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台北散记 之四 云烟变灭 》

步出士林捷运站,我叫了一辆计程车。时值周二,早高峰的潮水已然褪去,市井中往日的从容悄然取代了昨夜夜市的喧嚣。前往外双溪的故宫博物院尚有一段车程,计程车拐过几条街巷,沿着山势蜿蜒盘升。道旁的一片野生竹林,不经意间牵绊了我的视线。阳光穿透层叠的叶片,漏下一道斜长的金线,随着车身的颠簸,在青翠的竹节间跳跃闪烁一路随行。这片竹林不似我在京都名刹后院所见那般,竹干圆壮、拔地擎天,透着被人工精心规训过的严谨禅意,亦不似郑板桥笔下的江南秀竹,纤细疏朗、临风摇曳,带着文人墨客刻意造作的孤高。眼前的山竹枝蔓交织,野蛮生长,正因为免于修剪之拘束,反倒生出一种蓬勃而无序的野逸之气。这种未加粉饰的自由竟让人心头一畅。
思绪回首十二年前初访此地,那时博物馆游人如织,人群簇拥堪比夜市。而今特意谢绝一切陪同,能以一种毫无牵绊的心境,独自一人走入幽静空荡的陈列室,内心已是极大的满足,这份清静得以在静默中与千年前古物相对,实则比碰上几年一遇的国宝展出更为弥足珍贵。
距两岸故宫同庆建院百年大展,不觉已过大半年。许多曾令世人期盼一睹真容的书画重宝,多已悄然退藏于库房深处。相比于脆弱娇贵,需遵循“展一月歇三年”铁律的纸绢书画,那些经得起常年陈列的宋代汝窑、定窑瓷器,以及商周青铜重器,依然静静地在展柜中散发出温润或苍穆的光泽,吸引我隔着玻璃久久端详。书画厅放置于醒目位置的,是一卷南宋赵伯驹作青绿山水图。青绿山水以石青、石绿等昂贵矿物为颜料,其调配与敷色工艺极其繁琐,靡费甚巨,故而此类宏制通常只诞生于皇家画院,民间文人的简陋书斋断不具备此等物力条件。这一物质基础的差异,恰为后世的古书画鉴定,提供了一个极为特殊的考辨维度。然此画最吸引我的,并非青绿山水特有的画意,而是画卷引首处署名“宝亲王长春居士”的题跋。“长春居士”乃雍正帝赐予皇四子弘历的雅号,细观字迹,绝非出自乾隆之手,反倒极似大学士梁诗正的笔意。考诸史料,梁诗正中进士后奉旨入上书房教读皇子,于辅读之余,亦常协助整理弘历书斋中的诗文书画。由此推断,此段题跋当写于梁氏入值上书房至弘历登基之间,即1733年至1735年这短短两年之内。事实上乾隆帝命近臣代笔题跋并非孤例。在《快雪时晴帖》册页中,步入耄耋之年的乾隆便曾命董诰代笔作跋,并在册页上堂而皇之地留下御题:“予八十有三,不用眼镜。今岁诗字多,艰于细书,命董诰代写,亦佳话也!”以为实证。
展阅至画卷末端,赫然可见一组精细描绘的建筑与人物群像,相较于浩如烟海却往往语焉不详的古籍文字,古代绘画对世俗起居的写实刻画,往往能提供更为直观的历史细节。这亦是当今部分专治文献而轻视图像的史学者,极易产生的认知盲区。赵伯驹以极其精准的“界画”技法,将这片木构建筑描摹得井然有序,此绝非向壁虚构,必是其在南宋时代亲眼所见之繁华缩影。细观建筑群内侧的一座两层楼阁,其底层与二层的正面,皆出挑有精巧的“抱厦”结构。借此不难想见,早在南宋时期,大木作的斗拱榫卯技术已然达到相当复杂的高度。不仅如此,画家在二层阁楼内还勾勒了十余人聚会的场景,这也侧面反映出当时木构建筑体量之大与承重力之卓越。再看底层,沿台阶环绕着一圈通透的回廊,这与日本传统建筑中的回廊及相连的障子拉门设计极为神似,毫无疑问,后者正是对南宋乃至更早时期中国木构建筑风格的继承与流变。


