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足堕楼
从楼上掉了下去,天台的一处缺口处。我在十五层的高度开始往下翻滚,在这短促的几秒钟内,我几乎难以正常地思考,不是我无法思考,而是,时间有限,可以说是猝不及防,困难在于思考的持续性难以保障,你不得不旋转着,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由落体。
我不想此刻在楼底下有人看着我,滑稽地摆弄着身子,我猜他们肯定是这么看的:瞧瞧那家伙,肯定有什么事情想不通才下定了决心,或许还有一丝犹豫,不然,头直接朝下就不用这么受罪了。反正我没觉得这是受罪,我觉得我完全因为这种坠落而崩溃了,并且满怀后悔。我没有数我在半空中翻了几个圈,我把最后的人生几秒钟用在别的地方不好吗?
小时候因为要表现得勇敢,我当着朋友的面从一个火车头上跳了下来,不是那种客货火车,是一种拉煤的矿车,也没多高,估摸两米多高。当时我身高也就一米二的样子,我跳了下去,结果摔昏了,半天才醒,那时也没医生帮你看脑震荡,但记忆中那一跳印象深刻,永远忘不掉。
就像现在,我失足从楼顶跌落,首先就想到小时候那场跳落摔昏迷的事情,这是身体记忆的自然反应,说不上吸取教训。第二次犯错依旧会犯,所以,人应该跟动物一样,不应学习那么多书面知识,而是要身体力行去做事,可还不一定有用;可成为书呆子,就是绝对的精神变异。他们脑子里堆积了无穷无尽的知识,结果,就是怎么用螺丝刀都不在行。这种人真可怕。
我是决计不成为这类废物的,我爱力气活,爱行走,爱挥舞着我的胳膊做事。人们不该用几十年去学习,学到三十来岁,结果,啥也不会干,仅仅只会唠叨。那样的人建议跳楼去死。不是我这种一脚踏空的跳楼,而是那种心里默念:我活个什么劲,重新投胎算了,然后,义无反顾头朝下奔赴地面,几秒钟就可以把事情了结。简单直接重新来过。
这次坠楼估计是最初也是最后一次了,虽然过程中没有漫长的痛苦,可毕竟要和自己的家人天人永隔,还是有点膈应,尽管再也不用抱团取暖了。不用煮饭烧菜,不用说些寡言寡语,不用替人担惊受怕,也不用看着一张张麻木的表情,空洞的眼神说我们是一个锅里吃饭的亲人。
人为何要结婚生孩子呢?本来就是互不搭界的男女,在约定俗成的奇谈怪论里,走入了生儿育女的婚姻,我花个零点几秒思考一下,尽管我马上就将粉身碎骨,成为一具尸体,我也不得不抽出零点几秒回闪一下这个重大的人生问题,虽然此刻,它显然轻于鸿毛,和生命本身比较起来,婚姻,其实啥也不是,婚姻实际上是人生寂寞这种感冒的板蓝根冲剂,而寂寞本身是自愈的小病,人其实可以忽略的。
而生儿育女确实有点意思,我不否认我喜欢孩子,但不怎么喜欢女人,我自己都觉的奇怪,别说你了。有一次我跟一个AI聊起了这个问题,我说你喜欢妞吗?这好比问AI,你有性冲动吗?然后它就魔怔了,半天都在那里运行程序,我估计是寻找性学家的知识库,准备一个标准而专业的答案。我觉得他会扭扭捏捏地秀一把恋爱的表情,然后,用性学家的陈词滥调告知我。可是没有,他居然说他喜欢妞,而且,实施过性行为。
真是谎话连篇。我真想敲它的脑门子。AI有能量这个众所周知,但输出能量不等于性。性这个东西与生俱来,半路出家。尤其是步入成年的男人,火山熔岩不经意就喷发了,把幼时所见的庞贝古城给埋起来了,你就说他会多么逆反吧。青青乐园,现在眼里都是黑乎乎的火山熔岩和灰烬,不亚于童稚世界的毁灭,美好人间的颠覆。你一个AI,扯什么性?有你啥事?关于这些,我从此不再提问,一开口就显得很弱智。
我就要死了,此刻我对上述这些性问题一点也纠结不起来,更别说焦虑了。这些都是禁忌,不想多说,此刻,我耳朵里都是风声,就像下雨前那阵狂风,吹得我耳朵根子都疼。我感觉我的脸都变形了,绝对不是镜子里我看见的样子,每天我都要照镜子,我经验丰富,并能据此推出我的脸那些部分会扭曲变形,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老的,不知不觉,自己就不像自己了,这不用看别人的表情来下结论。
