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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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与《三体》:两种冷酷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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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与《三体》:两种冷酷的极限


二十世纪以来,文学越来越多地追问:人究竟还能相信什么?

十九世纪现实主义曾经相信,世界具有稳定的秩序,历史可以解释,社会可以分析,人物拥有可以辨认的性格,因此文学承担着再现现实、理解现实的使命。

然而,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极权政治、现代科技革命以及精神分析之后,这种信念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动摇。

世界不再显得透明,语言也不再是现实忠实的镜子,人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拥有一个完整而稳定的自我。

放在这样的思想背景之中,残雪与刘慈欣虽然题材迥异,却意外地形成了一组意味深长的对应关系。

一个不断把目光推向宇宙的尽头,一个不断把视线缩回一条普通街巷;

一个让人物面对星际文明,一个让人物困在邻里之间的流言和窥视之中。

他们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宇宙与街巷的差别,而是同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世界是否仍然可以被理解,而人又依靠什么去理解它。


《三体》首先承认一个前提,那就是世界真实存在,并且拥有独立于人的客观秩序。

宇宙并不会因为人的情感而改变,文明之间的竞争不会因为道德而停止,物理规律更不会因为善恶而发生偏移。

黑暗森林法则不是一种情绪,而是一种从资源有限、信息不完全以及生存博弈中推导出来的逻辑;智子锁死基础科学,不是神秘主义,而是技术优势的具体体现;降维打击也并非寓言,而是高维文明利用更高层次物理规律所产生的结果。

整个《三体》的叙事,建立在一个现代科学最基本的信念之上:现实具有稳定的结构,而稳定的结构意味着它可以被认识、被分析,也可以被计算。

正因为如此,《三体》中几乎所有重要人物,都在进行某种意义上的计算。

罗辑计算的是威慑的边界,维德计算的是文明延续的概率,云天明甚至将求生的信息编码进童话故事之中,而程心一次又一次被批评为失败,并不是因为她缺乏善良,而是因为她采用了另一套价值函数。

她相信生命的尊严,而其他人更相信文明的延续。

当两种价值发生冲突时,《三体》的叙事始终倾向于后者。


这意味着,刘慈欣真正关心的并不是个体是否幸福,而是文明是否能够继续存在。他不断把人类推向越来越极端的环境,并不是为了制造奇观,而是在不断检验一个问题:当外部条件恶化到极限时,理性究竟还能带着文明走多远。

《三体》不断把理性推向自己的边界。

随着故事的发展,人类发现的并不是越来越多的控制能力,而是越来越大的无力感。从黑暗森林法则,到二维化打击,再到宇宙归零计划,人类对宇宙的认识不断深化,却也不断发现,自己所掌握的知识只占据着无限未知中的极小部分。

刘慈欣让理性亲自证明了自己的有限性。理性之所以仍然值得信赖,不是因为它能够征服宇宙,而是因为它能够诚实地告诉人类,宇宙远比人类想象得更加巨大,也更加冷漠。

残雪则从完全相反的方向出发。

她几乎不关心宇宙,也不关心历史的大事件,她不断回到最普通的街巷、家庭和邻里关系之中。然而,她所拆解的对象,比宇宙更加贴近人自身。

《五香街》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重大事件,故事开始于一句模糊的传闻:“听说X女士……”没有人能够证明事情是否发生,没有人真正看见全部经过,甚至连叙述本身都不断摇摆于猜测、想象和传闻之间。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讲述,关于X女士的一切逐渐脱离了她本人,而变成别人欲望、恐惧、偏见和道德判断的集合。最后,人们已经不再关心事实究竟是什么,真正稳定下来的,是关于她的身份标签。

这个曾经被流言包围的人,最终却成为了“人民代表”。

许多读者把这里理解成一种辛辣的政治讽刺,但如果仅仅停留在讽刺层面,反而低估了残雪真正的思想深度。在她那里,这是整个系统运行之后的自然结果。

一个群体长期围绕同一个对象制造意义、交换情绪、重复叙述,最终所形成的,并不是真相,而是一种新的稳定结构。系统并不关心真假,它只需要继续运转。标签一旦足够稳固,便会替代真实,成为现实本身。


