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杀手(终)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四
亲密杀手(终)
谷崎润一郎
但光凭这些,男人的计划还不能算大功告成。在把她的心脏折磨得奄奄一息之后,接下来就要给这颗心脏致命一击了。也就是说,要尽量把她置于一种容易感染上类似伤寒或肺炎等会持续发高烧的状态之中。
男人最初相中的是伤寒。抱着这个目的,他开始频繁地给妻子喂食那些极易潜伏伤寒杆菌的东西。‘美国人吃饭时都喝生水,还把水奉为最佳饮品呢’,他用这些瞎话来哄着妻子喝生水、吃生鱼片。后来,当他得知生牡蛎和石花菜凉粉里最容易藏匿伤寒菌时,便变着法子让她吃。当然,为了取得妻子的信任,男人自己也得跟着吃。好在男人早年得过伤寒,早就有了免疫力。
男人的这个计划虽然没能带来他最为期望的结果,但几乎也算是成功了七八成,因为妻子虽然没染上伤寒,却得了一场副伤寒,被高烧足足折磨了一个星期。不过由于副伤寒的致死率不过一成左右,幸也不幸,那心脏羸弱的妻子居然挺了过来。丈夫见这套法子成了七八分,顿时贼心大起,此后依然一如既往地不忘给妻子吃生冷食物。一到夏天,妻子就频频拉肚子。男人每次都提心吊胆地在一旁静观其变。可偏生不凑巧,妻子就是迟迟没有染上他朝思暮想的伤寒。
很快,对男人而言,一个天赐的良机降临了。那就是从前年秋天一直延续到次年冬天的恶性流感大流行。男人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在这个时期让妻子染上流感,并为此开始行动。果不其然,十月初妻子便中招了--要问为什么偏偏是她中招,是因为她那个时候嗓子正处于红肿发炎的状态。丈夫嘴上对她说这是为了预防感冒,却故意配制了浓度极高的双氧水,老是让她用那个来漱口,结果导致她患上了急性咽喉炎。不仅如此,恰逢此时妻子的姨妈染上了流感,男人便隔三岔五地打发妻子前去探视。妻子在第五次去探视后,一回到家便发起了高烧。然而,吉人天相,这一次她又挺过来了。到了正月,她又染上了一场更为严重的流感,最终并发了肺炎……”
说到这里,侦探突然做出了一个颇为古怪的举动--他看似是在将手中雪茄的烟灰“嗒嗒”地弹落,顺势在汤河的手腕处轻轻戳了两三下。--那动作,仿佛是在默默地向对方暗示或提醒着什么。
随后,两人来到了日本桥的桥头,侦探却在村井银行的前方右拐,朝着中央邮政局的方向迈开了步子。当然,汤河也只能寸步不离地紧紧跟在他身后。
“妻子的这第二场流感,同样少不了那个男人在暗中做了手脚。”侦探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妻子娘家的一个小孩感染了极为严重的流感,住进了神田的S医院。这个男人居然在谁也没有请求他的情况下,主动张罗着让妻子去给那孩子当看护。他的说辞是这样的:‘这回的流感传染性极强,可不能随便找个人做看护。我内人前阵子刚得过流感,现在身上已经有免疫力了,做看护是最合适不过的了。’--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妻子也信以为真,便跑去无微不至地照顾那孩子,结果,再次把流感感染上了。这一次,妻子的肺炎到了病危的地步,好几次都命悬一线。男人的这条毒计,眼看就要大获全胜了。他守在妻子的病榻前,向妻子赔罪说是自己的疏忽才害她遭了这么大的罪。可妻子不仅没有丝毫怨恨丈夫的意思,反而直到最后都对丈夫一直以来给予的爱意满怀感激,看起来妻子就像是要这样静静地死去了。可谁承想,眼看只差临门一脚,妻子居然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对这个男人来说,这简直就叫做功亏一篑吧。
于是,男人又开始绞尽脑汁。他心想,光靠生病恐怕还不够,非得让她再撞上点别的灾祸不可。--有了这个念头,他首先盯上了妻子病房里的煤气取暖炉。那时候妻子的病情已经大有好转,所以身边已经没有护士陪护了,但仍有必要和丈夫分房睡上一个星期左右。这期间,男人在不经意间发现了这样一个秘密:妻子每晚临睡前,为了防火,必定会先把煤气取暖炉关好。而那个煤气取暖炉的阀门,恰好装在从病房通往走廊的门槛边。妻子有个习惯,半夜总要起夜去一次厕所,每次她都必定会经过那个门槛。在经过门槛时,妻子身上那件宽大的睡衣裙摆十次里总有六七次必定会蹭到煤气炉的阀门上。 若是那阀门能再松动些,裙摆一蹭,阀门势必会被带开。而那病房虽然是个日式房间,但门窗严丝合缝,一丝风也透不进来。看起来纯属偶然的事件,已经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到了这个份上,男人意识到,要把这场偶然变成必然,自己只需要稍微搭一把手就行了。那便是把那煤气阀门给弄得滑溜些。于是有一天,趁着妻子睡午觉,男人偷偷地往那个阀门里上了一点润滑油,使其旋转起来极为顺滑。