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由美》
前不久,电影导演冰川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南部的新港海滩买下一座日本风格的豪宅。因为房子年久失修,新主人决定重新翻盖。施工进入第三天,工人无意中发现了一个暗室。里面已经没有什么财宝,保险箱也一定被检查过很多遍。然而,当工人们把保险箱移开的时候发现,后面竟然还有一个铁盒子。盒子不算重、而且密封很好。盒子里装着三件东西:一个精巧的日记本,一份说明日记内容未曾复制过的保证书,和一张二十万美金的收条。日记本的日期是日文印刷,内容却用中文书写,只在最后一页出现一句英文注释:“一个南京幸存者的遗书”。据冰川透露,写日记的是一位日本少妇,名叫夏由美。她的丈夫叫夏宇辉,是曾经留学日本的国军军官。日记的大部分内容都集中在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日到十六日之间。
最让这位60后出生的导演感到震惊的是,那里记录着一段何其悲壮、恐怖、残暴、血腥、和无耻的日子……
南京城上,四面八方传来的枪炮声响了一夜。
12月13日天亮的时候,听说光华门旁边的城墙上炸开了一个口子,日本人随时可能攻进来。一夜之间,许多部队的“一把手”和跟得紧的人都坐船跑了。只剩下没有接到撤退命令的国军官兵们、匆匆忙忙的来回奔走。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还在为“与南京城共存亡”这个最初的誓言拼死抵抗。
夏由美的丈夫带兵赶赴防区已经半个月了。那是他最后一次劝妻子离开南京,“左邻和右舍都要走,连房东都准备逃难去了。你还是跟她们一起走吧。我把这张两个人的合影带在身上。看见它,好像有你在身边一样。”可是夏由美不想走,她不觉着日本人真会打进来。自从和丈夫回到中国的那天起,她一直以为只有中国人才热衷于战争。没办法,丈夫只好说,“记住,遇见飞机轰炸,你一定躲在地下室里。上帝保佑,希望几个大国能出面阻止日本进攻。可是万一我们败了,你就说自己是日本人,应该不会受到伤害。”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几个国军士兵用担架抬着一个人走进小院儿。掀开盖在脸上的白单子,抬进来的人脸色更加苍白。他正是夏由美的丈夫。
“不,他没有死。你们为什么盖着他的脸?你们看,他身上没有伤、怎么会死?”确实,从正面看丈夫身上没有一点血迹。
一个小兵默默地搬动她丈夫的肩膀,让夏由美看他脑后被弹片打碎的头骨。夏由美当时就晕了过去。几个兵站起来、默默地敬了个军礼,转身冲出院子。
门外街上突然响起激烈的枪声。夏由美从昏迷中醒过来。她想站起身关门,正遇见几个日本兵冲进来,为首一个少尉用手枪把子将夏由美打倒。又指着担架上的尸体对几个兵说,“就是这个人,在路口打死我们几十个。把他拖出去、开膛破肚、挂在城门上示众!”
夏由美挣扎着坐起来,“他已经死了,不要碰他!”
少尉又用枪把子猛击她的头部。夏由美昏倒在地。少尉举枪照着她的头部抠动扳机。枪没响,一定是没子弹了。这时,三个日本兵端枪从门外经过,少尉立刻叫住他们,“进来,看住她!”说完就收枪追自己的兵去了。
三个日本兵互相看一眼,红着眼睛将夏由美抬进屋里。
当夏由美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衣不遮体,反射性地用日语大叫,“畜牲,滚开!”
几个日本兵有点慌张,小声用韩国话说:“她、是日本人?”
另一个赶紧系好军服扣子,“不管她是什么人,我们离开这里。”
夏由美想到死去的丈夫、放声大哭。心想如果不是因为没人保护,怎么会蒙受这样的羞辱?她哭的声音很大,被门外经过的几个宪兵军官听见。这时,三个韩籍日本兵正好走出来,看见长官、匆匆立正。宪兵大佐停下脚步,走到士兵身边一个一个地查看他们的面孔。然后厉声问道:“里面怎么回事?你们不会让她闭嘴吗?”
“报告,她是日本人。”
“混蛋!”
“是!”
大佐推开士兵,冲到房门口停下脚步。抬起那只握着军刀的手、敲了两下门。里面的夏由美还是在哭。大佐进屋,走到已经坐在椅子上的夏由美面前,“你是日本侨民?为什么没有撤离?”