书画厅内另辟有一处“进入名画”的互动专区。参观者伫立于巨幅《早春图》前的特定点位,双臂平展作飞翔之势,借助AI模拟技术,眼前的巨碑山水便开始全方位变化起来,人恍若化身轻禽,自由穿梭于氤氲的山林溪间。我有幸站上去作了体验,深感以郭熙的《早春图》作为此种媒介实乃绝妙之选。郭氏山水,有其独创的“三远”画理作支撑。所谓“三远”,其一为“高远”,即“自山下而仰山巅”的巍峨之势;其二为“平远”,即“自近山而望远山”,如广角镜头般收容万象的开阔视野。这两点在李成、范宽等名作中亦有卓绝的体现。然郭熙之所以别开生面,更在于他的第三远即“深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这是一种与画面基底成直角的纵深空间。纵观西方艺术史,能在二维平面中营造出此类纵深透视的,要直至约四百年后达·芬奇在《岩间圣母》中才初见端倪。因此,拥有这般多维空间构架的《早春图》,在现代科技加持下,自然能幻化出令人叹为观止的神奇体验,也由此徐徐唤起我对大宋王朝绘画艺术的思考。


中国绘画的黄金时期在于宋,而宋人山水画无疑是整座宋代绘画宝塔顶端最璀璨的明珠。两宋之所以能成就如此众多的绘画大师,这与几代王朝设立、完善画院体制不无关系,正如清代修编《四库全书》而催生出一大批乾嘉考据学者,如出一辙。若按年代脉络梳理宋代山水画作,不难发现一个极有趣的现象:每隔一段时期便会涌现一种新画风,且新风貌与先前的传统模式往往大相径庭。宋代的山水大师们,似乎都刻意摒弃向离自己时代最近的前辈学习的捷径,转而跨越时空,去追寻更古老大师的遗风。范宽绕过了李成,直取荆浩的骨力,郭熙绕过了范宽,回溯李成的平远,而李唐又越过郭熙,去重拾范宽的雄峻。他们在隔代宗师的笔墨中寻到新的可能,而当其自成一家面目成熟之时,却又与心中偶像的画风相去甚远。这种奇特的“隔代遗传”,构成了宋代山水画史最迷人的演进轨迹,也许后人缺乏更多的宋代作品作为大数据去演绎推断,然在仅有这几幅珍贵大作之间相互比较,“隔代遗传”不失为一种直觉思考。
唐代发轫的山水空间理论,至北宋初年方显大成。随着文豪苏轼提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审美理想,至南宋画院,画家们最终将残山剩水的诗意性造境推向了巅峰。这看似水到渠成的演变,实则隐伏着几代匠人心智上的反复磨砺与挣扎,其中之艰辛唯有画者自知。宋代画坛活跃的思想,既带来了美术史上的空前繁荣,也为当今学者厘清其发展脉络带来了不小的挑战,然从创作本体剖析,理论先行与观念的迅速更新,是推动其发展的内在力量。如果将不同时期的宋代名作并置观之,其本质的区别,在于画家如何看待自然,又如何借自然之景进行“理想化造境”。画面中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皆化作他们诉说胸中丘壑的手段,进而催生了千姿百态的山水面貌。
那么,郭熙又是如何描绘他心中的理想山水?他在《林泉高致》中提出:“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这实则是从审美距离的维度,对画面空间张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远看”要觉崇山峻岭之巍峨雄拔。“近看”则不能空洞无物,必须在岩石的皴法、树干的肌理、甚至宽叶与松针的向背中,体察到具体而微的质感。复观《早春图》,其构图与气度完美契合了这一画理。远望其势,虽不似范宽《溪山行旅图》那般中正严峻、如同一面极具压迫感的石壁,但它依然具备“巨碑式”山水的一切核心元素。郭熙在半山腰处,精心安置了一片歇山顶的寺观古建。郭熙早年信道,出入道观,绘制道场比其他大师更轻驾熟路。严格来说《早春图》敷有极淡的水墨浅绛,郭熙以若有似无的色彩点染建筑,又以大片翻滚的留白云气横断山腰,将人工的庙堂与自然的造化拉开极大的空间距离,成功烘托出一种可望而不可及的神圣之境。
