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前半生
碎石缝里开出的花:我的十岁前传如果把人生比作一本自传,那我十岁之前的开篇,拿到的绝非一纸风和日丽的剧本。那是一段交织着贫瘠、喧嚣与生离死别的漫长雨季,却也是我作为一个男孩子,生命里最具野性、最生动、也最让人热泪盈眶的序章。听母亲说,我降临人间的第一声啼哭,险些成了天鹅绝唱。那时的我,一出生便被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洪流,在死神的指缝间命悬一线。产房外乱成了一团,红色的病危通知书下一叠又一叠,母亲几乎哭干了眼泪,只能向虚空乞求一个神迹。或许是男孩子骨子里那股尚未开化的求生本能足够顽强,我硬是在鬼门关前打了个转,咬着牙,把这条微弱如豆的命,从死神冰冷的手心里活生生夺了回来。然而,艰难地趟过了生死的急流,迎接我的却是一个有些捉襟见肘、满目疮痍的家。因为那场耗尽心血的大病,家里本就微薄的积蓄彻底掏空,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我们守着一栋破旧不堪的老房子,在生活的边缘苦苦支撑。那栋房子的墙皮早已斑驳脱落,裸露出内里灰暗的砖石,像极了那个年代无法遮掩的贫穷。每逢大风过境,窗户缝隙里便会发出尖锐如困兽般的呼呼声;而每当连绵的雨季来临,屋顶便成了漏雨的筛子,屋里大大小小的脸盆锅碗齐上阵,敲打出一支名为“捉襟见肘”的荒诞交响乐。物质的匮乏如影随形,但更让人感到窒息的,是家里永无止境的硝烟。生活重压之下,柴米油盐的琐碎往往会被放大成宣泄焦虑的争吵。在我的记忆里,父母的拔高嗓门和摔盆砸碗,是那栋破屋子里最常演奏的背景音乐。每当大人们的怒吼声撕裂空气,年幼的我便会感到一阵灭顶般的恐惧。作为一个男孩子,我虽然害怕,却也逼着自己不准哭,只能把自己深深地缩在泛黄长霉的被子里,死死捂住耳朵,或者像一只受惊的壁虎,贴在屋里最阴暗的角落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一动就会引来更大的暴风雨。在这片摇摇欲坠的喧嚣中,爷爷奶奶是我童年世界里最后的避风港,是我灰色童年里唯二闪烁的炉火。每当暴风雨在屋里肆虐,爷爷总会默默地拉起我瘦弱的小手,把我带到寂静的院子里。他粗糙的大手带着泥土的温度,总能奇迹般地平复我的心跳。他会从洗得褪色的兜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颗廉价的硬糖,塞进我苦涩的嘴里。而奶奶,则会用她那瘦弱、佝偻的脊梁,在炕头上紧紧把我护在怀里。她用长满老茧的手掌捂住我的耳朵,贴着我的脸颊小声呢喃:“大孙子不怕,有奶奶在呢,天塌不下来。”可惜,命运的慈悲向来吝啬。在我还不到十岁的时候,爷爷因病猝然长逝。那把一直替我阻挡世俗风雨、遮掩成人世界丑陋的伞,瞬间坍塌了一半。而更决绝的告别发生在十岁那年,那个在这个家里最疼我、用尽了毕生温柔护着我的奶奶,也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奶奶走的那天,恰好是我跨入十岁门槛的节点。我呆呆地站在送葬的队伍后面,看着黄土一锹锹掩埋了那道最后的微光。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童年里最后一双替我捂住耳朵的手,彻底消失了。我的十岁没有彩色的气球与甜腻的蛋糕,只有一场刻骨铭心的拔节成长。按理说,活在这样一个千疮百孔、至亲接连离去的阴影里,我应该变成一个自卑、阴郁且死气沉沉的孩子。可作为一个流着倔强血液的男孩子,我非但没有枯萎,反而逆向生长,成了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调皮”与“顽劣”,其实是我在无路可退时,本能长出来的一层布满荆棘的保护壳。那不是简单的叛逆,那是一个小男子汉向生活夺取快乐的秘密武器。