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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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尾声:未竟之爱一生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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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 烽火、讲台与未竟之爱

 

 

 

 

 

 

 



 

 

 

 

 

 

 

 

 

 

 

 

 

题记

 

有些人,不属于后来的一生,却属于一生的后来。

 

——沈若兰


 

尾声:未竟之爱一生遗梦

我第一次听到沈若兰这个名字,是在很多年前的南京大学。

那时我和女友(现妻)还在南大求学。校园里有高大的树,有旧楼,有清晨自行车铃声,也有夜晚教室里久久不灭的灯光。我们那一代人年轻,相信学问,相信未来,也相信许多事情只要努力就会有结果。

沈若兰教授,便是在那样的岁月里,偶尔被女友提起的。

女友说,她是我姨妈。

我起初只知道,这位姨妈是南大一位很有名望的女教授,治学严谨,做人低调,年轻时经历过战争,后来一个人带大了孩子。她在家族中不太多谈自己的往事。晚辈们敬她,也有些怕她。她说话不高声,却自有一种使人安静下来的力量。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知道,她那一生,并不是“女教授”三个字可以概括的。

抗战中的西行,昆明的西南联大,山路、雨夜、防空洞、茅草屋下的课堂,一个名叫顾明远的男同学,一个叫周素珍的发妻,一个在南京出生并长大的孩子,还有后来席卷许多知识分子的政治风暴……这些片段,起初只是从我妻长辈们零散的话语里听来。有人说一句,有人补一句,有些话说到一半便停下。许多年里,它们像旧箱子里散落的碎纸,没有人真正把它们拼成完整的图。

沈若兰自己,也极少主动说起。

她晚年时,偶尔会在饭后谈到昆明。说那里的天很蓝,雨季来时,草木被洗得很干净。说西南联大的教室很简陋,屋顶漏雨,桌椅不够,学生把讲义放在膝盖上记笔记。说警报响起,大家就抱着书跑进防空洞,警报解除,又回去继续上课。她讲这些时,语气总是平静的。听的人,常常只听见时代的艰苦,却没有立刻听见她心里更深的东西。

有一次,女友问她:“姨妈,那时候苦不苦?”沈若兰想了想,说:“苦是苦的。可年轻时,苦里也有亮的地方。”说完,她望向窗外,很久没有再说话。

那时我们还不明白,那“亮的地方”里,除了课堂、书本和先生们的风骨,也许还有一个曾经同她并肩走过山路的人。

沈若兰去世以后,整理遗物时,我们才真正看见了那一段被她小心收起的一生。

她的东西并不多。几箱书,一些讲义,几本笔记,若干旧信,还有许多学生寄来的贺卡和照片。书房收拾得很整齐。书架上大多是专业书,书页里夹着她细密的批注。抽屉里放着几支旧钢笔,一块已经干裂的砚台,一副老花镜,还有一只小布袋。

那只布袋已经很旧,针脚细密,边角磨损。女友说,那大概是她年轻时从家里带走的。

我们没有立刻打开。后来,在一只旧木箱底部,发现了一本英文参考书。书脊已经松了,纸页发黄,边角卷起。翻开时,有一股旧书特有的气味,像灰尘、纸张和岁月混在一起。

书中夹着一朵干枯的小花。花已经碎得不成形,只剩一点淡黄的影子,轻轻一碰,便有细屑落下来。书页边上,有两种不同的字迹。一种细小端正,是沈若兰的;另一种略显沉稳,也很克制,大概是顾明远的。

其中一处旁边,写着四个字:“此处甚好。”女友看着那四个字,许久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一本旧书,有时比一封长信更能保存一个人的秘密。因为它不解释,不辩解,只把两个年轻人曾经共同读过、共同思索过的痕迹,安静地留在纸上。

书的后面,夹着一张照片。那是一张西南联大时期的合影。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几十个年轻学生站在昆明的阳光下,有男有女,衣着朴素,脸上带着战时学生特有的清瘦与明亮。我们很快认出了沈若兰。她站在前排靠左,头发整齐,眼神安静,年轻得让人几乎不敢相信那就是后来端庄严肃的沈教授。

在她身后不远处,有一个男学生。身材不高不矮,眉目温厚,神情沉静。

照片背后,沈若兰用极小而端正的字写着:“有些人,不属于后来的一生,却属于一生的后来。”

看到这一行字时,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一生没有再嫁,为什么她对学生那样严格,为什么她在谈到昆明时总会停顿,为什么她把那本旧书保存到生命最后。

她不是没有过去。她只是把过去放得太深。

后来,我们又在另一叠旧材料里,看到一份北京生物学术会议的日程。纸张已经发脆,上面有她做报告的题目,也有顾明远的小报告题目。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印在不同的栏里,一个来自南京大学,一个来自浙江农学院。

