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福培训班:通往世界的第一张门票
1984年秋天,我没有想到,设在福州金山的一间托福培训班,会成为我通往世界的第一张门票。
那时,中国改革开放才刚刚起步。对许多知识分子来说,出国留学已经不再只是遥远的幻想,但真正能够走出去的人仍然很少。托福(TOEFL)和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GRE)这些考试,对很多人而言还十分陌生。它们既是语言考试,也是那个年代通向外部世界的一道门槛。
福建农学院很早意识到,学校若要培养真正的学术骨干,就必须把优秀教师送到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加拿大、荷兰、新西兰等国家深造、合作研究。学院希望建立一条从外语培训、TOEFL与GRE模拟考试,到出国留学服务的完整通道,为各系重点教师和有志出国的青年人才提供一站式支持。
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外语系安排我与来自哥伦比亚大学的语言助教汉娜,在福州金山开设第一期TOEFL培训班。
汉娜是哥伦比亚大学东方语言研究方向的研究生。她通过美国教会项目来到中国,一方面协助美国教育考试服务中心推广TOEFL测评实践,另一方面也希望提高自己的中文能力,了解中国文化与社会。因为福建省教育系统的特殊关系,北京分配到福建省的唯一一位美国志愿者,顺利来到福建农学院。
苏教授一看到这个机会,立刻拍板:马上建立学院自己的TOEFL培训班。
第一期共有三十名学员。他们大多是大学毕业后留校的青年助教,或正在攻读硕士、博士课程的研究人员,也有准备公费或自费出国的骨干教师。他们聪明、勤奋,也都有强烈的出国愿望。
我的工作并不只是上课。
我需要根据学员的语言基础、专业背景和学习时间,制定系统培训方案;要安排入门测试、过程跟踪、阶段评估和模拟考试;还要根据各院系重点培养对象的实际需要,设计个别辅导计划。换句话说,我是在帮助学院搭建一套完整的人才培训系统。
现在回头看,我后来从事组织发展、人才培养和全球人力资源管理时所依赖的许多能力——系统设计、流程管理、人才评估、项目推进——其实早在1984年的这个TOEFL培训班里,就已经露出了雏形。
培训班采用小班教学形式,分为两周强化班和八周精读班两种类型。因为学生大多是在职教师和科研骨干,所以周末集中上课,周中自行巩固。主要课程包括英语听力、实用英语口语、视听说、高级听说训练,以及TOEFL模拟考试。
中国学生最大的困难是听力和口语。汉娜的语言背景正好发挥了作用。她设计了大量真实场景对话和听力强化训练,还从香港购买了不少TOEFL听力资料,帮助学生熟悉考试题型和美国英语语境。
我的重点则放在词汇、阅读、语法和应试策略上。我帮助学生掌握高频词汇、核心语法、阅读逻辑、题型分析和答题技巧。
除此之外,学校还把两位攻读博士的重点培养对象——庄伟建和吴小青——交给我单独辅导。我为他们另设速成英语课,帮助他们提升综合英文能力,包括听力分析、真题讲解、阅读训练、写作思路和考试技巧。
那段时间,我的工作紧张而有序。苏教授不允许无关事务打扰我,要我集中精力把这个项目做出成绩。我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培训班运行得越来越顺利,学生进步很快,学院领导也对这个项目十分重视。
但在另一边,我也感受到旧体制的压力。
院里负责政治工作的领导常常来找我,问我为什么不参加院系政治学习。我总是推说工作太忙。他们便语重心长地告诉我,只有“又红又专”,将来才可能成为系主任的接班人。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心里都十分反感。
一边是TOEFL、GRE、出国留学、国际交流;另一边却仍然是政治学习、又红又专、组织考察。那正是八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真实夹缝:时代已经打开了门,可旧的空气仍然没有完全散去。
有时我忍不住到苏教授面前抱怨。她知道我的难处,总是安慰我:
“你来日方长,前途光明,何必和这些人计较。”
她还告诉我,院党委里其实有人很欣赏我的工作表现。领导们都知道,我把TOEFL培训班做出了成绩。
我心里明白,自己的人生不会停在这里。
1985年底,我和大部分培训班学生一起到上海外国语学院参加TOEFL考试。
说起来惭愧,我的一名学生陈炯考出了600分的高分,而我只考了587分。我知道自己当时过于紧张,听力部分也没有正确使用耳机,所以失分较多。但无论如何,这次考试让我真正站到了通往世界的大门前。
TOEFL成绩有效期两年。对我来说,这不只是一个分数,而是一个信号:我已经开始为离开中国做现实准备。
与此同时,林志远也在美国站稳了脚跟。
1985年春节前,他顺利拿到美国签证,抵达旧金山后,很快凭着福州厨师证和十多年的餐饮经验,在唐人街找到了一份收入不错的厨师工作。他来信告诉我,一切比想象中顺利。他会在美国先安顿下来,一年后回国与我结婚,然后立即以夫妻身份为我申请移民美国。
那时我已经很清楚,自己去美国的路,不会是单纯的留学之路。
如果以留学生身份赴美,我也许可以更早出发,但签证、学费、奖学金、工作限制,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林志远和他的家人反复告诉我,等他先在美国站稳脚跟,再以夫妻身份为我申请移民,我到了美国就能拥有绿卡,读书、工作、生活都会稳定得多。
从现实角度看,这似乎是一条更安全的路。
可是这条“安全”的路,代价却是我最宝贵的青春岁月。
为了这张绿卡,我多等了五年。等到大学毕业,等到留校任教,等到身边一批又一批人开始走向世界,等到我从一个充满理想的年轻女子,变成一个快三十岁的女人。
那时我还没有完全看清,这种等待会在我心里留下多深的怨恨。
那时候,我始终相信,只要美国的大门最终打开,一切等待都会值得。
TOEFL培训班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世界,也让我第一次真正具备走向世界的工具。可是我也知道,通往美国的那张门票,并不只是TOEFL成绩。
还有一场婚姻。
而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带着沉重的代价。
人生中,总会有一张“门票”,让我们有机会走向更广阔的世界。
真正重要的,不只是得到这张门票,而是在机会来临之前,我们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你也曾经历过一个改变人生方向的重要机会,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故事。
谢谢你的阅读,也欢迎转发,让更多朋友一起参与《人生回望》的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