夏由美还是哭。
“你叫什么名字?你丈夫在什么地方?”
夏由美像是被触到痛处,她停了一刻、又大哭起来。
大佐突然咆哮道:“不许哭了!”
夏由美吓了一跳,大哭改成抽泣。
“现在是战争时期,女人的哭声会动摇军人的斗志。明白吗?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
“横滨。”
“是吗,这么说你和我的太太是同乡。那是个很美的地方。好了,不要哭了,我会替你教训那三个畜生。不过现在,你必须好好呆在这里。那里也不许去。过两天我派人送你回家。”
说完,大佐带人离开。临走吩咐手下、立刻把那三个一直立正候在门口的“畜生”送到前线去。又对一个副官模样的胖子小声嘀咕了几句,才继续小心翼翼地跳过满街的尸体、沙包、和碎砖断瓦,向城门方向走去。
夏由美擦干眼泪,把丈夫的衣物收拾好、放回各自该放的地方。一边收拾一边哭,几乎每件衣物上面都滴着她的泪水。最后,她把日记本放在丈夫的大衣兜里。因为她决定把这件大衣留在身边。这样,今后抱着它、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和温暖。
这一天,城里远近都响着枪声。有时候密集得紧、像过年时候的连响炮。直道天黑之后才慢慢稀疏起来。只有火光在南方和北方闪动。一队队士兵从街上跑过,皮鞋跺在路面上的声音由远而近,接着由近而远。夏由美的头部还在隐隐作痛。她倒在角落里、昏昏的睡了过去。梦里竟然出现小时候祖母讲过的那个故事……
她老人家记忆中的很久以前,就在南方的横须鹤、住着一个远近公认的美满家庭。丈夫年轻力壮、妻子美丽贤惠。不知道让多少好人羡慕、坏人垂涎。有那么一天,一伙强盗趁着男人外出押运货物的机会,黑夜进村霸占了妻子、使她蒙羞。消息传出去,周围的人都开始疏远她。丈夫远道归来、尽管知道不是她的错,却总是不能原谅她。还发誓要和强盗拼命。恰逢一位圣人游历到附近,听说了有关这个美满家庭的不幸遭遇。出于同情,圣人给这对年轻夫妻开了一个洗刷人世间肉体和心灵耻辱的秘方。原来,北方有一个名叫千鹤峪的地方,那里的海水一年四季都是日本最冷的海水。如果能在中国新年早晨日出的时候,不怕寒冷、跳到刺骨的海水里,那么一切痛苦都将成为过去。为了找回从前美好的生活,妻子横下心、决定一试。她翻山越岭、受尽磨难,终于在新年到来之前找到了圣人描述的千鹤屿。后来......,祖母没有讲完就去世了。
这个带着悬念的故事一直清晰地保存在夏由美的记忆里。今天还是头一次在梦中出现,让她感到很奇怪。她想继续睡去。睡着了、也许可以看见故事的最后结局。朦胧中,夏由美隐约听到房子周围有脚步声,还有从桶里倒水的声音。她想只要紧闭眼睛、一切杂念就能自己消失。突然间,眼前大亮。亮得就像小时候睡懒觉、被大人突然扔到太阳地里的感觉。她一睁眼,发现房子一周都燃起大火!很快,屋里浓烟弥漫。四面八方都是木头燃烧发出的“噼哩啪啦”的声音。她大叫着丈夫的名字、抓起盖在身上的大衣就去开门。门被人从外面锁着,怎么也开不开。她清醒了。知道丈夫再也不能帮她。就在扶着门、一点点瘫软下去的时候,她从门缝里看见几个日本兵正端着枪、冲着房门的方向、一步步退出院子。她明白了,这些兵是专门被派来杀她的。那个大佐才不希望她回日本、对每一个人说日本人在南京都干了什么。他们也许能从门缝里看见她到下去。他们希望她死、决不会因为她是日本人而发善心。他们希望看着她挣扎、然后慢慢死掉。把她知道的那些日本兵丑恶的一面都带到坟墓里去。
她闭上眼睛,等着火舌向她舔过来、或者被浓烟吞没。这样,她就可以见到丈夫了。可是,她不能就这样不干不净地见丈夫。她已经不是昨天的她了。虽然不是她的错、可丈夫能原谅她吗?要见,也得洗干净再见。要是听丈夫的话、一直躲在地下室里,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想到地下室。
火光和浓烟中,夏由美看见地下室入口上方的箱子还没有着火。丈夫临行前已经替她移开一个足够大的空隙。眼看屋顶开始燃烧,整个房子好像就要倒下来。她赶紧把大衣顶在头上,冲到地下室入口处。刚刚下到底,就听见轰隆一声,入口处的箱子被砸得粉碎,砖瓦堵住了入口。地下室里顿时漆黑一片。
这个地下室平时是房东存放杂物的地方,夏由美从前没有来过。因为胆子小,即便听到飞机轰炸的声音、她也没有按照丈夫说的、躲在地下室里。到了生死关头,她根本来不及细想下来以后怎么跟黑暗和恐惧打交道。既然走到这一步,只好自我安慰,“这里只是房东存放杂物的地方。杂物、没什么可怕的。”虽然这样想、还是感觉浑身上下一阵寒意袭来。夏由美穿上丈夫的大衣,手伸进兜里、竟然摸出一盒火柴。她划着一根,想看看周围有什么可以让她坐下来的东西。就在转身的一瞬间,突然发现面前出现一张大鼻子的人脸和脸上一双睁得很大的蓝眼睛。惊慌之中、火和火柴都掉在地上。夏由美倒抽一口凉气,正在要喊还没来得及喊出来的时候,黑暗中已经向她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扶着她的脑袋、另一只堵住她的嘴。