那应当就是他们晚年重逢的会议。

关于那次重逢,沈若兰生前说得很少。只在某个冬日午后,她曾对女友提过一句:“有些话,说晚了,但总比不说好。”

女友当时没有追问。现在想来,那一句也许就是她对那次北京重逢的全部评价。

顾明远后来有没有再见过承安,我们没有确切答案。家中对此没有留下清楚记载。承安本人对此也讳莫如深。也许他们见过,也许没有。也许有些关系,到了晚年,即使血脉真实存在,也不一定需要用一次相见来证明。人生中有些缺席,已经成为事实;有些原谅,也只能在沉默中完成。

但我相信,沈若兰最终把这件事告诉了承安。

因为她不是一个逃避责任的人。她既然承担了孩子的一生,也一定会在合适的时候,把孩子有权知道的来处告诉他。至于承安怎样接受,怎样理解,怎样安放那个从未真正出现在童年里的父亲,那是另一代人的故事。

在整理遗物的最后一天,我们把那本英文参考书重新合上。我妻子把小花留在原处,照片也放回原处。她说:“不要分开了。”我点点头。是的,不要分开了。

他们年轻时没有能够并肩走完一生,照片里也没有站在一起。可是那本书、那朵小花、那一页批注、那一行晚年的字,已经用另一种方式把他们放在了一处。

至于周素珍,我们后来常常想起她。

她没有出现在照片里,也没有留下什么文字。她的一生似乎只有别人的叙述可以证明:她是顾明远的发妻,旧式婚姻中的女子,照顾老人,操持家务,在丈夫被打成右派后没有离开,在最艰难的年月里给他送衣物、缝鞋、热饭,最后病逝。

可是,一个人的伟大有时正藏在这些最平常的词里。

做饭,缝衣,等人,守家。

这些词太小,小到历史书不会写,会议记录不会写,学术传记也不会写。可正是这些小事,托住了一个受难者的生命,也托住了一个时代中最沉默的情义。

如果说沈若兰的一生,是知识女性在风雨中保持尊严的一生;顾明远的一生,是知识分子在软弱、亏欠与苦难中不断承受的一生;那么周素珍的一生,则是一个普通女性在无名处完成忠诚与忍耐的一生。

他们三个人,谁都不是完人。

沈若兰有她的骄傲,也有她的情伤。

顾明远有他的深情,也有他的软弱。

周素珍有她的宽厚,也有她不曾说出口的委屈。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像真实的人。

真正的人生,不像小说里那样黑白分明。爱不一定带来圆满,责任也不一定能让人幸福。有人相爱,却不能在一起;有人相守,却未必得到完整的心;有人一生事业有成,夜深时仍有无法填平的伤口;有人受尽委屈,却连一句控诉也没有留下。

可是他们都活过来了。

在战争里,在迁徙里,在讲台上,在田地边,在批斗会中,在病床前,在平反之后,在晚年的会议走廊里,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不完美,走得很疼,也走得很真实。

在替姨妈处理遗物时,并非只是为一代人收拾几件旧物。

一张照片,一本旧书,一朵枯花,几封没有说透的信,几句长辈不经意间留下的话。

这些东西太轻,轻到风一吹就会散。

可它们又太重,重到足以压住一个人的一生。

沈若兰走了。

顾明远走了。

周素珍也早已走了。

他们都离开了这个世界。可是他们留下的故事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还在后人的记忆里,在西南联大的旧照片里,在浙江潮湿的田埂上,在南大老校园的树影里,在一代知识分子谈起往事时忽然低下去的声音里。

我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回书中时,看见沈若兰年轻的脸。

她站在昆明阳光下,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经历什么。她不知道自己会爱上一个已有家室的人,不知道会独自生下孩子,不知道会成为教授,不知道会在晚年北京的走廊里再次听见那个苍老的声音叫她“若兰”。

照片上的顾明远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会伤害两个女人,不知道自己会被打成右派,不知道周素珍会用一生守着他,也不知道几十年后,他还会在北京秋夜里对沈若兰说出那些迟来的话。

周素珍更不知道。

她也许只知道,自己嫁了一个读书人,要守着这个家,要照顾老人,要等丈夫回来。她不知道自己的沉默,会在许多年后,被另一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敬重,也被后人郑重写下。

合上书时,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都应该被记住。

不是因为他们的故事惊天动地,而是因为他们的人生里,有中国知识分子最深的伤,也有中国普通人最沉默的忍耐。

后来,我在这部小说最后,保留了沈若兰写在照片背后的那句话:“有些人,不属于后来的一生,却属于一生的后来。”

我想,这句话不只属于她和顾明远,也属于那些被战争、时代、婚姻、责任和沉默隔开的许多人。他们未必走到一起,却在彼此的一生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位置。

这便是他们的未竟之爱,也是他们终于完成的一生。


 [JJ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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