珠子中间,没想到加上隔片,手串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我又把隔片取了下来,把珠子串好,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可心里还是担心那点磨损,总觉得多戴一天,珠子就多损耗一分。那时觉得自己像禅宗的神秀,对手串是“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后来偶得一块明朝的古玉。它身上有许多磨痕,是五六百年的岁月留下的,握在手里,温润厚重,是新玉永远也比不了的。虽然有磨痕,可对于整块玉而言,那些磨损却微乎其微。我在想它之前的那些主人是不是对它呵护有加,也担心过会磨损?可是那些前人如今大都已成为了黄土。我又低头看我的塔青手串,也许到我数十年后死亡的那天——也许不是数十年——它依然会是现在的模样,人的一生相比于玉而言,又何其短暂,何必去在乎能存在成千上万年的一块玉的磨损呢?于我而言,我也不曾拥有它,只是它拥有过我而已。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呢?如今看来,确是六祖慧能看得更透。


又想起今年五一站在龙门石窟那些巨大的佛像前,我感叹古人的鬼斧神工,同时又忍不住发出惋惜——数千年后,这些石刻终会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最后什么也不会剩下。


旁边的一位奶奶听见了,淡淡地说,这是自然规律,谁也阻止不了,趁它还在,好好看吧。


是啊,趁它还在,好好看吧。


人会走,玉会磨,石头会风化,这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的。我拼尽全力想留住的东西,终会离我而去。


还是东坡先生早已看透了一切: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远方的雾终将升起,每个人,终究都要进去。在雾彻底笼罩之前,乘一叶扁舟,纵横江湖,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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