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文明观察(四)|坚守阿马齐格文明
连续几天,摩洛哥不断推翻我的想象。
我以为卡萨布兰卡会像电影里那样浪漫,迎接我的却是破旧的街道和丢失的行李;我以为穆斯林社会一定保守封闭,看到的年轻女性却渴望学习、工作和经济独立;我以为前往撒哈拉只会遇见酷热,汽车却先把我们带进一片四月的雪原。
到了这一天,我决定不再为摩洛哥准备答案。
汽车将驶向撒哈拉边缘,而我将遇见的,不只是一片沙漠,也不是几处彼此无关的风景。里萨尼的商路、荒原中的化石、没有墓碑的坟地,以及逐水草而居的家庭,都指向同一个古老民族——阿马齐格人。
他们与外界交易,却没有因此成为别人;接受时代带来的变化,却没有放弃自己的生活方式。几千年来,他们守住的不是一段封闭的过去,而是在不断交汇的世界中,依然属于自己的文明。
清晨,我们从埃尔福德出发。
原本只需一个半小时便可抵达沙漠营地,阿杜却安排了几个停留点。
汽车驶过里萨尼,一座土红色城门出现在荒原边缘。阿杜告诉我们,这里曾是撒哈拉商队的重要据点,也是摩洛哥现王朝的发源地。
我望着眼前安静的城镇,很难想象,千百年前,这里曾经驼铃不断,盐、黄金、粮食与布匹都曾沿着商路穿越沙漠,在这里交换、流动。

图1 这里曾是撒哈拉商队进入塔菲拉勒特绿洲的重要门户,也是阿马齐格人(传统上称柏柏尔人)、王朝兴替与沙漠商路交汇之地。
眼前这座安静的小城,很难让人相信,它曾是撒哈拉商路上最重要的节点之一。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地区的商队,都曾在这里停留、交换,也把各自的文化带到这里。
阿马齐格人从来没有拒绝与外面的世界往来。相反,他们一直透过贸易学习、交流,也不断适应新的时代。然而,无论商路如何繁盛、王朝如何更替,他们始终保留着自己的语言、生活方式与民族认同。与世界连接,并不代表失去自己;开放交流,也不等于放弃自己的文明。也许,这正是阿马齐格文明能够延续数千年的第一个原因。
离开里萨尼,我们来到一间化石工坊。
当地人把水浇在一块黑色岩石上,一枚枚螺旋状的古海洋生物化石顿时清晰浮现。
他说:
“这里过去,是海。”
一句话,让我愣住了。
谁能想到,脚下这片荒原,数亿年前竟是一片海洋。今天的大地,不过是漫长时间里的一个片段。人与文明所相信的“永远”,放到地质时间里,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

图2 撒哈拉地区出土的古海洋生物化石。数亿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海洋;今天却成为荒原,见证了这片土地漫长的地质变迁。
让我久久停下脚步的,并不是这些跨越亿万年的化石。
而是后来经过的一片阿马齐格人墓地。
那里没有高大的墓碑,没有精美的碑文,也没有刻意保留的纪念建筑。
阿杜告诉我们,阿马齐格人下葬以后,往往只是在墓旁种下一棵树。
后来,他轻轻指着远处荒原上的一棵树,对我说:
“那里,就是我母亲长眠的地方。”
我沉默了。
风不断吹过荒原。
墓地早已与土地融为一体。
只有那棵树,还静静生长着。

图3 一棵树代替了墓碑。对阿马齐格人来说,墓地不是终点,而是生命与土地继续相伴的地方。
没有墓碑,没有姓名,只有一棵继续生长的树,替亲人保存记忆。
对阿马齐格人来说,纪念一个人,并不一定要留下宏伟的墓碑。他们更愿意让生命回归土地,让树木继续生长,让后代继续生活。这种看待生命与死亡的方式,几千年来始终没有改变。
王朝可以更替,宗教可以传播,商路可以兴衰,但阿马齐格人始终保留着属于自己的生命观。这份坚守,并不是拒绝世界,而是在不断变化的历史里,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文明。
中午,我们抵达撒哈拉营地。
我原以为所谓的帐篷,只会是几块帆布搭成的临时住所;走进去才发现,里面有床、有电灯,也有基本的卫浴设施,比想象中舒适得多。
又一次,我原来的判断落空了。
吃过午饭,稍作休息后,阿杜带我们拜访一户阿马齐格游牧家庭。
一家三代生活在沙漠边缘,主要依靠几只骆驼、十几只羊,以及手工编织维持生计。没有电,没有现代城市的便利,却有彼此陪伴的日常。

图4 沙漠帐篷里的阿马齐格母亲与孩子。家庭、劳动与代代相传的生活,支撑着这片土地上的文明延续。
原本准备送给他们的冰箱磁铁,这时才发现完全派不上用场。
我重新打开行李,拿出一路织好的围巾,又送给孩子一罐坚果。
他们接过礼物时,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语言并不相通,却没有妨碍彼此的善意。
望着眼前这一家人,我看到的,是一种延续了数千年的生活方式。随着季节迁徙,依土地而生,与家人相伴,他们没有追逐现代社会定义的成功,却始终按照自己的价值观生活。
也许,这正是阿马齐格文明最令人敬佩的地方。它可以与外面的世界交流,却不轻易放弃自己的生活方式;可以接受时代变化,却始终守住属于自己的幸福观。这份坚守,并不是停留在过去,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在生活中不断延续自己的文明。
傍晚回到营地,我们一起制作塔吉锅,为团友庆祝生日。鼓声响起,当地人开始唱歌、跳舞,阿杜也坐下来敲起北非手鼓。
几天前,我曾因为行李事件,对他留下很深的成见。
后来,我却一点一点看见了另一个阿杜。
他出生在阿马齐格家庭,从小生活并不富裕,却努力学习阿拉伯语、法语、英语和德语,后来成为一名导游,也努力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他熟悉城市的节奏,也没有忘记沙漠的生活;能够与世界交流,也始终属于自己的族人。
他身上既保留着阿马齐格人的质朴,也带着现代摩洛哥年轻人努力改变命运的愿望。
这一路,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要用标签判断别人。
可回头看,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我带着偏见走进摩洛哥。
我希望别人不要因为我的肤色、口音和身份判断我;而我却同样根据自己的成长经验,判断阿杜,判断阿马齐格人,也判断整个穆斯林社会。
让我感到羞愧的,是我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客观。
夜深以后,我独自走出帐篷。
远处的鼓声渐渐消失,沙漠重新回到沉默。
回头看这一天走过的地方,里萨尼商路、远古化石、阿杜母亲的墓地,以及那户游牧家庭,原来都在诉说同一件事。
商路连接世界,却没有让阿马齐格人失去自己的身份;墓地回归土地,却没有改变他们对生命的理解;游牧生活随着季节迁徙,却始终延续着自己的价值观。几千年来,王朝不断更替,宗教不断传播,世界不断改变,而他们始终保留着属于自己的文明。
并不是固守过去,也不是拒绝改变,而是在不断交流、不断变化的世界里,依然知道自己是谁,依然按照自己的价值生活。也许,这正是阿马齐格文明能够延续数千年的原因,也是这片土地带给我最深的体会。
有没有一次旅行,让你重新思考过生命、幸福,或死亡的意义?欢迎和我一起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