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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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回望 第一卷 第二十三章:再见了,中国——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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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美国领事馆的签证通知书到来的那一天,我知道,中国三十年的人生,终于走到了最后一站。

这不是一张普通的通知书。

它像一声敲门声,敲开了我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凝望着的那扇门。

十五年来,我经历了太多。

下乡三年。
高考。
大学。
教书。
恋爱。
等待。
结婚。
怀孕。
生子。

命运一次又一次把我推向急流,也一次又一次逼我自己站起来。

而现在,最后的门终于打开了。

只要跨过去,我的人生就将不再属于过去。

 

收到通知后,我立刻买了两张去广州的机票。

这一次,我决定带云英一起去。

她听说自己也能坐飞机去广州时,先是愣住了,随后一下子抱住我哭了起来。

她从连江来到福州,本来只是想找一份保姆工作,却在我人生最混乱的时候,帮我把生活重新安顿下来。

我告诉她:

“你跟我去广州见见世面吧。”

我也叮嘱她,不要告诉阿平和赵光。

那时我已经不愿再在人情关系里纠缠。经过坐月子、找保姆、接小哲这一连串事情,我越来越明白:有些事,花钱反而简单;欠人情,反而沉重。

 

我、小哲和云英顺利飞到广州。

林志远的大姨一家热情接待了我们。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小哲感冒发烧。

孩子一病,所有计划都要让位。

晚上,云英抱着他,我们赶到区卫生院打针、吃药,折腾到很晚才慢慢安定下来。

看着云英抱着小哲跑前跑后,我心里很感动。

人在低谷时,真正伸手帮你的,未必是最亲的人。

有时反而是一个与你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给了你最实在的支撑。

 

签证手续进行得很顺利。

真正拿到签证时,我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

我只是异常平静。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等得太久。

久到兴奋被岁月磨平,剩下的只有一种近乎宿命的清醒。

我知道。

离开的时刻到了。

 

回到福州后,我开始办理福建农学院的离职手续。

走进外语系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

这里是我人生最后一站中国校园。

这里,是我离开中国前任教的最后一所校园。
从南京的中学讲台,到福建农学院的大讲堂,毕业后的这几年,我完成了人生第一次真正的职业成长。
而在福建农学院,我从一名年轻教师,逐渐成长为能够独立教学、承担国际项目和人才培训任务的大学教师。


我教过英语。
教过专业课。
做过翻译。
做过托福培训。
也在这里,看见了越来越大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我第一次真正相信:

知识可以改变命运。

能力可以改变命运。

走出去,也可以改变命运。

外语系的老师和同事们都很舍不得我。

她们早已知道我移民美国的计划,所以更多的是祝福。

大家都对我说:

“你这么优秀,到美国一定会有大出息。”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百感交集。

那时没有人知道,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未来等待我的,并不是一条轻松的路。

临走前,我特地去见了苏教授。

她看着我,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我一直相信,你不是池中之物。”

“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要忘记你是谁。”

听到这句话时,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这位改变我人生的老师,终究还是最懂我。

 

临走前,我开始处理所有家当。

煤气灶给了阿平。
家具给了阿平。
冰箱和电视机给了耀海、阿英。
其余大部分衣物和生活用品,都托运回合肥给母亲。

家里一点一点空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个人曾经以为很重要的东西,到了真正离开的时候,其实都可以放下。

最后,我在中国三十年的全部积蓄,只剩下福建农学院发给我的五十美元辞职金。

五十美元。

那几乎就是我离开中国时的全部身家。

可是现在回头看,我反而觉得这很有象征意义。

我带不走房子。
带不走家具。
带不走单位。
带不走过去的身份。

我真正带走的,是我的经历、我的伤口、我的能力、我的不甘心,还有那个从来不肯向命运低头的自己。

 

临行前,阿平和赵光似乎也放下了许多成见。

他们用一年省下来的工资,在华侨大厦为我买了一条珍珠项链,作为分别礼物。

那是我人生中极少收到的来自家人的礼物之一。

可惜的是,我在回家的路上就把它弄丢了。

我说不清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遗憾。
失落。
那条项链,像一场来得太晚的和解。
它刚刚落到我手里,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真正离开的那一天,没有电影里的惊天动地。

