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说文物 之 真假游春图
2026-7-23
大收藏家张伯驹倾尽家财购藏、后来又捐献给故宫博物院的《游春图》,近现代以来,一直被视为隋代画家展子虔(约545 - 618年)唯一的传世真迹,也成为中国文物保护和爱国捐献的象征。张伯驹本人因此被官方树立为爱国主义化私为公的典范,这幅作品更被赋予了超越艺术鉴赏之外的文化与政治意义。

直到今天,官方和主流美术史教材仍然沿用这一传统判断。例如人民网介绍《游春图》时写道:
《游春图》的得名,来自画卷上宋徽宗赵佶用瘦金体题写的“展子虔游春图”六字。作品的主体是自然山水,桃杏盛开、绿草如茵的场景,让观者能直接观察到春天的气息和游者的心境。《游春图》的出现,标志着中国山水画的逐渐成熟,同时开创了青绿重彩、工细巧整的山水画新格式。

然而,沈从文在1947年写的《读展子虔游春图》一文认为,这幅画固然年代久远、艺术价值极高,却并非隋代画家展子虔(约545—618年)的手笔。他并没有否定《游春图》的历史价值,而是否定了长期以来几乎无人质疑的作者归属。1947年的沈从文还只是北京大学教授,并未进入故宫或中国历史博物馆从事文物研究。当时无论故宫鉴定家还是收藏界名宿,几乎一致认定《游春图》就是展子虔真迹,沈从文却几乎以一己之力站到了所有权威意见的对立面。
若说是真的,证据在什么地方?从著录检查,由隋郑法士《游春山图》起始,唐宋以来作春山图的名手甚多,通未提及展作此画,谁能确定这幅画恰恰是展子虔手迹?就是有个宣和题签,也并不能证明画的真实可信。从《贞观公私画史》到《宣和画谱》,这画似均未入录,装裱也非《云烟过眼录》所谓中兴馆阁旧式。认为展子虔作《游春图》,实起于元明间。然而元代专为大长公主看画作题的冯子振辈,虽各有几行字附于卷后,同是侍奉大长公主的袁桷,于至治三年三月,在大庆寺看画三十六,却不记《游春图》。明茅维、詹东图、杨慎,都似乎看到过这幅《游春图》或相类而不同另一幅,当时可并无其他相关比证,证明的确是展画。若说它是假的,也很难说。因为画的绢素实在相当旧,格式也甚古。从格式看,可能是唐人画。即或是唐人手笔,也可能属于《宣和画谱》记载那四十多幅《游春山图》中之一幅,还可见出隋人山水画或展子虔画本来样子。
值得注意的是,沈从文提出这一观点,并非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建立在对文献、画法和实物长期比较研究的基础之上。他认为,仅凭历代著录和传统说法,并不足以证明作品的作者;真正可靠的证据,应当来自作品本身所体现的时代风格和艺术特征。这种重视实物、强调比较研究的学术方法,后来也贯穿于他的文物研究之中。
这个画入故宫年月,或在严嵩家籍没时,或时间稍晚,约当十八世纪。流落民间却并不多久。一九二四年溥仪出宫时,带走了大几百种旧藏贵重字画,就中即有名画一堆。照故宫溥仪起居服用日常生活看来,不象是个能欣赏字画的末世帝王,所以把这些劳什子带出宫,用意当不出二事:一换钱,托罗叔言转手换日人的钱。二送礼,送日籍顾问及身边一小群遗老应时进见行礼叫一声万岁的赏赐。可是这些画后来大部分都给了溥杰,有些九一八后即流传平津,有些又在抗战胜利后,才从各方面转到当时东北接收大员手中,或陆续入关。
事实证明,沈从文的质疑并非毫无根据。几十年来,关于《游春图》究竟是隋代展子虔真迹,还是唐代、五代摹本甚至更晚的作品,学术界始终没有形成一致意见。今天,不少美术史学者对传统的"展子虔唯一真迹"说法也持谨慎态度,认为现有证据尚不足以完全证明其作者就是展子虔。虽然沈从文的具体断代和归属意见未必已成为学界共识,但他敢于挑战传统权威、坚持"让文物自己说话"的治学精神,却越来越受到后人的重视。
我们说这个画不是展子虔笔,证据虽薄弱近于猜谜,却有许多可能。如说它是展子虔真迹,就还得有人从著录以外来下点功夫。若老一套以为乾隆题过诗那还会错,据个人经验,这个皇帝还曾把明代人一件洒线绣天鹿补子,题上许多诗以为是北宋末残锦!
这也正是沈从文最令人敬佩之处。他一生极少迷信权威,无论是宋徽宗留下的题签,还是乾隆皇帝留下的题诗,都不足以成为最终的鉴定依据;无论面对流传千年的学术定论,还是已经成为社会共识的收藏神话,只要证据不能令他信服,他便敢于提出质疑。在他看来,文物研究首先应当忠于事实,而不是忠于权威。历史上的任何结论,都应当接受新的文献、新的考古发现和新的比较研究不断检验,而不能因为流传已久便成为不可怀疑的教条。《游春图》的作者究竟是谁,也许今天仍然没有最后答案。但沈从文留下的,并不仅是一种鉴定意见,更是一种研究方法:面对任何流传已久的定论,都应回到文物本身,让证据说话,而不是让权威说话。
今天重读《读展子虔〈游春图〉》,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已经不是《游春图》究竟是不是展子虔真迹,而是一位后来以服饰史和文物研究闻名的文学家,在尚未成为文物专家之前,就已经展现出的那种"证据重于权威"的学术品格。对于今天的历史研究者而言,这种精神或许比《游春图》究竟出自谁手,更值得珍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