近取其质,郭熙的笔下则充满了人间的温情与生机。他似乎偏爱丰富甚至琐碎的图像细节。视线下移至近景,寺庙深谷之下,是一道黑白对比极其强烈的明亮瀑布,水流的跳跃感打破了巨峰的静默。而在画面下方的浅水汀洲处,一派宋代“渔家乐”的世俗画卷正徐徐展开,岸上一人挑担前行,身后跟着妇孺幼童。水面上一船工正奋力撑篙,渔人则在船头躬身整理渔网,他们衣着简朴,动作灵活,在这“天高皇帝远”的世外山水间,透着一份平民百姓独有的怡然自得,这或许也隐晦地折射出神宗朝对世俗生息的某种关怀。



值得玩味的是,造化在手亦有笔墨周折,细观近景右侧的老树枝干,其墨色凝重,隐约可见修饰涂抹的痕迹,显然是画家在运笔时出现了微小的偏差而作补救。而这种近乎“笔误”的修改,却被郭熙处理得极为妥帖,厚重的墨色反倒增添了老树盘根错节的沧桑感。正所谓法帖上常有错字,是人难免一误,然高手之境,往往就在这出错与补救之间,立见高下。

这种笔墨上的周折与弥补,或许正折射出郭熙创作时复杂的心理波澜。考量郭熙其人,其生平史料之留存,相较于其他宋代画史巨擘要详尽得多。 郭熙早年以画工身份入皇府画院作待诏,随时听候帝王召唤。因其技法深得神宗皇帝赏识,神宗特开秘阁,令其饱览皇家内库所藏之历代名画。郭熙在日夕临摹研习中,技法突飞猛进,日新月异。此理正如明代董其昌得观项元汴之珍藏,又如清代成亲王获观其父乾隆之“三希堂”法帖,眼界大开而笔法竞进。郭熙绘就《早春图》进献,其实不仅是奉旨之作,更有可能是在向年轻的神宗赵顼隐喻当时大宋所面临的棘手困局,边疆的危机与财政的沉疴。因此,郭熙笔下的《早春图》,不似范宽那般呈现出如壁垒般完整坚不可摧的中峰,亦不似李成那般展现出四平八稳的结体与构图。相反,画面隐隐透出一种潜藏的剥离与动荡感,各种笔墨元素似乎在相互拉扯,不再像北宋早期山水那般,凝聚成一个围绕主峰构建的、安稳笃定的生活与宗教空间。
这种“分崩离析”的画面状态,恰恰预示着神宗一朝绝不平静的社会现实。尤其是神宗起用王安石推行新法,这场看似“言周礼”,实则“行商鞅”的深刻变革,刺破了犬牙交错的既得利益,使得传统士大夫阶层产生剧烈裂痕,朝野上下波澜翻滚。 与此同时,神宗所处时代的,辽宋看似维持着和平,但这却是大宋以屈辱和重金换来的。追溯至1005年,宋辽历经多年交战后签定“澶渊之盟”,形成了华夏历史上南北双帝并立的特殊格局。为了维持和平,宋廷每年需向契丹输送十多万两岁币及海量物资,沉重的国库负担最终只能转嫁为对底层的重税,由此滋生出新的社会矛盾。在这样一个内外交困、恶性循环的时代底色下,郭熙的画笔中,实则暗藏着对神宗皇帝艰难处境的深切同情与隐忧。
细观《早春图》,郭熙笔下那如云涌动的主峰,上大下小,呈现出一种头重脚轻的失重感,而前景的地脉与溪谷,也似在暗流中向四处逸散,更平添了几分暗藏杀机的不稳定态势。因此尽管画题为“早春”,描绘的是冬去春来、万物待兴的复苏之景,但这夹杂着料峭春寒的景象,对年轻的神宗而言,未必是一个祥和安宁的环境。它不同于范宽的恒定,它昭示的是一个正处于剧烈变迁中的社会。郭熙在《早春图》的物象运转中,天才般地展现了那种矛盾冲突、不够和谐的时代心理。