一个男人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不要怕,我不是坏人。我是美国环球导报的一个记者,我的名字是罗伯特。请你不要喊,好不好?”
夏由美正没办法回答,对方已经将手收回来。一分钟的沉默之后,那个自称美国记者的男人划着一根火柴,又用它点燃一盏油灯。地下室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里面只有他们两个人。
夏由美退后两步,靠墙站好。“你是怎么进来的?”
美国人把油灯挂在一根横梁的钉子上,冲着夏由美点点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为了躲避日本人,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你的邻居的房子空着、就进来了。这个地下室有两个入口,我从邻居家的入口进来的。正好赶上你下来。对不起,我可不可以问一问,他们为什么把你打成这样、还要活活烧死你?”
夏由美紧紧大衣,“因为我丈夫是抗日军官。”
“是吗。他现在……?”
“阵亡了。”
“对不起。请接受我对他的敬意。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离开这里,到海上去。”
“你是说,到上海?”
“不,海上。越冷的地方越好。”
“中国语言真是太奇妙。好吧,我可以带你去美国,一路会在海上航行很长时间。到时候我可以担保,你再也不想去海上了。不过,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接受我的采访?”
“就这么一个请求?我可以答应。不过,你要在这里躲多久?我可不想等!”
“我现在就回去做准备。只是,走之前还有一件大事要做。今天,我偷偷拍了很多照片。很多日本兵杀害战俘和平民百姓的真实照片。集体枪决、机关枪扫射,太残忍了,完全没有必要的血腥屠杀!美国人看了会非常气愤,也会明白容忍日本人的侵略野心究竟意味着什么。没有这些底片,我回去没有意义。只是,为了安全,我把这些底片藏起来了。藏的地方连我自己都拿不到。”
夏由美上下打量着美国记者罗伯特,“藏在什么地方了?”
“扔进邮箱了。”记者两手一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这好办,也答应你了。”
“太好了!你家里有人在邮局工作?当然,我也许不该问。”
“没关系,就当你没问。”
两个人走出地下室之后,趁着夜色、专找火光照不到的阴影走。那些躺在地上尸体一动不动,任凭装甲车从他们的身上轧过去。好好一座城市、如今像是地狱。那些装甲车好像刚刚从地狱里开出来,显得狰狞恐怖。经过几家熟悉的餐馆,发现门面都被砸开、透着蜡烛的幽光。里面不时传出杂乱的音乐、狂笑、和各种粗话。进到美国领事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
美国领事馆里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南京城与外界的联系已经全部中断,外面又时常打枪,所以每个人的神情都很紧张。好像日本人会随时打进来、把这个苦海中的孤岛转眼间变成人世的地狱。夏由美头上的伤口经过包扎处理,已经不那么痛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小心地写她的日记。两天以后,那个美国记者终于带来了好消息,说一切交涉停当,他们可以从下关搭乘一艘军舰离开南京。只不过走之前一定要拿到藏在邮筒里的那卷底片。因为“没有底片的记者只剩下一张嘴,跟平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上车前,夏由美用日语对负责“护送”的日本中尉说,她知道一条直通下关的近路。于是,中尉让夏由美也坐在驾驶室里给司机指路。结果,车子在她的误导下开到美国记者描述的邮箱附近。离老远就看见邮箱已经被车子撞倒、信件撒了一地。夏由美请求停车。
中尉一歪脖子,“为什么停车?”