没有人群送别。
没有痛哭流涕。
也没有豪言壮语。

我只是带着小哲,带着简单的行李,带着五十美元,离开了生活三十年的中国。

我知道,自己要告别的不只是一个国家。

我告别的是童年。
青春。
父母。
兄弟姐妹。
学校。
同事。
朋友。
也是那个在中国土地上一点一点挣扎长大的自己。

飞机起飞前,我望着窗外,在心里轻轻地说:

再见了,中国。

再见了,我人生的前三十年。

再见了,所有我爱过、恨过、感激过、怨过的人。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一别会改变我后半生全部的方向。

 

我和林志远的弟弟耀钦一起,经香港转机飞往旧金山。

飞机穿越太平洋时,我几乎没有睡。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激动,当然有。
害怕,也有。
遗憾,更有。

我从少年时代起就梦想去美国。

可真正踏上这条路时,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做梦的少女。

 

抵达旧金山机场时,林志远和他的弟弟妹妹都来了。

他们看到白白胖胖、健康可爱的小哲,高兴得拍起手来。

那是全家团聚的掌声。

也是我美国生活的第一声欢迎。

我抱着小哲走出机场。

旧金山的天空很蓝。

阳光明亮,空气清新,高速公路上车水马龙。

一切都真实得像梦一样。

我站在那里,忽然有些恍惚。

十五年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我终于来到了美国。

可是走到这里时,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做梦的少女。

我是一个已经历过生活磨砺的女人。
一个妻子。
一个母亲。
也是一个带着巨大梦想、巨大遗憾与巨大责任的人。

中国三十年,到这里结束了。
太平洋彼岸,一切尚未开始。
而我很快就会明白:离开故土,并不等于抵达自由。

 

每一次离开,既是告别,也是重新开始。

我们带不走熟悉的环境和过去的身份,却会把一路经历过的爱、伤痛、勇气与成长,带进下一段人生。

你是否也曾经历过一次改变命运的告别?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故事。

谢谢你的阅读,也欢迎转发,让更多朋友一起参与《人生回望》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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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28)
  • 当前共有28条评论
  • 凌风思语 回复 无云夜空:

    无云夜空,今天我重新翻看《再见了中国》下面的留言,才发现你是最早给我留言的读者之一。那时我的博客才刚刚开始,你留下的那几句话,我今天再看,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所以我特意走进你的博客,想多了解一点你。没想到一路看下来,发现你写了很多文章,也有很多读者愿意在你的文章下面留下自己的想法。尤其看到你把读者之间的讨论一条条留下来、继续回应,我觉得很有意思——文章写完了,对话却没有结束。

    我现在写自己的经历,也越来越喜欢听读者讲他们自己的故事。一个人的故事,引出另一个人的故事,这大概就是写作最有意思的地方之一。

    你写了这么多年,也和这么多读者交流过,我倒很想听听:是什么让你一直写到今天?又是什么让这么多读者愿意一直跟你说话?

    有空的时候,很愿意听你讲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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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回复 菓趣:

    菓趣,你和泰山这一来一往,让我想到另一个问题:面对伤害,有的人选择忍耐,有的人反抗,也有人选择离开。其实每一种选择背后,都可能有我们看不见的人生处境。

    你前面已经讲过一些自己的经历,所以我更想听具体的:你这一生有没有遇到过一次,必须在“继续忍受”和“改变自己的处境”之间作出选择?最后是什么让你作出了决定?

    这样的真实经历,我很愿意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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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回复 太山:

    泰山,你说“受过苦,但是怎样看待受过的苦”,这句话我倒很有感触。

    我写自己的经历时,也越来越觉得,苦难本身并不会自动让人成长,重要的是一个人后来怎样理解它,又怎样不让过去的伤害继续决定自己的人生。

    所以我很想问你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你自己有没有经历过一段当时很难熬、后来却改变了你看待人生方式的经历?