郭熙身后,其子郭思将其画论集结编撰为《林泉高致》。郭思在书末的笔记中曾隐晦提及:至徽宗朝,郭思曾向皇帝进言,追述当年神宗如何酷爱家父的山水,甚至后宫楼阁皆悬挂郭熙之作。然而,文章并未记载徽宗听罢有何答复。事实是,徽宗极不喜爱郭熙的画风,命侍从将其画作从内廷悉数撤下,或屏弃,或分赐给身边臣僚。正因这段公案,郭熙的画作才得以大量流传至宫外,相较于其他院体画家,其真迹传承至今的反而更多。依照对宋代绘画脉络的审视,徽宗秉持着极端崇尚唯美主义的绘画观。其在位期间大力经营翰林书画院,以诗意取士,所倡导的院体画风绝非《早春图》这般苍茫诡谲。徽宗的艺术追求是粉饰太平的祥和精巧,而郭熙的笔墨则是对社会变局与时代信仰的深刻叩问。徽宗以表面追奉的“丰亨豫大”之美,掩盖了帝国骨子里的千疮百孔,最终只招致“靖康之耻”,与他的绝美画卷一同迎来了王朝的覆灭。
历史的宿命固然令人唏嘘,但若将视线从徽宗朝那场粉饰太平的末世狂欢,重新折回到新旧党争剧烈震荡的元祐岁月,便不难发现,早在苏轼等文人精英的眼中,郭熙的山水便已超越了单纯的宫廷屏障,具备了某种“非人间”的思想深度。元祐初年,东坡重回京城担任翰林学士,应宰相文彦博之邀,共同欣赏郭熙画作《秋山平远图》,东坡当场题诗云:
玉堂昼掩春日闲,中有郭熙画春山。
鸣鸠乳燕初睡起,白波青嶂非人间。
东坡诗中“画春山”一语,看似与画名《秋山平远图》的“秋”字不符,因该作早已失传,原作画面风貌是否与《早春图》有异曲同工之妙,今人已不得而知。然而诗中所咏“非人间”三字,却道破了郭熙山水的精髓,其所绘绝非对现实真山真水的机械摹写,而是一种基于理想造境、蕴含深厚思想寄托的心象山水。

至徽宗朝,官修《宣和画谱》对郭熙的评价极高,称其“放手作长松巨木”,“回溪断崖,岩岫才绝,峰峦秀起”,更直指其画面具有“云烟变灭,晻霭之间,千态万状”的绝妙神韵。“云烟变灭”这一典故,其最早文献出处便源于此。
复观《早春图》,大地回春,阳和方起,冬日积聚于山谷间的冻土冰雪在融暖的气息中缓缓升腾,蒸发为缕缕水汽,这便产生了“云烟变灭”的奇观。这不仅是自然物象的写照,更是郭熙在绘画史上独创的空间表现手法,若借用西方比较美术史的术语,这本质上就是一种极具东方智慧的“空气透视法”。当代研究中国山水画的学者,极少对“云烟变灭”这四个字从空间透视的维度展开崭新的学术剖析,在此我不妨借用比较美术史的修辞,将其暂称为“云烟变灭透视法”。远观《早春图》,山峦在虚实相生、烟云蒸腾中层层向纵深推远,郭熙通过这种极具阶梯感与空气感的虚实对比,营造出人类美术史上极具开拓性的透视观念。可以想见,在苏东坡所在的北宋,当人们面对这般打破二维平面的立体空间感时,心中该是何等震撼,这或许正是东坡发出“非人间”感叹的契机所在。
岁月流转,《早春图》后入清宫内府,乾隆帝在画幅上方题诗道:“树才发叶溪开冻,楼阁仙居最上层。不籍柳桃闲点缀,春山早见气如蒸。”诗中“气如蒸”三字,恰扣“云烟变灭”之精髓,无需桃红柳绿的俗艳点缀,仅凭那如水汽升腾、蔚为壮观的烟云,便将早春的湿润与生机传神写出。乾隆帝是否细读过《林泉高致》固不可考,而他直觉地一眼看穿《早春图》中“气如蒸”的妙处,反向印证出郭熙以笔墨营造空气流动与逼真空间感的高超技艺。