“是我糊涂,把信投到邮箱里了。既然已经寄不出去,不如把信收回来带在身上。”
“你们这些人,不知道要打仗吗?还以为把信放进邮箱、它就会自己飞到收信人手里。要去快去!”
幸好,美国记者提到的黄色牛皮纸口袋还在。夏由美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放进大衣兜里。
接近下关的时候,路上的尸体开始多起来。路边经常看到一群一群的国军士兵被绑着、低头坐在带着血迹的路边。日本兵都端着刺刀来回走动。知道有卡车过来,都闪开一条路、然后盯着夏由美看。不远处,机枪声每隔一阵就会响起来。出城的那一段,汽车颠簸得特别厉害。回头仔细看,仿佛外表一层泥土下面是厚厚的几层尸体。汽车竟然是从尸体上开过来的!美国记者摘下帽子,用它擦着眼睛里的泪水。
突然,车子停了下来。一个日本少尉拦住去路。夏由美一下就认出来,他就是那个砸了自己好几枪把子的混蛋。也是他,带人把已经死去的丈夫拉走了!也许,夏由美头上缠着的纱布让他想起了什么?只见他朝着她走过来,眉头紧皱。两个小眼睛里透着怀疑。
随车的中尉说,“车上载的都是美国人。我们有通行证。”
少尉看了一遍每个人的脸,“她呢?”
“你太啰嗦,她也是。”
少尉走过来拉夏由美的大衣领子,想仔细看看她的模样。夏由美愤怒地用英语骂了一句,“混蛋!滚远一点!”
“说你是美国人好了,何必这样野蛮。在美国的时候也这样吗?”
中尉说:“她本来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你不顺眼。”
这时,一个马车夫拉着一车尸体过来。少尉横眉竖眼地冲过去,大骂车夫:“混蛋,看不见大坑在那边吗?拉到这里干什么?”
车夫赶紧牵着缰绳掉头,把马车向左边的大坑赶。夏由美这才看到,路左边的大坑里都是死人。有男有女、也有很小的孩子。
少尉追过去接着冲车夫喊,“还不赶快卸车?”
几个日本兵以为出了什么事,也端着刺刀枪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看着车夫把尸体一具一具从车上拖下来,扔进坑里。卸完最后一具尸体,车夫已经满头大汗。他想坐在车上休息片刻,却见少尉拔出手枪,走到车夫面前,“没你的事了”随即举起手枪。车夫见状大惊,一把抓住枪管。“不能呵,太君!我干了这么多天了……”
可是,抢还是响了。因为枪管被压低几寸,子弹没有射中心脏、却穿进了车夫的大腿,鲜血把脚都染红了。这一枪把车夫打得跪在地上。他抱着少尉的腿、还想说什么,少尉已经举枪向他的头部连开两枪。所幸的是、枪没有响。旁边几个日本尉官有点幸灾乐祸地说,“怎么,没有子弹了?还是有点手软、抠不动扳机?”
“你的子弹用的太快,是不是不会使刀哇?”
少尉被说得满脸通红。他扔掉手枪,伸手去腰里拔刀。车夫看看今天是非死不可,心一横,抱着少尉滚下了坑。几个日本兵慌忙跑到坑边,用枪指着扭在一起的车夫和少尉,又不敢放枪。一个尉官过来踢了两个士兵一脚,“还不赶快下去?!”
