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坂杀人事件（1）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五

D坂杀人事件（1）

江户川乱步

（上）事实

那是九月上旬一个闷热的夜晚，我正坐在D坂大街中段一家我常去的名为“白梅轩”的咖啡馆里啜饮着冰咖啡。

当时我刚从学校毕业，还没有一份正经工作，每天的日常就是在寄宿公寓里无所事事地看书，看腻了就出去漫无目的地散步，然后在那些花销不大的咖啡馆里逗留。这家白梅轩离我的寄宿公寓很近，而且处于无论去哪里散步都必定会经过的位置，因此我出入这家咖啡馆的次数最多。

我这人有个坏习惯，一进咖啡馆就喜欢赖着不走。而且，我本来就没什么食欲，加上口袋里也掏不出几个子来，所以从不点盘装的西式糕点，只是续上一两杯便宜的咖啡，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我这样做，并不是对咖啡馆的女招待起了什么心思，自然也不会去搭讪调情。原因大概是因为这里总比冷清的公寓要热闹些，呆在这里也更舒服些吧。

那天晚上也是如此，我一如既往地占据了一个临街的座位，磨磨蹭蹭地花大半个钟头喝着一杯冰咖啡，一边呆呆地望着窗外出神。

话说这家白梅轩咖啡馆所在的D坂，以前曾是观赏菊花人偶的名胜。原本狭窄的街道在市区规划中被拓宽了，变成几十米宽的大马路。当时马路才刚拓宽没多久，马路两侧的空地还随处可见，比现在要冷清得多。

穿过大马路，就在白梅轩咖啡馆的正对面，有一家二手书店。事实上，我刚才一直在盯着那家二手书店看。

那是一家位于偏僻街角的寒酸书店，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欣赏的景致，但我却对它有着一丝特殊的兴趣。

要说原因，是因为我最近在白梅轩咖啡馆结识了一个古怪的男人，名叫明智小五郎。一番交谈下来，我发现他的确是个怪人，不过似乎极为聪明。他最吸引我的地方在于，他居然也是个资深的侦探小说迷。上次他告诉我，他的一个青梅竹马的发小，现在成了这家二手书店的老板娘。根据我去买过两三次书的印象，这家二手书店的老板娘的确是个相当标致的大美人，倒也说不出她究竟是哪儿长得好，但总觉得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性感的气息，有一种能从感官上激起男人欲望的特殊魅力。

由于老板娘晚上总在店里看店，我想今晚她也一定会在的，便隔着咖啡馆的窗子将眼光落在那家二手书店里--虽说是书店，那也不过是个门面只有四米多宽的狭小店铺--搜寻她的身影，但她却没有在店里。我想着反正她一会儿总归会出来的，于是便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儿等她出来。

然而，老板娘却迟迟没有现身。正当我渐渐感到有些不耐烦，准备把目光移向旁边的钟表店时，不经意间，我注意到店堂与里屋交界处的障子门的格子“劈啪”一声完全关上了。--这种障子格子门，在业内被称为“无窗障子”，通常本该贴上纸的中间部分被做成了细密的纵向双层木格子，可以左右拉开或合上。

--哎呀，这事可就真的奇了怪了。二手书店这种买卖很容易招贼，所以即使店里没人看守，里屋也该有人隔着障子门格子的缝隙死死盯着才是，可为什么这时候偏偏要把这窥视的格子缝隙给关死了呢？要是寒冷的时节倒也罢了，可现在明明是刚入九月如此闷热的夜晚，首先那扇障子门紧闭着就已经很奇怪了。顺着这个思路琢磨下来，我总觉得这二手书店的里屋发生了什么事情，视线便再也无法从那里移开了。

说到这二手书店的老板娘，有一次，我曾听到这家咖啡馆的女招待们私下议论过一些奇怪的传闻，听起来似乎是她们在公共澡堂里听见其他街坊大婶和姑娘们在背后对人评头论足后的转述。

“二手书店的老板娘，虽然长得那么漂亮，可一脱了衣服，身上全是伤，肯定是被人打啊掐啊留下的痕迹。可是他们两口子看起来感情也不坏啊，真是很奇怪呢。”