正是在这里,残雪与刘慈欣开始真正分开。

刘慈欣始终相信,现实先于人的认知而存在。即使人不断犯错,宇宙仍然保持自己的秩序,理性的任务就是不断修正错误,逼近那个客观存在的世界。因此,《三体》的语言始终保持着一种工程师般的透明感,无论讲述多么复杂的宇宙结构,叙述都尽量保持清晰、稳定和可复述,因为语言承担着描述现实的责任。

残雪却不断暴露另一件事情:人所理解的现实,本身就是认知活动的一部分。她并不仅仅怀疑语言是否准确,而是进一步怀疑,人是否真的拥有一个稳定的观察位置。她小说里的“听说”“有人认为”“似乎”“可能”等表达反复出现,不只是为了制造暧昧,而是在不断动摇叙述本身的权威。人物说出的并不是事实,而是自身意识的投射;不同的人物不断覆盖彼此的讲述,现实也就在一次次覆盖之中发生改变。她真正拆解的是意识本身。意识从来不是连续、透明和完整的,它充满断裂、错位和潜意识的回流,因此由意识所建构起来的现实,也注定无法保持稳定。


这意味着,两位作家寻找真相的方向恰好相反。

刘慈欣始终相信,真相存在于人的外部。只有不断走向宇宙,走向更高层次的文明,走向更加宏大的尺度,人类才可能越来越接近那个独立存在的世界。因此,《三体》的空间越来越辽阔,文明越来越宏大,时间跨度越来越漫长,所有叙事都朝着无限扩展的方向生长。

残雪却不断向人的内部收缩。她相信,越是宏大的叙述,越容易掩盖意识真正发生的变化;真正决定人的并不是宇宙,而是那些几乎无法察觉的欲望、恐惧、记忆、羞耻以及认知中的微小偏移。因此,她不断缩小叙事空间,把世界压缩到一条街、一间屋、一段谈话,甚至一句流言之中。她不是在缩小世界,而是在放大意识。那些看似琐碎的日常,经过不断放大之后,反而呈现出比宇宙更复杂的结构。


也正因为如此,两位作家虽然都呈现出冷酷,却来自完全不同的源头。

《三体》的冷酷来自宇宙本身。

资源有限,文明互相猜疑,技术差距不可逾越,维度能够坍缩,人类面对的是一种来自外部世界的巨大压力。因此,即使失败,人类依然拥有值得悲悯的姿态,因为他们始终是在与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世界对抗。

残雪的冷酷却来自人的内部。

那里没有一个明确的敌人等待人去战胜。真正不断扩张的,是误解、窥视、流言、欲望、道德姿态以及群体不断重复的自我解释。敌人与自己逐渐重叠,审判者与被审判者不断交换位置,恶意并不是来自某种异质力量,而是在人的意识之中不断生长出来。因此,她的小说几乎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英雄,因为没有任何人能够站在整个结构之外。


如果继续追问,还会发现,两位作家实际上都在讨论秩序,只是他们对于秩序的理解截然不同。

《三体》相信,宇宙首先拥有秩序,人类必须不断学习并适应这种秩序;

残雪却揭示,人所看到的大部分秩序,不过是意识为了维持自身稳定而制造出来的暂时平衡。法律、道德、身份、评价,都不是最终的真实,而是在无数解释不断重叠后形成的结果。

《三体》不断计算文明如何在秩序中生存,残雪则不断揭示秩序本身如何诞生,又如何遮蔽真实。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最终都抵达了各自文学探索的极限。

刘慈欣不断扩大世界,直到人类几乎消失在宇宙尺度之中;

残雪不断缩小世界,直到一条街、一句话、一次凝视便足以吞没全部现实。

他们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却在同一个地方相遇:当一个尺度被推向极限,无论是无限宏大的宇宙,还是无限幽微的意识,人类熟悉的现实都会开始崩解。

《三体》让人恐惧的并不仅仅是宇宙的冷漠,而是理性最终意识到自身的有限;

残雪让人不安的也不仅仅是流言和群体,而是意识终于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站在现实之外观察过现实。

一个让我们看见世界的边界,一个让我们看见认识世界能力的边界。

当两部作品在这里相遇时,它们讨论的已经不再只是宇宙或街巷,而是现代文学始终没有停止追问的那个问题:当我们不断接近真相的时候,究竟是在靠近世界,还是在不断靠近人类认知本身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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