等两个士兵下到坑底的时候,车夫和少尉都不动了。那把刀已经从背后刺进了车夫的心脏。士兵拉开车夫的时候,发现他的两个拇指还深深地掐在少尉的眼眶里,牙齿紧紧地咬着少尉的喉管。
两个士兵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少尉的尸体抬到坑外。刚刚站稳,就分别挨了长官两记响亮的耳光。
夏由美一阵恶心,想吐。中尉捂着鼻子催促几个美国人下车、上船。
军舰开出很久,还能看到天边浓烟聚集起来的黑云、听到南京方面传来的枪声。
终于有一天,陆地消失了。海上的冷风一阵一阵地试着划破夏由美脸上的皮肤。每次合上眼睛,都有全身带血的士兵上来追她。她拼命地跑,却寸步难移。有时候她很想看到祖母故事中、那个美丽少妇故事的结局,可是每次都被狞笑声吓醒。外面一阵阵寒冷的风让她觉得这里的海水一定比日本北方还要冷。她甚至预感到在这样的水里沐浴后心灵深处少有的安慰和平静。
日记写到这里结束了。
如果像日记最后一页上面那句英文所述,夏由美做为“幸存者”,她逃出南京后去了什么地方?既然是“遗书”,她是怎么死的?这本日记的内容为什么没有公开过?写收条和保证书的人是否就是那个美国环球时报的记者罗伯特?一连串的问题撩动着冰川的好奇心和职业本能。他决定以夏由美在日记里提到的美国记者罗伯特作为线索,从美国的百年老报《环球导报》开始追踪日记作者后来的情况。冰川一路上想,从南京大屠杀算起,至今已经相隔将近一个世纪了,假设当时二十几岁的小伙子罗伯特如今还活着,恐怕已经是一百多岁的老人,四十多年前就到了退休的年龄。别说找到一个见过,就是听说过有这么个罗伯特记者的人都属幸运。
到了《环球导报》住洛杉矶分社一打听,正如他想象的那样,负责接待的九零后秘书小姐搜遍了电脑记录,问遍了上年纪的老职工,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要找的罗伯特-哈里森先生在什么地方。过路的报界人士都忍不住走近冰川跟他打个招呼,除了待客热情,主要是想看看这个半个世纪过后才想起找人的中国导演长什么样子。
最后,冰川只好谢过每个尽了力的人。正准备离开,一位四十上下名叫萨容的职业女性走过来对冰川说,没有多少人知道罗伯特离开报社之后的事,除非找到他的外甥。今天是你最幸运的一天,因为她本人就是罗伯特外甥的同事和朋友。罗伯特的外甥也叫罗伯特,退休之前他跟她说过,当年他选择记者这个职业,就是受他舅舅老罗伯特的影响。萨容也是记者,小罗伯特曾经帮过她不少忙。
冰川开始很兴奋。当他听到小罗伯特已经退休的消息,以为此行只能无功而返。萨容笑笑,递过来一个字条,说她已经联系到小罗伯特,他这会儿正在家里等你呢。
小罗伯特是个高大、爽快的老头。他一手拿着夏由美的日记本,一手指着一个装文件用的纸箱子说,这里面装的都是老罗伯特的私人笔记。他自己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想把舅舅的故事写出来,只因没有找到这本夏由美日记,总觉着缺少动笔的基础。现在终于看到这本日记,可惜想写书的人已经老了。如今他力不从心,只能希望有朝一日有人把这段历史写下来。让一代一代的后来人记住,战争是如何把一部分人变成野兽,把另一部分人赶进地狱。
小罗伯特把他收集到的有关老罗伯特和夏由美的事都告诉了冰川。
离开南京后,罗伯特和夏由美在上海换乘邮轮,开始了他们去美国的航程。一到公海,罗伯特紧张的神经才放松下来。海上很冷,他替夏由美竖起大衣领子,说这样可以挡风。夏由美除了礼貌,没有多余的话。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中国的方向。许多天过去,头上的伤已经好了。去掉了干结的血块和白纱布的夏由美简直判若两人。她那乌黑的长发可以随意地被海风吹散,飘在寒冷的空气里。罗伯特真想长久地站在她身边,任她的长发不停地飘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可他又不想失去留下永久记忆的凭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茉莉花清香的冷空气,然后取出相机。一看,相机里只有一张胶片了。罗伯特小心翼翼地做好拍照准备。
本来没有准备改变姿势,偏偏罗伯特要说一句“别动”,引得夏由美向他看过去。只听“卡巴”一声,罗伯特已经按动相机的快门。
“你动了!”美国记者像孩子一样追究责任,因为那是他相机里的最后一张胶片。由于夏由美“动了”,面貌肯定不清晰。好像他没有调准焦距,登出来容易误导业内人士对他的摄影技术产生怀疑。
夏由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看着罗伯特摆弄他的相机。摆弄完了,罗伯特又想出另一个话题:
“没想到,你还可以讲英文,太好了!我们的采访又少了一个障碍。你知道,我的中文不好。日文一窍不通。对了,请允许我小结一下:你是日本人、丈夫是抗日军官、你亲眼看见那么多不人道的行为……,还有……,总之、你会引起轰动的!来一杯威士忌,好吗?”