接着，另一个女招待接过话茬神神秘秘地说道：“还有隔壁旭屋荞麦面馆的老板娘，身上也经常带着伤，那肯定也是被打出来的……”

当时，我并没有深思这些传闻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大概是做丈夫的太粗暴了吧。不过，诸位读者，事实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虽然这看起来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后来才明白，这事与这整个故事有着极大的关联。

这个我们暂且按下不提。我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同一个地方大约半个小时。也许是冥冥之中的预感吧，总觉得只要一移开视线就会发生什么事，因此我的目光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向别处。

就在这时，前面稍稍提到过名字的明智小五郎穿着他平时那件粗棒条纹的夏季和服，晃动着肩膀，以一种奇怪的步态从窗外经过。他注意到我后向我颔首致意，然后走了进来，点了一杯冰咖啡，来到我身旁也像我一样面朝窗外坐了下来。 当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正死死盯着一个地方时，便顺着我的视线，也望向对面的二手书店。而且，不可思议的是，他也显得非常感兴趣，开始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个方向。

就这样，我们就像事先约好了似的，一边死死地盯着同一个地方，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当时我们究竟聊了些什么话题，如今我早已忘得差不多了，况且那些闲谈跟这个故事也没多大的关系，便在此略过不提。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绝对是些跟犯罪和侦探之类有关的话题。试举其中一个例子：“绝对不会被识破的完美犯罪，难道真的是不可能的吗？我倒觉得是大有可能的。比如谷崎润一郎的《亲密杀手》，那种犯罪是绝不可能被识破的。当然，在那篇小说里，最后是被侦探识破了，但那不过是作者绝妙的想象力虚构出来的罢了。”明智说道。

“不，我可不这么认为。如果是现实中的案子倒也罢了，但从理论上来说，不存在侦探无法侦破的犯罪案件。只是现在的警察没有《亲密杀手》里的侦探那样厉害罢了。”我反驳道。

大概就是这样的话题。

然而，在某一个瞬间，我俩就像商量好了一样，突然沉默了下来。刚才一边说话还一边盯着的对面的二手书店里，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你也注意到了吧？”我对明智低声耳语。

“是偷书贼吧。”他立刻回答道：“这可真奇怪。我从进这家店起就开始盯着了，这已经是第四个了。”

“从你进店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半个钟头， 就来了四个小偷，这未免太奇怪了吧。其实在你来之前我就注意到了。大约一小时前吧，那扇障子门你看到了吧？我看到那个格子部分突然关上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盯着。”

“会不会是家里人都出去了？”

“可是很奇怪，那扇障子门一次也没打开过啊。要是出去了，也只能是从后门出去吧……足足半个小时没人看店，这实在太反常了。怎么样，要不要过去看看？”

“说的也是。就算屋里没出什么岔子，保不齐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变故呢。”

我一边在心里巴望着这最好是一桩刑事案件那才过瘾，一边走出了咖啡馆。明智那家伙心里准也是这么想的，看他那样子，显然也正处于莫名的兴奋之中。

那家二手书店是街头常见的那种格局，整个店堂都是泥地，正面和左右两边都安着直达天花板的高大书架，书架上齐腰高的部位被设计成了用来陈列书籍的展台。店堂的中央像个岛屿一样，摆着一个用来陈列和堆放书籍的长方形展台。在正面书架的右侧留出了三尺左右的空当，作为通往里屋的通道，前面提到的那一扇障子门就立在那里。平时，这扇障子门前那张约半张榻榻米大小的座垫上，不是老板就是老板娘总是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看店。

明智和我走到榻榻米前，扯起嗓子朝里屋喊了几声，却没有任何回应。果然里面好像没有人。我将障子门稍稍拉开一道缝，往里屋窥探。只见里屋没开灯，漆黑一片，但隐约觉得有个酷似人形的东西倒在房间的角落里。我觉得有些不对劲，又提高声音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应。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进去看看吧。”

于是，我俩也顾不了那么多规矩了，咚咚地踩着地板走进了里屋。明智伸手拧开了电灯开关。刹那间，我们几乎同时失声惊呼：“啊！”只见在陡然大亮的房间的角落里，赫然横陈着一具女人的尸体。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