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回望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绝地自救

我坐完月子后的第一个决定，就是立刻离开合肥。

不是回学校。
不是回美国。
而是逃离。

逃离那个让我身心俱疲的地方。

如果说生孩子是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生死战，那么坐月子的那一个月，则让我彻底看清了另一件事：

有时候，让你真正成长的，不是远方的困难，而是最亲近的人带给你的失望。

在合肥家中坐月子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难熬。

母亲严格执行她那套传统坐月子规矩。

不能洗澡。
不能出门。
不能见外人。
不能开窗。
不能喝凉水。
不能下床走动。

一句话，我每天只能躺在一间不透风的小黑屋里，吃、睡、喂奶。

母亲要求我至少三天吃一只鸡。

每天红糖、生姜、鸡汤轮番上阵。

没有新鲜蔬菜，没有水果，也没有运动。

很快，我的身体开始出现严重问题。

因为长期不活动，再加上饮食极端单一，我常常一个星期都无法排便。每次上厕所都像上刑，用尽全力后往往出血严重。

从那时起，我落下了痔疮这个毛病。

它困扰了我很多年。

身体的痛苦尚且可以忍受。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心理上的压抑。

母亲几乎每天都在我耳边念叨同一件事：

钱。

只要林志远来信，她就开始旁敲侧击。

要钱。
要美元。
要汇款。

我当时已经把福建农学院每个月八十多元的工资全部交给她了。

可她仍然觉得不够。

她不断催我写信给林志远，要他寄更多钱回来。

那时我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我开始意识到，母亲似乎早已不把我当成一个需要照顾的女儿，而更像一棵可以不断摇钱的树。

到合肥待产前后，阿毛陪我来回的机票、家中数月生活开销、医疗费用，加起来已经花掉上千元人民币。

这在八十年代绝不是小数目。

可母亲仍不满足。

最让我寒心的是，林志远汇款到了以后，母亲竟直接对我说：

“这笔钱是寄给我的，是给你坐月子用的。”

我当时听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她与林志远只见过婚礼那一次。

没有地址，没有通信。

她凭什么认定这笔钱是给她的？

那一刻，我心里彻底凉了。

我开始认真思考：

继续留在这里，对我真的好吗？

答案越来越清楚。

不好。

一点都不好。

我和阿毛商量后，很快做出决定。

我要回福州。

阿毛也支持我。

她甚至直接替我订好了机票。

她对我说：

“你马上走。”

“爸妈这边我来处理。”

那一刻，我心里非常感激她。

阿毛虽然年轻，却比很多人都清醒。

刚满月，我就离开合肥回到福州。

小哲暂时留在合肥。

原计划是等我先回去找到合适保姆，再把他接回来。

回到福州后，我立刻去找阿平商量。

没想到她开口就说：

现在市场上找保姆，没有五十元请不到。

接着又说，她也可以帮我带小哲。

每月一百元。

我一听，心就凉了半截。

我忽然意识到，连阿平似乎也在把我当成一个可以被不断索取的人。

那一刻，我彻底决定：

不再依赖任何家人。

我要靠自己解决问题。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福州保姆市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天简直像老天在帮我。

我刚到市场不久，就碰见了云英。

她个子小小的，又瘦又黑，是从连江来福州找工作的。她没有任何做保姆的经验，可一听完我的情况，就立刻对我说：

“大姐，我跟定你了。”

“每个月十块钱，包吃住，我一定让你满意。”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直觉告诉我，这个人靠得住。

我当场就决定用她。

后来事实证明，我的判断完全正确。

云英真的是老天送给我的礼物。

有了云英以后，我的生活立刻重新有了次序。

那时小哲还没有回到福州。

我和云英先把家里重新安顿好。

她跟着我去菜市场买菜，学着做我喜欢的饭菜，也一点一点熟悉家里的环境和未来照顾婴儿需要做的事情。

看着原本混乱的生活重新变得井井有条，我心里第一次感到踏实。

我终于觉得，生活又慢慢回到自己手里了。

两星期后，阿平终于从合肥把小哲接回福州。

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母亲始终不相信云英这样一个毫无经验的小保姆能照顾好婴儿。更准确地说，她始终不肯真正放手。

于是，她又硬把自己堂兄的女儿帮棠一起塞给我，要她陪着小哲来福州，说是帮忙照顾孩子。

其实我心里非常清楚。

我已经找到了合适的保姆，也已经把家里安顿好了，根本不需要再多一个人。

母亲这样做，一方面是控制欲使然，另一方面也是想借着我的事继续做人情。

但事已至此，我已经懒得争了。

我只能告诉自己，先把眼前日子过稳最重要。

两星期后，小哲终于从合肥回到了福州。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的心忽然软了下来。

短短几个月不见，他已经和刚出生时完全不同。

他越来越像我小时候。

白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双眼皮，安静又俊秀。

他不爱哭，也不闹，总是睡得很安稳。

尤其是看到我时，他总会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我的手指，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击中了。

我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爱上这个孩子。

我错了。

彻底错了。

我原本紧闭着的心，终于在他一次次伸向我的小手里，慢慢打开了。

我开始喜欢抱着他，和他说话，看着他在身边安静入睡。每次回家，他都会伸出双手扑向我；每一次把他抱进怀里，我都能感觉到，自己曾经坚硬的内心正在变得柔软。

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了，母爱并不总在孩子出生的那一刻同时降临。它也可能在日复一日的凝望、拥抱和照料中，慢慢长出来，最后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我也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什么叫责任。

这个孩子的到来，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人生转折。

我曾经怨恨他的到来。

我曾经以为，他会彻底毁掉我的人生。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错了。

这个孩子并不是来毁掉我的。

他是来改变我的。

他让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什么是柔软，什么是责任，什么是无条件的爱。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我心里的许多怨恨、委屈与悲伤，开始慢慢松动、慢慢消散。

生活似乎终于重新安定下来。

就在我终于重新把生活一点一点握回自己手里的时候，命运，再一次敲响了我的门。

广州美国领事馆的签证通知书，到了。

人生中，有些绝境并不会自动消失。真正的转机，往往从我们决定不再等待别人拯救自己的那一刻开始。

自救并不意味着拒绝所有帮助，而是重新相信自己有能力选择、承担，并把混乱的生活一点一点整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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