谈到死,我突然想到,我的邻居就死的很好,他叫张先生,西北人,喜欢胡辣汤,而且还非的每天都喝一碗。当着我的面,他呼哧呼哧地喝下去,就没打算请我也尝一点。我说,你挺护食的,不能给我留点吗?他敲着空空的铝锅,说咋不早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味儿,所以,只做了一人份。他脖子很粗,肚子很大,皮带都勒磨的像一根破布条,头部带点黑色耷拉着,长长地垂下来。
我跟他还有点远亲,是我老婆她姑的儿子,平时也不怎么搭理。一个文盲,以拾捡废旧物资过活,很懒,好赌,成天想些旁门左道,就像他贴在暗黄色门后的福条:横财就手,像极了他一生的信条。然而,就这么一个懒人,早年确实也发过财,一时也出手阔绰,风流倜傥,无奈时运不济,追高加仓,结果一把亏光,现在,游魂袅袅,去那边了。
他的死法比我此刻经历的还要猛,他是骑着借来的摩托高速行驶中意外身亡,甚至飞起,在半空里完全没有翻腾,直接撞上防护墙,脑子都压紧脖子内腔里了,那叫一个惨。我也没看见,听别人传的,我用想象把当时的场景细节补齐了,惊出了我的一身冷汗。葬礼完了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而这次,我即将飘飘然的死去,相比较而言,还属于缓慢的死亡。其实这一生,究竟如何死去,我倒是有很多思维,我最讨厌的就是吊着一口气,疾病缠身,刚死去,就被抢救过来了。医生长舒了一口气,在医疗楼的防火通道,大口吸着美味的华子,妻子已经下班,孩子已经入睡,人生处于美满的阶段,虽然一辈子也就这样,但医疗行业利润丰厚,每个医生生活富足,看不出有解雇的可能性。
这医生我不认识。也许我太老了,以至于,老的不知别人把自己救过来几回,那张白大褂里露出来的脸似乎有点面熟。我跟他说了,你别救我,就让我断气吧。他笑了笑,说:我还是把你从死亡线里救回来了。不用感谢。我恨这些医生。他们就像魔鬼一样折磨我,搞得我死去活来,没有尽头。我希望自己失去意识,而不是它依旧在深思熟虑。
我这辈子见过无数个医生,他们大部分都是骗子。小时候父亲去找高人看病那个自称能治病的女人非常奇怪,一脸的庄重表情,她家里布置的古典精美,家具都是最好的,泛着清漆光泽,房间里真是古色古香,就像一种百年古宅的雍容气度,唬的人一见便认为自己遇到了民间医术奇人,自己终于得救的感觉的。谈好价钱后,那种神秘的药水,用了密集的针扎遍你全身各处,然后,一番好言好语,说几个疗程之后,便可大功告成。等回到家才醒悟,他娘的是个骗子。
我的姐夫也是做骗子生意的,钱真是好赚。有一次我跟他去乡下,回访一个村干部家里的病人,村干部家里很有钱,屋子很大,对我们的来访十分热情,一进门就喝茶,这不是一般的茶,是四五个荷包蛋,端出来给我们吃。但是我就觉得奇怪,这辈子也没有享受陌生人如此对待过自己。那时就有当他学徒,去赚钱的想法。其实姐夫就是个水泥厂职工,最爱捞偏门,什么都干过,那心非常冷酷,对我姐也很暴力。我在和他讨论医疗问题的时候,彻底看清了他,所以我就放弃了。
姐夫前几年就死了。就像我此刻面临的这一瞬间。几秒前我还在我存在我就思考,我思考我就存在里徘徊,几秒后,或许我就啥也不知道了。真是爽快。在这一瞬间,我可以无限地活着,活在我从火车头跳下摔得昏迷,活在邻居的闪电一般的死亡事故里,活在天伦之乐的婚姻里,活在医生抽华子的烟雾中,活在姐夫带我吃荷包蛋的那个神奇的下午。这一瞬间之后,我就离开了,带着无限的寂寞,从小区的楼顶一跃而下,是的,我把偶然的失足,改成一跃而下,不知为什么,我会这么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