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安澜:由抒情的森林之“鉴抄”想到鲁迅和盐谷温之间的公案
由抒情的森林之“鉴抄”想到鲁迅和盐谷温之间的公案
——看看高手之间是如何抄袭借鉴把1+1放大N倍的
三
植田渥雄是红彤彤的亲中派,亲到死心塌地的那种。他的论断你即使不接受,也请予理性的态度听一听,想一想。植田氏指出:“周氏著作的一部分,却又是取之盐谷温《讲话》的,例如第二篇‘神话与传说’大多取于《讲话》第六章第一节的‘神话传说’。引文上的共同之处尤其多”。 盐谷温昭和24年出版的《中国小说之研究》的序言部分还言道:“鲁迅氏名著《中国小说史略》问世,得知取之于本书之处不少,予暗喜得知己”。如果你崇鲁炽盛,不相信陈源的话,那植田渥雄总有邪依据的,无论如何,鲁迅将中国小说的源头追溯到神话传说,受盐谷温的影响时毫无疑问的人。
前几年,有某台用我的文字,我与交涉,想撇几个铜板用用,无果,此公占私劳,自觉抑忿,然无可奈何。盐谷温不是雷锋,对自己学术成果被窃用,还暗喜,事出反常必有端由。盐氏出身世家,其以《元曲研究》立身,以《讲话》奠定其江湖地位。盐谷温出身儒学世家,个人命运也牵动家族声誉,有同行青木正儿就批评《支那文学概论讲话》,“以戏曲、小说的记述为主体,但是也未能尽其全部。若是想拿这本书尽中国文学之概观,就要失望的吧”。面对质疑,而此时《中国小说史略》飘洋过海,东渡日本,不是为盐谷温加分吗!盐谷温怎么会和自己过不去。
应该说,陈源顾颉刚之人是恶论。还有从中窜掇的女学生张定璜(张凤举)。但也不全无根源。而作为史学方家的顾氏看来,这类教育讲课稿不过是常识,虽搏闻洽谈,毕竟学术含量不高。植田渥雄是死论,扣字眼一板一斧捉死蟹的方法,略见迂腐,但也不无可取之处,这是做学问的态度。我仰之弥高。于鲁盐之论,我取台湾陈胜长的活论。鲁盐哥俩好,互相成全。不过,对于学术的规范性、学术的严谨性、学术的独创性而言,有何影响和伤害,我不是学者,我就不懂了。
鲁盐之间现有鲁迅之借鉴,盐氏当然也耳闻鲁迅氏于古小说方面的功夫,两人见面以后,有了惺惺相惜的亲近。以鲁迅氏留学日本八年的资历,无论在交流语言、个人仪态、社交方式、举止措辞方面,两人很容易引为同道知己,1928年2人见面后,一直互有往来,鲁迅日记:1929年2月21日“下午收盐谷节山所即增影明正德本《娇红记》一本,内山书店送来。”加上背后内山完造的助力,加上日本人外在谦和内在内敛的人设,你叫两个相同气质的人,一见面争吵打架,几无可能。
鲁盐之间1928年见面后,其后通过通信、赠书,加深了友谊,盐氏对鲁迅在古典小说方面的积功相当佩服,在鲁迅建议下,修订了多处《讲话》中的漏洞和错讹。我在这儿就不引用了,可以查陈胜长的论文稿。有详细的考据。鲁迅的《史略》,在北新书局初版修订版以后,有北大新潮社版及三种讲义六个版本,这些,都是和在盐氏的不断交流中不断修订的,特别是当盐谷温日本内阁文库藏书库中新发现了如今我们熟知的《三言两拍》《世说新语》之后,《讲话》《史略》前后分别作了宠大的调整修订,使整书成定型。《支那文学概论讲话》也正式定名为《支那文学概论》支撑盐谷温并焊牢了他的学术地位。而《史略》也作了最后一次重大修订后于1935年译成日文,飘洋过海,东渡日本,在学术界流怖开来。我们作为后人,坚守自己的学术原则和个人品质,对于历史人物,还是陈寅恪所持的观点,取宽宥、同情、谅解的态度。不管是盐的《讲话》,鲁的《史略》,足够的完善和充实,毕竟惠泽后学。
于抄袭来说,有些小细节值得重视。我粗略掼了一眼,好像《秋园》的老太太杨本芬抄的比较硬笔书法一些,而你看,鲁迅被植田渥雄用死办法捉出错处,就类似杨本芬。书中硬笔书法的印迹太重。叶群说,“千年的文字会说话”,这个印迹一重,授后人以柄。尽管许广平言之凿凿,“增田君是从日本盐谷温先生那里学过《中国小说史略》的,从他更加了解,盐谷的教材取自鲁迅,而不是陈西滢恶意污蔑所说,是鲁迅‘盗取盐谷’的了”。但植田渥雄做的死功夫白纸黑字在那儿,“引文的共同之处尤其多”,他列举了九处引文,认为“几乎字字句句都完全一样”。他判断,“由此看来,周氏虽然主张自著的独创性,他自己也承认你至少在《史略》的第二篇,即‘神话与传说’确实是根据盐谷氏的著作的”。而相交之鲁迅的硬笔书法,盐谷温就隐秀许多,让无意深究的后人,那些只满足于做韭菜粉的,对于鲁盐个人比,似乎盐谷温胜一着。这个事体吊诡就吊诡在鲁迅后来有了三个伟大九个最的加持,在中国或者到了日本,仍然有丸尾常喜,竹内好,植田渥雄,长堀祐造等等抱大腿出来圆场,甚至用因宫原民平《支那戏曲小说史概说》曾经援引过鲁迅加以说事。话说“世界是复杂的”,话又说“文字是干净的,俗世是肮脏的”。
自从上世纪托洛茨基《文学与革命》传至国内,一碰见正是星星之火的新文化运动,燃起来激烈的化学反应。创造社首先提创《革命文学》,接着风起云涌,在这些跳上跳下大多有留日背景的干将鼓动下,通过日本这个窗口,接触西方,了解西方文明、文化,渐渐开悟。对于中国现代文明、中国现代化来说,日本功不可没。五四一代作家,四九之前,有著述译介到日本的,也就胡适和周氏昆仲,而其中尤以《中国小说史略》价值最高、影响也最大。以学术轨迹而言,August Conrday影响盐谷温,盐谷温影响鲁迅,反过来又由于鲁迅对旧小说积累的功底,其《史略》从1920年起陆续油印编发17篇的《小说史大略》,到内容扩充至26篇铅印的《中国小说史略》,到1935年六月北新书局第十版修订本,15年的时间里,鲁迅作了多次增订修改,使之只是结构理论体系逐渐完善。用周骏章的话说,“鲁迅致力于中国古代小说的研究,允推独步”。胡适在《〈白话文学史〉自序》中称赞:“这时一部开山的创作,搜集甚勤,取裁甚精,断制也甚谨严”。《中国小说史略》之于盐谷温乃至日本学术界的影响,是入骨入髓的,也是不争的事实。
从这里也可窥见,文化有着交互传承发展的特点,学术观点可以相互争论相互启发得到1+1=N倍的放大效应,在谴责硬笔书法的笨抄之时,对文化的孵化而孕育,而发芽,而开花,而结果,个人还是乐见的。与我而言,我可以漠视原始的急功近利的一面,而后对整个文化的抬升起到了良好作用的抄袭。我想,是否如陈寅恪的态度多留些包容和宽容,把文化放大,这国人才有可能在世界文明行列中走得更健步,更前面。
2026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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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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