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性德《沁园春》(瞬息浮生) 赏析
纳兰性德《沁园春》(瞬息浮生) 赏析
历代名家名词赏析之一一〇
王能全

我思我在摄影
《沁园春》 (瞬息浮生)【清】纳兰性德
丁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淡妆素服,执手硬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觉后感赋。
瞬息浮生,薄命如斯,低徊怎忘?
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
梦好难留,诗残莫续,赢得更深哭一场。
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
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
便人间天上,尘缘未断;春花秋叶,触绪还伤。
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
真无奈!倚声声邻笛,谱出回肠。
纳兰性德二十岁与十八岁的两广总督卢兴祖的女儿成婚,两人情投意合。三年后康熙十六(1677)年五月三十日,卢氏因难产去世。纳兰悼亡之词破空而出,名篇接踵而至,感情真挚凄婉。这首《沁园春》是其中的代表作之一,也是纳兰词的上乘之作。
由词序可知,这首词作于“丁巳重阳前三日”的“觉后”。丁巳,即康熙十六(1677)年,也就是卢氏逝世的同一年,重阳节前的第三天,妻子离世后仅数月。词人思念成梦,醒来眷恋不已,遂作此词。

词的开头三句发出凄凉的喟叹。人生沉浮无定,生命瞬息即逝,娇妻如此薄命,怎不让我低徊垂泪,难以释怀!“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一个“记”字领出两组偶句,回忆婚后甜蜜的生活。记得当年,闲暇休息时,两人在绣榻上嬉戏娱乐,并吹红花,花朵如雨而下;夕阳西下,相倚在雕栏曲处,同赏璀璨的晚霞。那温馨的情景,如今只能在梦里重温了。

过去欢聚的日子,“梦好难留”,一去不返。词序里,梦中见到亡妇“淡妆素服,执手硬咽”,情语绵绵,情意殷殷。觉后还记得梦里临别时她赠送的诗句:“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读罢不能自已,黯然神伤,无法续写亡妻的残诗,深夜里禁不住大哭一场。“遗容在,只灵飙一转,未许端详。”梦里所见,亡妻音容笑貌如昨,但灵风一转,尚未仔细端详,她飘然而去。

下片起首两句承上启下。“重寻碧落茫茫,料短发、朝来定有霜。”“碧落”:青天。其中第一句化用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醒来欲重寻梦境,寻找娇妻身影,茫茫青天,无影无踪。经此一梦的悲欢离合,深夜痛哭,清晨起身,想必两鬓如霜,华发稀疏。接着,词人惆怅若失,似自言自语,又似与妻子的亡灵倾诉:即便如今我俩生死相隔、分居人间天上,但尘缘未了;每见春花秋叶,我便触动思绪与恋情,更加悲伤。

“欲结绸缪,翻惊摇落,减尽荀衣昨日香。” “荀衣香”:引用典故“留香荀令”,东汉荀彧,曾任尚书令,所坐之处留香数日;后意指美男子。本想与你结为连理枝,才子佳人,恩爱缠绵,白头偕老,不曾料到你陡然像木叶飘落离去。而今我已日渐消瘦,衣香减尽,失去了往日的风采。词的结尾,“真无奈!倚声声邻笛,谱出回肠。”孤苦伶仃,百无聊赖!此时传来邻家凄幽的笛声,声声阵阵,荡气回肠,催人泪下。“邻笛”:暗用一典故,魏晋竹林七贤之一向秀路径嵇康旧居,闻邻人奏笛,作《思旧赋》,悼念亡友。纳兰以此典故,隐示他填写的这首《沁园春》,正是怀念亡妻而作的断肠曲!

这首词,梦境与实境互换,往昔的欢愉与哀悼的悲伤交错,构成巨大的反差,跌宕起伏,凄婉悱恻,深沉地抒写了作者生死不渝的爱情,至真至情,悲切感人。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词苑漫话–常用词牌及其历代佳作赏析》
此书已经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图片均取自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