他的这一举动,本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可人算不如天算,他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居然落在了旁人眼里。--那个目击者,就是当时在他家里帮佣的女仆。 这个女仆,是妻子当年出嫁时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头,不仅对女主人忠心耿耿,而且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机敏姑娘。不过,这种陈年往事无论怎样现在都不重要啦 ……”
侦探与汤河穿过中央邮政局门前,跨过兜桥,越过铠桥。不知不觉中,两人居然已经走在水天宫前的有轨电车大街上了。
“结果,这回男人又是在胜利在望的最后关头功亏一篑。妻子虽然差一点就因为煤气中毒而窒息而死,但在大祸临头前猛地醒了过来,大半夜里闹得鸡飞狗跳。虽然没过多久就查明了煤气泄漏的原因,但最终还是归咎为妻子自己的粗心大意。
接下来,男人又相中了公共汽车。这正如我方才所说,他是利用了妻子定期去看医生的机会。这个人,真是不肯放过任何一丝一毫的可乘之机。所以当公共汽车的这一招也失败后,他又敏锐地捕捉到了新的机会。而给他提供这个新机会的,正是医生。
医生为了让妻子在病后能好好调养,建议她换个环境去外地疗养。医生劝她最好去某个空气清新的地方住上一个月左右--有了这个由头,男人便对妻子说:“你总是这病那病没个完,与其去外地疗养个一两个月,干脆我们全家一起搬到空气更好的地方去住吧。可话又说回来,搬得太远我上班又不方便,不如在大森那边置办套宅子怎么样?那地方离海近,我通勤也方便。’听了这话,妻子自然是立刻表示赞成 。不知您是不是听说了,大森那地方的饮用水质量非常糟糕,也许是这个原因,那里的传染病从来就没断过。--尤其是伤寒。--也就是说,这个男人见制造意外这条路走不通,于是便又重新打起了利用疾病来害人的主意。
搬到大森后,男人开始变本加厉地给妻子吃生冷食物,冷水浴也照常逼着妻子洗,洋烟也照常劝妻子抽。不仅如此,他还特意整治了庭院,密密麻麻地栽满了树木,在院子里挖了个池塘蓄起一潭死水,甚至还借口说厕所的风水位置不好,硬是把它改动到了一个暴晒西晒的方向。这其实是在家里滋生蚊蝇的阴险手段。这还不算完,更恶毒的是只要他认识的人里有人染上了伤寒,他便打着‘我有免疫力’的幌子频频跑去探视,有时甚至还撺掇着妻子一同前去。
男人这一次本来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谁知这回毒计见效神速,搬过去连一个月都不到,便大功告成了。就在他去探望了某位患了伤寒的朋友后不久,那期间他又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阴险手段旁人不得而知,总之他妻子病倒了。而这一次,她终于如他所愿一命呜呼了。--您看,这故事跟您的案子,在客观形式上,是不是活脱脱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这……那、那也只是在客观形式上……”
“啊哈哈哈哈,没错,到目前为止,确实仅仅是在客观形式上。您过去是一直深爱着您的前妻的--不管怎么说,至少在客观形式上,您是那样深爱着她的。然而与此同时,您在两三年前,就已经背着前妻,跟现在的妻子暗通款曲了。那时候对你现任妻子的爱,怕是早就超越了客观形式了吧。那么,当截至目前的所有客观事实,再叠加进这条新事实的话--刚才那个案子套在您身上的吻合程度,恐怕就不再仅仅只是客观形式那么简单了吧。--”
两人从水天宫的有轨电车大街向右拐出来,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小巷的左手边,有一栋挂着写有“私家侦探”的巨幅招牌宛如办事处一般的房子。无论是嵌着玻璃门的二楼还是楼下,此刻全都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刚走到这栋房子的正门前,侦探突然间“啊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这下你可跑不了了!事到如今,你再藏着掖着也是枉然。你刚才不一直就浑身直哆嗦吗?你的前任老丈人,今晚可就在我这屋子里恭候着你呢。哎呀,你不必吓成这副德行,没事的。来吧,请进这里面来吧!”
他猝不及防地一把扣住了汤河的手腕,用肩膀猛地一撞房门,不由分说地将汤河整个人拽进了那间亮堂堂的屋子里。在电灯光的刺眼直射下,汤河的那张脸,早已是面如死灰。他像是丢了魂似的,身子跟筛糠似的晃了两晃,最后一屁股瘫坐在了旁边的一把椅子里。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