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左派右派竟然会做同样的事情?
可能是因为左右派都看见了一件事:AI时代将会出现的空前的贫富差距。说“贫富差距”其实都有点轻描淡写,实际是在很多人被排除在财富创造过程之外,甚至成为所谓无用的人之后,这个社会如何分配财富,如何维护人们的生计,无用之人如何生存?
老高按:相信有的博友读到过我介绍2020年华裔总统参选人杨安泽(Andrew Yang)的博客文章(请见《一本带笑点的书,展示一个最严峻的时代难题》等)。杨安泽在竞选中提出向每个美国成年人每月发放一千美元的“自由红利”计划,作为应对自动化快速发展挑战的对策,使他沦为我周围很多人的笑柄。
但我严肃看待他的普发一千美元方案——因为我多少了解一点AI带来的现实挑战的严峻程度,因为我读过不少学者,例如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所著的“简史三部曲”,尤其是其中的《今日简史:人类命运大议题》(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2018年出版)。
赫拉利在书中详细论述了:科技革命可能很快就会让数十亿人失业,并创造出一个人数众多的新无用阶级,带来现有意识形态无法应对的社会和政治动荡。“在生物工程与人工智能兴起之后,人类可能会分裂成两个群体:一小群超人类,以及绝大多数位于下层而且毫无用途的智人。”按照赫拉利的预测,不久的将来,我们就会迎面撞上杨安泽提出的这个问题。
几个月前,我说:杨安泽不是哗众取宠,也不是异想天开,“只是超前了——稍微超前了,五年?十年?”所以沦为笑柄。
仅仅五年多:今年6月以来,川普推动召开多场科技会议,美国政府与多家主要AI公司探讨一项史无前例的计划:政府收购这些公司部分股份,将产生的收益以“全民分红”形式分配给美国家庭——注意,是“全民”。
在人类大多数都将丢了工作、山穷水尽的困境面前,赫拉利介绍:有一新模式越来越受到关注:“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UBI)。政府应该对控制算法和机器人的亿万富翁和企业征税,再用这笔税金为每个社会成员提供足以满足其基本需求的津贴。此举避免了被挤出就业市场的多数人因生计无着而蓄积不满,从而成为滋生反社会思潮的温床,导致各种极端事件频仍,乃至有纲领、有组织的反抗势力揭竿而起。
有趣的是,赫拉利接着还写道:
还有一种做法,政府可以提供全民基本服务,而非全民基本收入。换言之,政府不是直接给钱让人乱花,而是提供免费的教育、医疗保健、交通等服务。事实上,这就是共产主义描绘的愿景。
究竟是该为民众提供全民基本收入(资本主义的天堂)还是全民基本服务(共产主义的天堂)?
有位博友在我的介绍文章后跟帖质问:
应该问这样的问题:AI时代,那个每人一千美元到底能从谁那里发出来?
