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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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回望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一个人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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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产床上,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那是1986年的秋天,合肥妇产科医院。

我已经痛了整整一夜一天。

从前一天傍晚羊水破裂,到第二天上午,我被阵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医生来检查两次,都说时候还没到,让我继续等。

等。

还是等。

没有人真正理解那种痛苦。

我全身像被撕裂一样,腰、腹、骨盆像同时被重锤击碎。我大声喊叫,声音嘶哑,冷汗湿透全身。每一分钟都像一小时那么漫长。

我第一次真切地觉得:

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

而最让我绝望的是,我是一个人。

我的丈夫林志远远在美国。

他不在这里。

他看不见我经历的一切,也不可能替我承担哪怕一分一毫的痛苦。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几个月前,我还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怀孕。

1986年四月底,我去福州棉纺厂阿平家吃午饭。

那天我胃口出奇地好,一口气吃了两大盆海蛏,两碗肉丝炒米粉,还吃了两块煎糕。阿平看着我,忽然说:

“你该不是怀孕了吧?”

我愣了一下。

“不会吧……只是例假好几个月没来了。”

阿平一听,立刻拉着我往附近卫生所跑。

一进门,她就对护士嚷嚷:

“快,给我妹妹做怀孕检测!”

结果很快出来。

我怀孕了。

第二周,阿平又带我去医院做进一步检查。医生告诉我:

已经怀孕三个月,而且是个男孩。

阿平高兴极了。

父母高兴极了。

林家高兴极了。

几乎所有人都高兴。

除了我。

所有人都在迎接一个新生命。

只有我,在悼念那个正在一点一点远去的自己。

 

从年轻时起,我就从来没想过要结婚,更没想过要生孩子。

我从小痛恨重男轻女的观念,也亲眼见过太多女性因为婚姻、生育而失去自我。再加上自己做过几次手术,对身体一直缺乏安全感,我很早就告诉自己:我不想走那条路。

甚至我和林志远交往时,结婚条件之一就是——不要孩子。

他当时答应得很好。

可是结婚不到三个星期,我就怀孕了。

而且还是个男孩。

这简直像命运对我的讽刺。

我承认,我害怕。

我怕疼,怕吃苦,怕失去自由,也怕自己会死在手术台上。

更让我愤怒的是,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为这场婚姻付出的代价,远比我想象得大。

我为了绿卡等待多年,牺牲了青春;现在还要独自承担怀孕、生子的全部痛苦。而林志远远在美国,继续他的生活。

他当然写信安慰我。

他说让我立刻停课,好好养身体;说要请保姆照顾我;说不用担心钱,他一天挣的钱比我一个月工资还多。

可这些话,对当时的我没有太大安慰。

因为真正怀孕的人是我。

真正承担恐惧的人也是我。

我开始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一种愤怒。

甚至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怀疑:我是不是一步一步走进了一条原本并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他让我等待这么多年,付出青春代价,最终把我带进婚姻、生育、家庭,让我一步一步偏离原本的人生轨道。

如果当年我以留学生身份赴美,也许我早已读完博士,甚至进入大学或大公司工作。

可现在呢?

我像是被一点一点拖向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生出越来越深的怨恨。

 

苏教授知道我怀孕后,很快帮我安排好了工作调整。

到了六月份,我怀孕六个月,阿毛从合肥来接我回家待产。

这是阿平的主意。

她说请保姆不划算,不如让父母照顾我更稳妥。

我也觉得有道理,就回了合肥。

到医院检查时,医生护士都很惊讶。

我已经怀孕快七个月,肚子却比很多怀孕三个月的孕妇还小。

他们不停劝我加强营养。

可我始终抗拒。

我不相信所谓“肚子越大越好”的传统观念。相反,我总觉得孩子太大,生产会更危险。

所以即使母亲天天逼我吃东西,我也总是吃得很慢。

到了九个月,我甚至还能穿母亲的裤子。

但胎位一直正常,医生也无可奈何。

 

预产期过了一个星期,孩子仍然毫无动静。

母亲开始焦虑。

她说:

“男孩一般会早产。你这个拖这么久,肯定是因为你没吃够,孩子发育不完全。”

我听着只觉得烦躁。

十天后,一个傍晚,我和父亲在三孝口散步。

突然,一股热流顺着腿流下来。

我立刻抓住父亲的手,大叫:

“爸爸,我要生了!”

