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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妻教女 名作家鄭義樂當家庭煮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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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妻教女 鄭義樂當家庭煮夫

拉拔女兒/把屎把尿也甘心 

體貼老婆/柴米油鹽一把抓

/曾慧燕

(世界日報《世界周刊》2001/06/17)

從頗負盛名的作家到「模範父親」及稱職的「家庭煮夫」,當年在中國大陸以「遠村」、「老井」崛起文壇的知名作家鄭義,十二年前為了「良心的選擇」,義無反顧走上天涯有家歸不得的道路。面對流亡的挑戰,他成功克服心理障礙,在繼續揮筆寫作之餘,安於「相妻教女」的生活。今天的鄭義,活得快樂滿足,「我的生活過得真實、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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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義與妻子北明(本名趙曉明)一九八九年雙雙捲入風起雲湧的天安門民主運動,北明原來也是一位作家、學者,「六四」後一度被關押。那段期間,鄭義曾給尚在獄中的愛妻寫下「永遠寄不出的十一封信」(《歷史的一部分》)。北明則寫了一部獄中經歷《告別陽光》。出獄後,二人輾轉大陸各地匿藏寫作近三年,然後雙雙逃亡香港,十個月後再轉赴美國。他們的愛情和逃亡故事,為人津津樂道。

 鄭義夫婦被迫遠離故國後,生活發生根本變化。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度,一切從零開始。就像一棵長成的大樹,連根拔起,再移栽到異方。事業中斷,就連最基本的衣食住行也成了問題。新澤西州普林斯頓成了他們第一個家。一九九三年秋,他們喜得女兒美妮,小生命的降生,帶給他們為人父母的快樂,但「兩人世界」不再,終日與尿片奶瓶為伍,生活不再浪漫,也帶來許多現實生活的摩擦。

 最初幾年,北明打工之餘料理家務,盡可能使鄭義能專心寫作。後來,北明被聘為自由亞洲電台記者,在華府上班。鄭義與女兒暫時留守普林斯頓,大約有一年多的時間,鄭義既當爹又當娘,全副身心放在照顧女兒方面。美妮那時只有三歲多,精力充沛,活潑好動,像男孩子一樣淘氣,「非常能折騰人」,耗費鄭義不少時間精力。

 為了讓北明與女兒相聚,鄭義每個周末都不辭勞苦,從普林斯頓駕車載女兒前往華府與北明見面,星期天晚上再開車折返普林斯頓。往返途中,小孩子不耐長時間待在車上,鄭義便絞盡腦汁給女兒講故事、唱歌。小美妮路上要大小便,有時來不及找廁所,鄭義只好將車停在樹林邊,緊急抱著小美妮躲入樹叢中「方便」。那段日子,苦中有樂,令鄭義非常難忘。後來由於北明在電台的工作勝任愉快,決定把家安在華府,鄭義父女才結束了這段周末跋涉的生活。

 鄭義是一名環保主義者,同時也為了省錢,女兒出生後,不用一次丟棄的紙尿片,用的是多次使用的尿布。但美國的尿布也很講究,清一色白布,不像大陸用的是五顏六色的廢布料。小美妮每次「方便」後,白色的尿布一片花花綠綠,洗尿布的「光榮任務」便落在鄭義頭上。

 「我必須先用水籠頭沖掉沾在上面的髒東西,然後再用手使勁搓,有時怎麼洗都洗不乾淨,還得用漂白水漂白。」儘管費事耗時,鄭義充分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髒」的「革命精神」,還是十分「死心眼」的繼續洗他的尿布,用實際行動貫徹他的環保主張。「有段時間,洗尿布把手都搓破了。」他仍甘之如飴,也深深體會到為何過來人形容養孩子是「一把屎一把尿」。

 小美妮與父親從小形影不離,跟爸爸非常親,鄭義最喜歡問她:「你是爸爸的什麼?」這時小美妮就會說:「我是栓在爸爸褲腰帶上的小狗。」傳神道出父女之間的親密關係。鄭義說,能與女兒共同分享成長的快樂,再苦再累也甘心。

 由於經常夜裡單獨帶孩子,鄭義睡覺非常容易驚醒,夜裡總惦著孩子會否踢被著涼,一晚起床好幾次給孩子換尿布。鄭義形容,「我只是一隻眼睛在睡覺,另一隻眼睛一直醒著。」別人帶孩子,感覺是一眨眼就長大了,鄭義可是一天天看著女兒老長不大,真是「點點滴滴在心頭」。

 鄭義也頗以愛妻為榮,他說:「北明的工作很有意義,也做得很出色。這不僅僅是一個養家餬口的飯碗,她的聽眾是大陸百姓,通過電波,打破中共新聞封鎖,向大陸同胞傳播各種新聞信息和自由民主思想,令北明有一份正義感和使命感。」

 鄭義說,他常常在開車時聽北明錄製的節目,對她的工作有很深的理解。北明的許多系列節目做得很好,如華盛頓大屠殺紀念館、柏林牆和韓戰等等。特別是一些專訪人物的節目,令人感動,每次聽,都忍不住流淚。他一向很有方向感,但每次聽這類感同身受的節目,都要走錯路。