郭熙之子郭思在《林泉高致 画格拾遗》中曾记其父之妙笔:“早春晚烟,娇阳初蒸,飘飘缭绕于丛林溪谷之间,曾莫知其渊际也。”此段修辞将水汽升腾、莫测其深际的空间感状写至极。明代曹昭在《格古要论》中亦云:“郭熙山水,奇山耸拔盘回,水源高远,多鬼面石。”所谓“鬼面石”,配合以“乱云”与“鹰爪树”,并非孤立的怪诞符号,而是与“云烟变灭”的湿润气象融为一体,共同构筑出一种诡谲苍茫、充满生命张力的整体美学效果。这纷繁交织的图像符号与空间聚场,是否隐喻着当时的社会危机?答案见仁见智,艺术的妙处本就在于观者心中的万千气象。然而有一点毋庸置疑,真正伟大的绘画,绝非对自然的刻板“移写”或“照搬”,而是画家倾注情感、寄托心灵与时代叩问的造境之作。就此而言,以郭熙《早春图》为代表的宋代山水高峰,在对自然精神的洞察与理想化造境上,绝不逊色于西洋乃至世界艺术史上的任何画风。


宋画何以谓佳?近代绘画巨匠黄宾虹先生曾言:“唐画如面,宋画如酒,元画以下,渐如酒之加水,时代逾后,加水逾多,近日之画,已经有水无酒,不能醉人,薄而无味。”中国历代王朝,唯两宋对皇家画院的建设最为倾力,这固然为推高宋画的最高艺术水准奠定了物质基础,然而后人之所以对宋画痴迷不已,更源于其绝无仅有的独特与全面。那个时代的绘画题材之丰富,堪称前无古人,前有山水、花鸟、禅宗,后有文人、人物与历史故事。其中最能代表中国精神风致的山水画,尤以宋代为盛。宋人山水承袭荆浩、关仝之雄浑,又受道家“与自然合一”思想之激发,经由李成、董源、范宽与郭熙等大师的继承与开拓,蔚为大观。唐前山水画的浓郁色调与琐碎细节被一扫而空,转而化为雄浑中的质朴与严整。至北宋徽宗朝,唯美工笔花鸟引导了注重准确性与严谨布局的画风,皇家审美的推崇虽促成了院体画的繁荣,却始终未脱离对自然的写实敬畏。更进一步,《林泉高致》与《宣和画谱》等文献的编撰,为画坛打下了坚实理论基石,使宋画兼具视觉技法与文本高度,确立了其在中国绘画史不可动摇的顶峰地位。虽苏轼、米芾等尝试脱离自然,开创文人画一派,并在明清得以发扬,然相比于宋代文人高旷渊深的大儒学养,后世学者已难以望其项背,文人画在精气神上亦终未能接近宋画高度。
临近落笔之际,深感若要彻底厘清宋画之恢弘成就,非撰写数篇长篇巨论而不能尽意,这终究违背了本文随笔舒怀之初衷,不若就此搁笔。回忆此次五月台北之行,故宫博物院中的沉浸观览实乃生平一大幸事。从清宫《龙藏经》全本特展的庄严震撼,到三楼“镇国重器”毛公鼎铭文与金文书体在起收转折间之古朴意趣,诸般图景至今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离馆前,我于文创商店驻足良久。犹记十二年前在此购得苏轼《寒食帖》之仿真法帖,至今仍珍藏于书柜,时常翻阅;而此次重游,又将王羲之《快雪时晴帖》与郭熙《早春图》之精印复制品收入囊中,不失为一个缘分。
而今于书斋中展阅手卷,那如蒸如蔚的云烟变灭与历代金石墨香交相辉映,画幅有限,却已将巍峨绵延的大宋气象收纳于案头寸许间,千秋霸业与鼎革之痛,终随历史的浩渺烟波悄然散去,唯有这毫芒之间的笔墨,穿越过千年风霜,依然在素纸上温润呼吸。世事流转,纵然万般繁华终归于云烟变灭,能与千载前的哲人高士在此时空交汇处相遇、凝望并共此一卷,胸中顿觉澄明充实,足成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与满足。掩卷长息,外双溪的微风似又越过沧海拂过窗棂,与这案头的墨香久久交织,不绝如缕。
万古风云归变灭,千秋笔墨驻早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