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文明观察（一）｜卡萨布兰卡：当熟悉的规则不再

【插图1：摩洛哥撒哈拉之旅路线图】

图1　从卡萨布兰卡进入摩洛哥。这不仅是一段旅行路线，也是我重新认识摩洛哥文明的起点。

很多时候，我们还没有踏上一片土地，就已经在心里认识了它。

一本书、一部电影、一幅画，都可能替我们预先建构出一个国家的模样。文明观察，不只是跨越国界，更是发现：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经验，未必适用于另一个社会。摩洛哥，对我来说，就是这样开始的。

年轻时，我读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一直想知道，世界那么大，为什么她会选择撒哈拉？后来，电影《北非谍影》（Casablanca）又让我认识了另一个摩洛哥。爱情、离别、战争，让卡萨布兰卡成为我心中关于北非最鲜明的印象。

真正让我决定来到这里的，却是一座我最终没有抵达的小城——舍夫沙万。

第一次看到那一片蓝色街巷时，我正在学习丙烯画。还没有踏上摩洛哥，我便先画下了自己心中的蓝城。

图2　真正抵达摩洛哥之前，我已经先画出了自己想象中的摩洛哥。

后来，因为没有参加延伸行程，我始终没有走进舍夫沙万。

当时觉得有些遗憾。

今天回头看，我反而庆幸，那幅画保留了我出发前最真实的期待，也成为后来重新认识摩洛哥的一面镜子。

2019年3月31日，我开始退休后的第二次独自旅行。

丈夫把我送到旧金山机场。临别时，他仍然重复那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

"每一次转机，都给我打个电话。"

送完我以后，他自己也准备驾驶小飞机升空。退休以后，我们都开始追逐年轻时没有时间完成的梦想。

他飞向天空。

我走向世界。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花钱升级豪华经济舱。

年轻时，公司支付商务舱，是工作的需要；退休以后，每一分钱都来自自己的选择。

我越来越明白，钱可以再赚，时间却不会回来。

身体还允许的时候，就不要把所有梦想都留给未来。

经过蒙特利尔转机，飞机终于降落在卡萨布兰卡。

准确地说，这里只是进入摩洛哥的一道门。

按照整个行程安排，我们几乎不会停留，而是直接前往拉巴特。旅行真正的目的，并不是卡萨布兰卡，而是走进整个摩洛哥。

然而，就在这道门前，我对这个国家的第一印象，已经开始发生变化。

站在行李转盘前，我一圈又一圈地等待。

旅客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的行李，没有出现。

电影里的卡萨布兰卡没有出现。

画里的蓝城没有出现。

三毛笔下的撒哈拉，也还远在千里之外。

首先迎接我的，只是一只迟迟没有出现的行李箱。

后来我才明白，那一刻开始迟到的，并不仅仅是行李。

还有我原本带来的那些关于摩洛哥的想象。

背着随身行李走出海关时，我终于看见一位举着我名字牌子的年轻人。

他就是这次旅行的导游——阿杜，一位柏柏尔人。

我告诉他：

"我的行李丢了。"

他平静地回答：

"我们先去酒店，明天再处理。"

我继续问：

"酒店远吗？"

"两个小时。"

我忽然意识到，我正在离自己的行李越来越远。

汽车缓缓驶离卡萨布兰卡。

窗外没有电影里的浪漫，也没有想象中的异国风情，只有普通的街道、灰色的建筑，以及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国家。

我没有举起相机。

不是忘记了。

而是第一次发现，真正的旅行，并不会按照自己预设的剧本开始。

第二天一早，阿杜告诉我：

"航空公司已经找到你的行李了。"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可是接下来他说的话，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你自己回机场领取。"

我愣了一下。

按照我过去在欧美旅行和工作的经验，如果旅行团已经知道旅客遗失了行李，导游通常会协助处理，至少会陪同沟通。

这里，却不是这样。

阿杜把我交给了一位认识的司机，简单交代几句，便继续带领大队开始当日行程。

而我，一个人再次踏上返回卡萨布兰卡机场的路。

当时，我并没有急着判断谁对谁错。

我只是开始意识到：原来我熟悉的处理方式，并不是世界唯一的处理方式。

领回行李以后，真正的考验才开始。

返程途中，司机突然把车停在一段空旷的公路旁。

四周没有人，也没有其他车辆。

他转过身，对我说：

"把钱给我。"

我告诉他，阿杜已经安排好了车资。

司机摇摇头。

"那是他的价钱，不是我的价钱。"

接着，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如果不给钱，你就在这里下车。"

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完全陌生的不确定性。

过去几十年，无论是在美国生活，还是因为工作走访世界各地，我习惯相信制度、程序和规则。

而此刻，我发现，这些经验并不能自动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没有继续争辩。

多年跨国企业管理的经验告诉我，危机发生时，第一件事情不是证明自己有道理，而是确保自己能够安全离开现场。

我慢慢打开钱包。

里面现金不多。

于是，我把两张信用卡递了过去。

我知道，没有身份验证，这两张卡未必能够真正使用。
但在那个瞬间，我已经不再试图证明谁对谁错。
我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对峙，安全离开。

司机收下了信用卡。真正让我震动的，并不只是眼前这个司机，而是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一种完全陌生的社会规则。

跨文化旅行最大的挑战，原来不只是语言不同，而是我们带着自己熟悉的规则来到另一个社会，却常常忘了，对方并不生活在同一套规则之中。

几个小时后，我们回到拉巴特。

我立即把整件事情告诉阿杜。

他显得十分惊讶，马上找到司机，两人当场发生激烈争论。

最后，事情得到了解决。

旅行，也继续向前。

后来很多天，我们朝夕相处。

随着一路同行，阿杜逐渐了解了我的工作背景，我们之间的交流也越来越深入。他的态度发生了变化，而我也开始意识到，跨文化之间的信任，有时并不是一开始就存在，而是在不断了解中慢慢建立。

直到今天，我仍然没有简单地把这段经历解释为"一个好人"或"一个坏人"。

真正留在我心里的，不是司机，也不是阿杜。

而是那一天，我第一次认真思考：

为什么我会认为，事情本来应该按照另一种方式发展？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过去几十年，我已经习惯了另一套社会规则。

我一直以为，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直到来到摩洛哥，我才发现，那只是我长期生活其中的一种文明经验。

跨文化旅行最大的挑战，并不是别人没有按照我的规则行事。

而是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也一直活在一种文明规则之中。

从那以后，我看待摩洛哥的方式开始改变。

我不再急着验证电影是否真实，也不再急着判断谁对谁错。

我更想知道：

不同的历史，为什么会孕育出不同的生活方式？

后来，我继续走进拉巴特、菲斯、撒哈拉和马拉喀什。卡萨布兰卡没有给我答案，却先打碎了一个信念：我熟悉的规则，并不是世界唯一的规则。

那位司机、阿杜，以及机场发生的一切，未必足以代表摩洛哥，却让我第一次明白：真正进入一种陌生文明，不能只用自己熟悉的尺度去判断，而要继续追问，那些不同的规则究竟从何而来。

卡萨布兰卡只是入口。摩洛哥文明真正的答案，还在前方。

你是否也曾在旅行中，因为一种完全不同的处事方式，开始反思自己原本习以为常的规则？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