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文明观察（三）｜一路向撒哈拉：自然如何塑造文明

来撒哈拉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迎接我的第一份礼物，竟然会是一场春雪。

那天，我们离开菲斯（Fez），驱车前往撒哈拉边缘的埃尔福德（Erfoud），全程近九个小时。我原以为，这只是漫长的一天；没想到，汽车驶入阿特拉斯山脉（Atlas Mountains）后，窗外忽然变成一片银白。

树枝、山坡、屋顶和道路，全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前几天还穿行在摩洛哥古城里的我们，转眼仿佛进入了另一个国家。

为了迎接撒哈拉，我们准备了防晒、防风的衣物，却没有一个人想到，会先遇见冬天。

图1　进入撒哈拉之前，阿特拉斯山区的一场春雪。真正被推翻的，不只是天气，更是我们对摩洛哥的想象。

从踏上摩洛哥土地开始，这个国家似乎不断修正着我的认知。

九个小时的车程，没有想象中漫长。一路上，大家聊着各自的人生。

有人谈退休后的生活，有人谈年轻时的工作，也有人说，为什么这一生一定要来一次撒哈拉。

我印象最深的是八十七岁的沃尔特（Walter）。

太太去世以后，他决定继续旅行，把两个人原本想一起去的地方，一个一个走完。

他笑着对我说：

“我用旅行纪念她。”

我没有再问什么。每个人来到撒哈拉，都带着自己的故事。

而我，也继续寻找属于摩洛哥真正的样子。

越过雪山以后，窗外开始慢慢改变。

绿色逐渐消失，裸露的岩层越来越多，土地由白色变成黄褐色，空气也愈发干燥。

短短几个小时，我们仿佛穿越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图2　翻越阿特拉斯山后，绿色迅速消失，荒原逐渐展开。从这里开始，自然环境，也开始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

这一变化，让我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阿特拉斯山脉的重要。

它不仅是一道山脉，更像是一条文明的分界线。

北方因为得到大西洋和地中海带来的降雨，适合农业发展，也逐渐形成较大的聚落和城市。翻越阿特拉斯山以后，降雨骤减，人们只能依靠绿洲、牧群和有限的水源维持生活。

自然环境改变了，人类选择的生活方式也随之改变。

沿途散落着零星的村庄和羊群。夯土房屋与山岭几乎是同一种颜色，远远望去，仿佛就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

我忍不住想：山脉、水源和气候，究竟怎样塑造了这里的人和他们的生活？

就在我望着荒原出神时，有人忽然喊了一声：

“骆驼！”

大家一下子兴奋起来，纷纷拿起相机拍照。骆驼当然吸引人，但让我停下来的，却不是骆驼，而是它生活的这片土地。这里几乎没有树林，也没有大片农田。这样的环境，为什么会孕育出这样的生活方式？我知道，接下来看到的人和事，也许就是答案。

图3　翻越荒原后，我们抵达撒哈拉边缘。从这里开始，我真正走进柏柏尔人的生活。

一对十岁左右的柏柏尔兄妹，静静站在荒原上。

他们身后，是羊群、马匹和骆驼。

没有游客的热闹，也没有城市里的喧哗。

他们只是安静地守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听说他们只有十岁，我一下子想起了自己的十岁。那一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我们成长在完全不同的国家，也经历着完全不同的童年；可是，年纪轻轻就开始承担生活，这一点却让我觉得并不陌生。

此刻我已经顾不上欣赏窗外风景了,望着那片贫瘠的土地，我不断想着一个问题：

孩子为什么这么小，就已经开始放牧了？

这些羊，真的能够养活他们一家人吗？

他们一年到底能有多少收入？

他们是究竞是怎样生活的。

后来我才知道，对许多柏柏尔家庭来说，放牧并不是孩子额外承担的工作，而是生活本来的一部分。孩子从小跟着父母照顾羊群、寻找水源，也学习怎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

回头再看那两个孩子，我一直把自己的童年放到了他们的身上。我的十岁，因为文化大革命，很早就开始承担生活的重量；而他们的十岁，是跟着父母学习怎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

我不能再用自己的经历，去解释另一种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先看看当地人怎样生活。有人赶着毛驴，有人放牧，有人在集市做生意。环境不同，生活的方式也不同。我越来越觉得，一个地方的文明，并不是突然形成的，而是一代一代人在这样的土地上生活，慢慢累积出来的。

来摩洛哥以前，我一直以为，穆斯林国家意味着满街黑袍、面纱，以及严格一致的宗教生活。

然而一路走来，我看到的大多数女性穿着普通衣服。

年轻女孩努力学习英语，希望进入大学，希望拥有工作，也希望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她们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

我原来只从宗教符号想象她们的生活，却没有看见，摩洛哥的女性也在自己的家庭、社会和时代中，寻找适合自己的生活。自然环境塑造了这里的村庄和谋生方式，宗教、家庭与现代教育，则共同影响着她们怎样生活、怎样选择未来。

我带来的认知，不等于摩洛哥的现实。要理解一种文明，必须先看它所在的土地、社会与历史，怎样共同塑造当地人的生活。

这些经历，也一点一点改变了我原来的印象。后来，看到公路上一座又一座警察检查站，我一直以为那是反恐措施。阿杜告诉我，更多原因是政府加强交通执法，希望减少交通事故死亡率。

这一天，我们从白雪覆盖的阿特拉斯山，一路走进干旱的高原和荒原。我终于能把一路看到的景象连在了一起。

降雨充足的地方，适合发展农业，也形成了较大的聚落；翻过阿特拉斯山以后，人们开始依靠绿洲、牧群和有限的水源生活。房屋顺着土地建造，孩子从小学会放牧，大人的经验再传给下一代。自然塑造了生活，而生活方式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延续，最终成为一个民族的文明。

一路上，我遇见的人、看见的生活，也让我越来越明白，文明并不是一种固定的模式。不同的土地，会孕育不同的生活；不同的生活，也会形成不同的文明。值得理解的，不是谁的方法更好，而是每一种文明，都有它形成的原因。

也许，这就是摩洛哥留给我最深的一课。它让我明白，理解一个国家，不能只看它今天是什么样子，更要理解它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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