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洁本《竺可桢日记》看历史如何被删节
2026-7-25
整理旧物,翻出科学出版社1989年11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的精装本《竺可桢日记》第III、IV、V卷,喜出望外。这三卷分别收录1950—1956、1957—1965和1966—1974年的日记,跨越整整二十四年。然而仔细翻阅才发现,它们并非原始日记,而是经过精心筛选的"日记摘抄"。涉及"三反""五反"运动、科学院内部调查以及著名科学家等敏感内容几乎全部删去,留下的大多只是买书、滑冰、探友、天气等生活琐事。一本原本极具史料价值的日记,就这样变成了一本平淡无奇精华尽失的生活流水账。
以1952年2月10日的日记为例,1989年版的《竺可桢日记》如下:
二月十日,星期日,晴。院中喜鹊前年做巢,在西边槐树,去年移槐树,今年叉开始移西槐。今日元宵节。九点至棉花胡同长望家,不值,遂至气象局(航空署街七号) 。与长望、温甫二人谈。。。。约下星期日或廿四号开会讨论气象组《论文丛刊》事。。。。午后三点至国际书店购书。晚和松松到人民溜冰场。今日系元宵节,天气佳而月亮好,滑冰者特多。松松在一小时内被人撞倒二次,余亦跌一跤。
对照浙江大学校友站公布的原始日记,可以发现1989年版至少删去了四类内容:1)气象观测记录;2)"三反""五反"运动中的科学院内部情况;3)科研机构工程建设中的腐败问题;4)涉及著名科学家的调查与指控。
第一处删节的是当天的地点(北京)以及气象观测数据(11℃,774 mm)。第二处是关于国家气象局“三反”“五反”打老虎的工作进展如下:
知气象局”三反”工作极为吃紧,昨夜整夜分七组“打老虎”,仍未能得甚大结果。谓弊端出在建筑和采办。余告以科学院买纸出了漏洞,不向商家而向捕客,结果可以高至一倍的价。气象局亦如此。
第三处被删节的内容是关于地球物理所“三反”“五反”打老虎的工作进展如下:
出至北魏胡同十七号地球物理所晤朱岗昆,知其于今晨七点方固,昨晚“打虎”,澈夜未睡。晤杜靖民、江爱良,知北魏胡同十七号系以二千四百匹布买,约合七亿,修理费二亿多。由天盛木行经手修,可是偷工减料不成话,所做水泥三合土均已冻坏。打墙用21000 块砖,实际只用了7000块。天盛木行老板应送法院。和江爱良到东观音胡同十号心理所,余第一次到其地。遇茅于燕,今日值班。心理所房屋较小,但远为整齐,购时用1750 匹布,约五亿。约有八百方面积。如以百万元一方计,可值八亿也。
第四处删节,是竺可桢当天记下的钱三强向他谈及的、关于严济慈在昆明时期经济问题的调查传闻:
午后遇三强,询以严慕光在昆明为美军制振荡片贪污事。据云先后制价值十万美元?应得利息总在一万美元。有工场喻焘,其人知其事甚详,谓曾有卡车一辆售去,得黄〔金〕八十四两,曾交出六十八两,但后亦不知去向。又有一次得法币一千一百万元,以一百万元交喻焘,而自己吞下…千万,时值三十两黄金。尚有零星款项,合约黄金一百五十两之谐,即合美金七千五百元之数。慕光1946 年回北京,在后椅子胡同购得一屋,此乃贪污之款得来者。
于是想起当年的洁本《金瓶梅》,也想起《废都》里故意标出的"此处删去三百五十四字",以及民国报纸因审查而留下的"开天窗"。无论删节是出于道德、政治还是新闻检查,其共同结果都是一样的:历史和文本都不再完整,读者看到的不再是原始文本,而是一部经过时代筛选之后的历史。真正被删掉的,并不仅仅是几段文字,更是那个时代真实的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