村头的那条小河和后山的果园,成了我逃离现实、安置灵魂的圣地。炎热的夏天,一听到屋里大人们又开始摔打东西,我就会像一只滑溜的泥鳅般钻出家门,直奔河边。和几个同样满身野气的小伙伴一个猛子扎进清凉碧绿的河水里,任由水流冲刷掉所有的战战兢兢。洗完澡,我们便在浅滩上逆流摸鱼。把手悄悄伸进冰凉的石缝,指尖触碰到滑腻鱼身的刹那,猛地一掐,那种将鲜活生命握在手中的掌控感,足以治愈我一整天的惶恐。然而,仅仅是河水还喂不饱我们无处宣泄的精力与辘辘饥肠。那时候嘴馋却无一分零钱,后山的瓜田和果树便成了我们的猎场。我们猫着腰,撅着屁股潜入西瓜地,挑个最大的西瓜就地砸开,用手捧着鲜红的汁水往嘴里塞;又或者爬上橘子树,把衣服肚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边嚼着酸涩的橘子,一边笑得前仰后合。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一次我们正抱着西瓜啃得满脸是汁,被看瓜的大爷当场抓了个正着。大爷气急败坏,一路扭着我们的耳朵扭送到了学校。第二天的学校里,便上演了我的“高光时刻”。我们几个“偷瓜贼”齐刷刷地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罚站,成了全校瞩目的风景。班主任气得脸色发青,戒尺在我们的掌心下“啪啪”作响,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火辣辣的疼痛和老师痛心疾首的训斥:“让你偷!让你不学好!”我们疼得咧嘴直叫,可为了在哥们儿面前留面子,我一边拼命缩手,一边还要嘴硬地互相使眼色,心里盘算着下次偷橘子得换个路线。这种快乐的代价,注定是“两头挨打”。回了家,等待我的准是父母那张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脸。私自下河的危险,加上偷盗丢人的愤怒,瞬间化作了竹竿肉丝和扫帚疙瘩,结结实实地抽在我的皮肉上。大人们把生活的耳光打在彼此身上,又把恨铁不成钢的巴掌如雨点般砸在我身上。“叫你嘴硬!还敢不敢去下河了?!”那时候我被揍得嗷嗷大叫,眼泪鼻涕流一地。但我虽然调皮,内里却也是个极懂事的孩子。被打的时候我嗷嗷叫,但等大人们气消了,看着妈妈一边抹眼泪一边狠心给我擦药,看着爸爸叹着气抽闷烟,我心里的怨恨就全散了。我明白他们是被这清贫困顿的生活折磨得失去了温柔的能力,他们的巴掌,只是对命运无能为力的宣泄。于是,我会默默把摸回来的小鱼提进厨房,或者把没被没收的橘子放在桌上,用男孩子特有的沉默和倔强,去体谅他们不容易的生活。后来,那些摸回来的小鱼,也总能变成饭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鲜鱼汤。大人们总说,这个男孩子为什么这么记吃不记打,天天挨揍,天天照旧。其实,只有在学校里调皮捣蛋、在清凉的河里抓鱼、在果园里偷尝果实的时候,我才能短暂地忘记那栋破屋子里窒息的争吵;只有让自己变成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皮猴子,我才能假装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也强大到可以假装从未失去过爷爷奶奶。十岁那年,随着奶奶的离去,我的童年在一场盛大的葬礼和满身的伤痕中,彻底画上了句号。那段日子真的很苦、很穷、很吵,也失去了最爱我的人。但我至今仍无比感激那个当年在烈日下满山奔跑、又黑又瘦、调皮却又早熟懂事的自己。是那份不服管教的野性,帮我冲淡了生活泼来的苦水;也是心底那份对家人的体谅与懂事,撑着我没有在怨恨中迷失,硬生生地在命运的泥潭里,开出了一朵最倔强、最艳丽的花。那不是一段完美的童年,却是一个男孩子最崇高的破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