我不知如何回答能让他明白——其实那篇文章中已经解释了他提出的问题,但他可能根本没留意,或者觉得说服力不够?我还觉得他似乎根本没有理解AI时代带来冲击的强度与深度。
前天我读到清华大学孙立平教授一个月前的短文,也说到这个难题。转载于下,供各位读者参考。
现在左右似乎在做同一件事情
孙立平,老孙荐读 2026年6月7日
朦胧中有一个感觉,现在似乎是左右都共同在做一件事情(只是就事论事,不意味着否认两者的差别与对立)。为什么?也许是他们共同看到了一个无法无视更无法回避的问题。
先说左的。现在的韩国政府无疑是一个左翼政府。5月11日,韩国总统府政策室长金容范在Facebook发文,提出应考虑设立所谓“公民红利”。他说,AI时代的超额利润会天然向少数群体集中,若不加以制度性干预,国内贫富分化将进一步加剧。至于资金来源,他原来的表述是人工智能产业产生的超额利润。但由于引起广泛争议,他后来又改为来自人工智能产业的超额税收,而非直接取自人工智能企业的利润。
关于资金来源的设想有所调整,但要做的事情没变。
这说的是韩国,再看看美国。现在的美国政府肯定不是一个左翼政府吧,甚至有人认为特朗普政府是一个极右政府。但就是这样一个右翼政府,现在似乎也在做类似的事情。
据多家媒体报道,美国政府正与多家主要AI公司探讨一项史无前例的计划:政府收购这些公司部分股份,并将产生的收益以“全民分红”形式分配给美国家庭。
这一方案的大体设想是,AI公司自愿而非强制地向政府让渡部分股份,政府作为股东将取得的投资收益用于公共目的,比如向所有美国家庭发放股息分红。用最简单的方式概括,就是政府入股、全民分红。但该方案目前还只是处于初步讨论阶段,持股比例、法律路径等具体细节尚未敲定。
特朗普本人也对这一设想表示支持,他说:“这其中有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想法,那就是让它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与美国公众的合作关系,我们会认真研究这一方案。”他甚至表示,计划最早于下周召集AI行业高管举行会议。

会上的川普。他对AI带来的严峻挑战,显然比他的众多拥戴者理解得更深更透。
我们再接着看。
今年早些时候,年仅33岁的佐赫兰·马姆达尼在选举中当选纽约市长。马姆达尼是一位公开的民主社会主义者。当时有人惊呼,纽约这个全球最资本主义的城市,选出了一位社会主义市长。一些右翼人士为此忧心忡忡,你看,美国已经左到什么程度了。
马姆达尼上任后,开始系统性地推动一系列带有鲜明“民主社会主义”色彩的政策,这些政策包括:投入700亿美元,计划在10年内新建或保护20万套公共住房;冻结全市约100万套租金稳定公寓的租金涨幅;取消全市公交票价,每年为该政策预留1.75亿美元预算;实行全民托育,按收入比例收费:家庭年收入低于20万美元者不超收入7%,年收入低于7.5万美元则完全免费。此外还有食品援助,向富人与企业增税等。
够社会主义吧,够左吧!但右翼科技精英似乎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当然你可以说动机不一样。
前面说的“全民分红”计划,主要推手之一就是OpenAI首席执行官山姆·奥特曼。实际上,在过去几年中,推进全民基本收入计划的主力,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群被人们称为“科技右翼”的硅谷精英。他们在经济上奉行自由市场、技术创新至上,但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支持全民基本收入计划。
当然,很多评论者指出,这不意味着科技右翼在追求左翼的那种社会公平,而是基于更为深刻的生存焦虑。换言之,他们最大的恐惧是来自AI驱动的大规模失业。奥尔特曼、马斯克以及Salesforce的CEO马克·贝尼奥夫等都明确表达过,AI将大规模取代现有工作岗位,大规模的、结构性的失业可能在不远的未来成为现实。因此,有人说,这是科技右翼为这种结构性危机打的一个补丁。
你有没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在这一点上,科技右翼比马姆达尼还更像社会主义者?开玩笑了。
为什么会出现左右共做一件事情这样的现象?前面说过,可能是他们共同看见了一件事情。共同看见了什么?就是AI时代将会出现的空前的贫富差距。说贫富差距其实都有点轻描淡写,实际是在很多人被排除在财富创造过程之外,甚至成为所谓无用的人之后,这个社会如何分配财富,如何维护人们的生计,无用之人如何生存?
可以说,这完全是人类从未遇到过的一个崭新问题。在这样的时代,必须得有一种新的思维。
在去年11月,我曾写过一篇文章,《需要右派(出来踩)刹车,但未来会是左派天下》。这篇文章不是为左派张目,而是说,面对人类从来没有遇到过的这种新的局面,我们不能囿于原有的左右框架来进行思考和讨论了。在不久前发表的《五年后,我们将会争论什么》一文中,我更明确地说,科技会不会成为一个继政府、市场、社会(公民社会)之后第四个具有自主性的主体,如何处理人类与技术的关系将会成为未来更为突出的一个主题。
当然,这不是否认左右的差异,而是说,问题在发生变化。我们不能还是在左与右的问题上打转转了,多想想怎么解决未来的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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