    如果愿意,我很想听你讲讲那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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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回复 黄晚:

    黄晚,先向你更正一下:刚才回复时我把你的名字写错了,现在才发现,是“晚上的晚”。抱歉,是我看错了。

    再读你前面写的经历,我对你1978年上大学这一段很有兴趣。我们属于相近的一代,都经历过那个年代教育和人生道路的巨大变化,但后来又走出了完全不同的路。

    你后来从教书到1995年举家移民,这中间一定经历过不少选择。如果让你回头看,从1978年走进大学到1995年离开中国,这17年里,哪一个决定对你后来的人生影响最大?

    很想听听你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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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回复 菓趣:

    菓趣,我发现黄婉的经历其实也回应了我们前面谈过的一个问题:同样是离开故土,每个人离开的原因、付出的代价,以及后来与故乡的关系,都可能完全不同。

    你已经讲过一些自己人生里的曲折,所以我也很好奇:如果让你回头看自己当年离开的那个决定,你今天会怎样理解“故乡”这两个字?

    我很愿意看到你们继续讲自己的经历。对我来说,这样的交流比讨论谁的人生选择更正确有意思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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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回复 黄晚:

    黄婉,你这两段话让我对你的经历产生了兴趣。1978年上大学,后来教书,再到1995年举家离开中国,这中间其实已经跨过了好几个完全不同的人生阶段。

    我也曾想去你的页面看看,想多读一点你的故事,可惜没有找到。

    你说“故乡,那是祖辈迁徙的最后一站而已”,这句话我特别想追问一句:1995年真正离开的那一天,你心里更多的是不舍、期待,还是终于可以重新开始的感觉?

    如果愿意,很想听你把那一天讲出来。也许我们离开的年代和方式不同,但“离开”本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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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回复 NorthWestWind:

    你的这段留言我一直记得,尤其是最后那句:“回头看,真心不敢再来一遍。”短短几个字,背后其实是一代海外华人重新开始的人生。

    也正因为这样,我后来还特意点进你的博客,想读一读你写过的故事。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我没有找对地方,我没有看到更多关于你自己的文章。

    其实我很想知道:1995年带着一万三千加元来到加拿大,到1997年找到专业工作,那最艰难的两年里,有没有一件事,是你到今天还记得特别清楚的?

    如果你愿意,不妨就在这里讲给我听。我写《再见了中国》,也越来越想听见那些与我一样离开故土,却走出了完全不同人生的人,他们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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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太山 回复 菓趣:

    。受過苦但是正確看待受過的苦,.....

    ===================================

    教师的观点仍然是人们应当经历折磨与痛苦,高尔基反对这种观点,认为,甘愿忍受折磨与痛苦的是懦夫,是向暴力屈服。

    可当今人类存在一个盲点,当“暴力”超过某个临界点,在这帮人心里,就不再属于暴力了。比如使用航母,飞弹,轰炸机等大型和超大型暴力工具制造的暴力,就不再算属于暴力了。他们的智商只能瞄着比较原始的“小暴力”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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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回复 菓趣:

    谢谢您这段认真而真诚的分享,也谢谢您再次回头来阅读这篇文章。
    您说“受过苦,但是正确看待受过的苦,是一生最大的财富”,让我非常有共鸣。人生无法选择是否经历风雨,却可以选择如何面对风雨。也许正是这些经历,让我们学会了理解别人、珍惜拥有,也不断成为更好的自己。
    很高兴这些文字能引起您的共鸣,也谢谢您一直以来的鼓励。期待我们继续在阅读与思考中彼此交流、共同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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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菓趣:

    回頭來閲讀,我突然想起“受苦”其實也可以是福氣,因爲受苦使得我們變得更聰明更勤勞。而聰明和勤勞恐怕是人生最大的法寶!

    只是這也取決於一個人的人生態度,不少海外的書生從他們的談吐看出不比你(你在有些方面比我更加受苦: 所以我喜歡閲讀你的文字)我更加受苦。但是過了花甲之年整天還在一副苦大仇深怨天尤人的嘴臉,這也是我高興閲讀你的文字的另一個原因。受過苦但是正確看待受過的苦,這都是我們一生最大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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