 北明非常熱愛她的工作,全副身心投入,經常廢寢忘食,上下班時間也沒有規律,經常半夜回家,甚至有時天快亮才回家。遷居華府後,鄭義為了讓妻子專心工作,沒有後顧之憂,盡可能挑起大部分家務活,包括接送孩子上下課、燒菜、煮飯、採購等,總之開門七件事──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操心。

 剛開始,鄭義有點不習慣這種角色的轉換。在大陸,他是一位知名作家,只管埋頭寫作。流亡美國,面對現實生活的壓力,人生戰場的轉移,最初他非常不習慣這種操心柴米油鹽的瑣碎生活,家務事讓他分心,打斷寫作思路,心中煩躁不安。

「一個大男人,在家煮飯帶孩子的,還有一大堆寫作計畫無法完成,覺得挺委屈的。」鄭義心中有怨氣,與北明便時有口角,為日常生活各種小事爭執。

 鄭義承認,最初有點心理不平衡,不甘於才華在廚房中消磨,老覺得自己正值盛年,必須抓緊時間寫作,但他同時覺得應該支持妻子的工作,心情矛盾。為了爭分奪秒,他每天都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像「衝鋒打仗」一樣,有時煮飯燒菜同時打開幾個電灶,以提高效率,結果時間沒快多少,卻把自己弄成了高血壓。

 他想,既然在八九民運時選擇了良知正義,不管現在處於何種環境,都必須「承認並接受自己的命運」,隨遇而安。他說,生活也是一種藝術。有時一個人快樂與否,全在一念之間,退一步換個角度看問題,內心就會平和許多。例如每當他中斷手頭的寫作去接女兒放學時,便將此當作休息散步。一旦重新調整生活步伐和心態,安於「家庭煮夫」的生活,凡事以平常心看待,就會覺得一切都那麼理所當然,心情放鬆,血壓也就慢慢恢復正常。

 他深有體會地說,兩個人都是作家,都有自己的事業,只能相互理解、支持,並盡量簡化生活。但他不把做家務作為一種「應付」,而是全心全意做好,盡可能做出稍微可口一點的飯菜。他說,北明很好養,不挑嘴,每天忘我工作把自己弄得飢腸轆轆的,什麼菜都說好吃。「北明也說我好養活,只要有口飯吃,有張桌子能寫作就心滿意足了。」

 每當北明說飯菜好吃,鄭義就很高興。尤其看到小美妮一天天長大,一量身高,又躥了一節,更「充滿成就感」。有時他會情不自禁對女兒說:「爸爸天天給妳做好吃的,把妳餵這麼大了!」

夫妻倆在教育孩子方面分工合作,鄭義輔導女兒的數學,北明教女兒學中文,每晚睡前兩人輪流給女兒讀書講故事。七歲半的小美妮,不但說得一口流利的國語,還能認寫好些中文字。北明一直認為,「讓孩子學好雙語,是我們能給她的最好的禮物。」

 鄭義兒時缺少父愛,總覺得自己「小時候就像野地裡的小草,自生自滅」,所以他在日常生活中無微不至關懷女兒,希望女兒德智體全面發展,除了教她讀書識字,也教會她游泳,有段時間,天天陪她游泳。

 通過這種「house husband」的生活,鄭義體會到家庭婦女角色地位的重要性,也體諒到婦女「家務活兒永遠做不完」的辛勞,對女性爭取兩性平等更加支持理解。

 回憶起這些年的流亡生活,鄭義深有體會地說,「六四」屠殺改變了他的一生,儘管有人為他惋惜,認為他離開了滋潤文學創作的土地,作品不能在大陸出版,失去了大陸的廣大讀者,等於沒有了根。「但這是我的選擇,我從不後悔,只是覺得自己當初做得還不夠。」

 他說,流亡也是一種挑戰,如何在一個新環境下迅速適應生活,堅持人生理想和事業,也是一門學問。

他強調,一般人對作家的看法有浪漫色彩,以為作家的世界鳥語花香,日常生活是「坐在書房寫作,閒時散步」。其實作家也與一般人無異,離不開衣食住行、柴米油鹽。他一點也不羨慕目前大陸高級知識分子或名作家可以雇小保母的生活。「一個人用收入的一小部分就可以購買另一個人的全部勞動,嚴格說來,是一種社會不平等。我們不是口口聲聲追求自由平等嗎?我們在美國的生活,踏實、乾淨。」

 鄭義一刻也不放棄他的文學之夢,那是他精神的家園。但也心甘情願為家人付出,「這是我們自己的命運和生活,無怨無悔,坦誠接受。」人生如此富足,夫復何求!

 許多了解鄭義夫婦情況的人,都稱讚鄭義成功扮演了模範父親和「家庭煮夫」的角色。

鄭義說,「不是我有多好,恐怕是別人做得太差。」

在寫作方面,鄭義也有豐碩成果,繼出版了《歷史的一部分》、《紅色紀念碑》、《神樹》和《自由鳥》等著作後,他花了四年心血,最近完成一部有關中國生態環境總體評價的巨著──《中國之毀滅》,即將出版。目前,鄭義已開始寫作系列長篇小說——黃河三部曲。「那是我們民族的生死歌哭。那是關於我們民族生命力與命運的史詩。在我心裏,已經孕育二十年了,北明催我,不要再等了,是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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