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姥姥
我想聊聊我的亲姥姥, 我妈的生母。
小的时候我见过她几面,她明确告诉我妈,她不喜欢我。什么原因,我没记住,也许特意忘了。
我姥爷家的一些旧事儿, 我妈不太愿意提起。姥爷曾经有过两位太太,先成亲的姥姥一直没有孩子,姥爷又娶了我妈的生母。我妈是老大,从小被抱到乡下,在先成亲的姥姥那里长大——这段历史,曾经影响了她在政治上要求进步。
亲姥姥跟姥爷成亲时不过十七岁,过门没多久,怀孕,生产,带孩子。过去新生儿成活率低,但也有两个闺女,五个小子活了下来,还有两个闺女送给了别人。孩子们长大成家,她接着照顾孙辈,这辈子没出过家门。
早年,姥爷在北京城安定门外开雕漆作坊,摊子铺得大。姥姥管钱,开银柜的钥匙栓在她的裤腰带上。解放不久,买卖,房子都收走了,姥爷一下子到了赤贫,五十几岁撒手人寰。
大舅说起姥爷的买卖,房子一副恨恨的样子。过去堂屋里摆着一张红木条案,两头翘起,挺长。条案上放着一个大花瓶,里面插着鸡毛掸子。条案腿上镶镂空绦环板,做工精细,沉,是唯一留下来的老物件。后来四舅、五舅惦记着倒腾出去,姥姥不管,不上心。富的时候,她穿丝棉袍,皮靴。穷了,她扯一毛四一尺的棉布让街坊邻居帮着做褂子,只要合身。
有一样,她喝茶只喝前门大栅栏儿张一元茶叶店的茉莉花茶。早起,一壶茶泡好,续了几遍水,茶味儿淡了,再泡新的。到晚上临睡前,茶水都是新的。
我爸曾经想给她换换花样,买了一两高山云雾孝敬她老人家,姥姥道:“那是柿子叶吗?又苦又涩。您还是自个儿拿回去吧。” 姥姥自己的娘家是老北京人,礼数大,对外人,包括两个女婿,我爸和我二姨夫,一律用敬语,“您”。没听见过她高声,打骂孩子更是无法想象。
听妈妈说,她年轻的时候梳发髻,解开发髻,一头浓密的黑发像瀑布般垂到小腿。我只见过她留短发,浓密的短发用两个大卡子别在脑后,头上抹了梳头油,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1984年北京为办亚运会征地,姥姥家的四合院也被征了。舅舅们住上了楼房,那一年家里喜气洋洋的。老太太除了房子,还拿了一笔补偿金。她给我妈也寄了3000块钱。 我妈从一岁多离开她,到生我,姥姥帮了二十天的忙,娘俩在一起的日子,屈指可数。妈妈曾经带着哭腔问姥姥: 为什么不把她留在身边长大?姥姥两手拍着巴掌,”我怎么做得了主? 我那时小,只能听他们的。”
1996年,舅舅们找到了出生几天就送人的妹妹,把她带来见我姥姥。姥姥特意穿上旧衣服,脸冲着窗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卷儿。对小女儿的问话,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着。
小女儿只来过一次就没再露面。四舅问她,“老太太,您干吗这么绝情? 多一个女儿,不好吗?” 姥姥瞅了一眼四舅,“你们就找事儿。她认了我这个妈,以后上咱们家来,她的养父母怎么办? 当初说好,不来往,不相认。我说过的,不能不算数。”
上大学时去姥姥家玩儿,过了饭点儿。
“姥姥,我饿了,您有吃的吗?”
“都这点儿了,” 她慢吞吞地从堂屋的太师椅上站起来,在地上转了半圈,“要不,我给你做个蛋炒饭?”
“行。”我连忙点头。
她刷锅,切葱花,打鸡蛋,撒盐,炒出来刚好一碗。我三口两口吃了下去。
我和先生结婚不久去北京看望姥姥,她笑眯眯地看着先生,告诉我妈,“般配”。先生常把这两个字挂在嘴边。
1999年,我在美国生了老大。姥姥拿着照片,凑到窗户前面反复看。然后从我妈手上拿走了一张,说: “吐着小舌头的这张,我留下了。” 这大概是记忆中,姥姥第二次明确表达喜欢。
2003年,姥姥病。我妈去北京看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后来,我妈手上仅存的一张姥姥的照片,也在几次搬家中给弄丢了。回想起姥姥的样子,我只记得她一头浓密的短发拢在脑后。
现在,从外面回家过节的孩子们,坐在客厅里聊生活、事业,我多半听着很少插话。有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让他们自己商量。不经意,想起当年舅舅们说事,姥姥也是坐在一旁听,很少表态。
原本还希望多见姥姥几面。可人就是这样,没来得及多了解,做事却慢慢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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