父亲虽然身体不好,还中过风,但那一刻他异常镇定。

他扶着我,慢慢往家走。

母亲立刻叫来出租车,把我送到妇产科医院。

然后,就是那场漫长的生死战。

 

第二天上午十点,母亲来看我。

她原以为孩子早该出生了,没想到我还在苦苦挣扎。

我看到她,彻底崩溃了。

我抓住她,哭着说:

“妈,我不行了。”

“你快去求你的朋友给我剖腹产,不然我今天会死在这里。”

母亲起初还安慰我。

后来她看到我脸色越来越差,精神越来越涣散,也终于慌了。

我大哭着说:

“你再不去找人,我真的会死!”

母亲终于冲向院长办公室。

没多久,一群医生护士进来了。

一位中年女医生走到我面前,平静地说:

“别怕,我接生过几千个孩子。”

“现在给你打催生针。十分钟后,你配合我们冲刺。”

那十分钟像一个世纪。

然后,真正的决战开始了。

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住钢床栏杆,手背青筋暴起。

我听见自己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喊叫。

我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要么我死。
要么这个孩子出来。

终于,一声清脆的婴儿哭声响起。

全场都松了一口气。

我也一下子瘫软下去。

我知道。

我活下来了。

 

过了很久,母亲轻声在我耳边说:

“睁开眼看看你的儿子,不然她们就要抱走了。”

我勉强睁开眼。

看到了这个折磨我整整两天一夜才出生的孩子。

说实话。

他长得很难看。

还有点像林志远。

我心里并没有太多初为人母的喜悦。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我活下来了。

仅此而已。

可是我不知道,这个让我吃尽苦头才来到世上的孩子,后来却一点一点融化我心里最坚硬的地方。

 

 

生命中,有些战役没有掌声,也没有观众,却会悄悄改变我们的一生。

回头看,那些最痛苦的时刻,也许正是我们重新认识自己的开始。

如果你也曾经历过人生中一场刻骨铭心的“战役”,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故事。

谢谢你的阅读,也欢迎转发,让更多朋友一起参与《人生回望》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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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当前共有4条评论
  • 凌风思语:
    人生中有些岔路,当时看起来像是把我们带离了原来的方向。

    我曾经设想,如果没有婚姻和怀孕,我也许会更早去美国读书,走上另一条职业道路。这样的想法在当时并不是假设,而是我每天都在面对的挣扎。

    可人生没有机会同时走两条路,也没有办法回去验证另一种选择会怎样。

    我能做的,是对已经发生的人生负责,然后继续往前走。后来这个我曾经抗拒来到世界上的孩子,成为我生命中无法替代的一部分。

    人生并不总按计划展开,但没有按计划发生的人生,同样可以成为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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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人生中有些岔路,当时看起来像是把我们带离了原来的方向。

    我曾经设想,如果没有婚姻和怀孕,我也许会更早去美国读书,走上另一条职业道路。这样的想法在当时并不是假设,而是我每天都在面对的挣扎。

    可人生没有机会同时走两条路,也没有办法回去验证另一种选择会怎样。

    我能做的,是对已经发生的人生负责,然后继续往前走。后来这个我曾经抗拒来到世界上的孩子,成为我生命中无法替代的一部分。

    人生并不总按计划展开,但没有按计划发生的人生,同样可以成为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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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那时我对这个孩子有过怨恨,这一点我从来不想美化。

    我原来不要孩子,却在结婚不到三个星期后怀孕。

    所有人都高兴,我却觉得自己正在失去原来设计好的人生。

    产床上的痛苦,又把这种怨恨推到了极点。

    后来我很庆幸自己把这些感受留下来了。

    母亲并不一定从孩子出生的第一分钟就拥有完整的母爱。

    恐惧、抗拒、责任和爱,可以同时存在。爱也可以在以后漫长的相处中一点一点建立起来。

    承认这一点,并不会减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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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风思语:

    生育这件事,让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面对女性身体所承担的代价。

    周围的人都在为一个新生命高兴,我面对的却是怀孕、疼痛、恐惧,以及原来的人生计划可能被改变。

    丈夫可以安慰,可以寄钱,可以说“不要担心”,但身体承受的一切无法转交给任何人。

    这段经历让我对女性的选择多了一层理解。

    结婚、生育或者不生育,都不该只是别人眼里的“应该如此”。

    因为最后承担这个选择的人,首先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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