夏由美不爱听人说她是日本人,好像那是在变相骂她、羞辱她。从前还以为日本文明了,原来都是假的。一出自己国门就现了原形。在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前简直是一群两条腿的野兽、恶魔!这群恶魔算是把日本人的名声给毁了。整个民族因为他们而蒙受洗刷不净的耻辱!
美国记者看见夏由美突然脸色铁青,加上她握拳头、磨牙齿的样子,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你没事吧?”
“没事,有咖啡吗?”夏由美好一阵子才缓和下来。
罗伯特离开后,夏由美将日记本放在甲板上。封面写着,“我要说的都在这里,加油学中文吧。”
那是一个晴朗的下午。
正当罗伯特端着两杯咖啡小心翼翼地走出女神号船舱的时候,突然看见夏由美翻过轮船的护栏。没等他喊出声,她便松开双手,身体向后坠入汹涌的波涛中。那一刻,她的脸上带着欣慰、解脱和安详。
罗伯特惊呼着她的名字向前冲去,晃荡出来的咖啡洒了一胳膊一身。烫得他把杯子和托盘都扔在甲板上。他抓住栏杆,将身体探出去很远。夏由美在他的视线里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那一点白色落入大海的时候只是无声地溅起一小片水花。转眼之间,连水花都消失在轮船和海风制造的白浪与漩涡之中。
短暂惊慌之后,罗伯特开始朝着舰桥的方向拼命摇手大叫。
“救人!有人落水!”
一个船员跑过来,拉响警报。然后回头问罗伯特,“从什么地方掉下去的?”
罗伯特喘着粗气,指着夏由美翻越栏杆的位置。船员朝着舰桥的方向打了一阵手势。轮船开始减速,并朝着夏由美落水的一侧掉转船头。七八个穿着救生衣的水手和船员跑过来。水手们登上一条救生艇,船员在值班长的指挥下将一条救生艇降到海面。
几个乘客走过来打听发生了什么事。其中一个穿西服夹克、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的年轻人盯着不远处甲板上的日记本,一步一步向它靠近。他的两只眼睛还若无其事地观察周围有没有人注意他的动向。
罗伯特认识那个日记本。在美国领事馆的两天时间,夏由美就是和它一起度过的。他紧走几步,赶在留小胡子的年轻人之前拾起那个日记本。然后,他退到一个不会影响船员操作的位置,翻出夹在扉页的字条。读着读着,罗伯特两眼充满泪水。因为他明白夏由美在生命的最后还没有忘记履行诺言:把他采访中提问的答案都写在日记里,还特意在最后一页用英文写下一行字:一个南京幸存者的遗书。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让这个安静、忧郁、美丽、而且总是若有所思的女孩选择投海这条绝路。面前海浪汹涌,让每一个扶着栏杆的男人都望而生畏。为什么一个文弱女子居然可以无所畏惧的向它扑去。太多疑问,手中这个精巧的日记本里也许记录着所有他想知道的答案。
那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已经漫不经心地走到罗伯特身边。正在这时,大副带着一男一女走过来。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一看就知道他们的职业。罗伯特立刻收起小本子。
“落水的人是您的朋友吧?”大副介绍带来的两个人,“这位是布鲁斯医生,这位是珍妮护士。如果我们幸运,能把人救上来,他们需要你帮忙提供一些病人的情况。”
罗伯特和医生、护士互相认识之后,神情焦虑地问大副:“找到落水者的希望通常有多大?”
大副坦率地说,以他十几年航海的经验,从轮船甲板到水面的高度,还有当时的航行速度分析,找到落水者几乎不可能。女神号当时航行速度是每小时33海里,从遇难者落水到轮船减速掉头,估计有五分钟时间。这段时间轮船已经走出……
不远处传来一阵响亮的哨声。大幅说声“对不起”,转身向哨声传来的方向跑。罗伯特等人也跟过来,循声望去,哨音是从那条救生船上传过来的。船上的五个人中,两人已经下水。另外两个用浆控制着小船。剩下一个人开始向女神号这边摇动两只小旗子。一边摇一边回头看着另外两个在海里漂浮的水手。因为救生艇挡住视线,看不清两个漂浮的水手究竟找到了什么。海浪一会儿把救生艇拥到浪峰,一会儿又将它陷入低谷。只有当救生艇的一部分隐入浪峰之中的一瞬间,才能看到两个在海里漂着的水手好像正推着一个黑乎乎的圆型漂浮物。
“人找到了!”大幅大声宣告。这消息让罗伯特忍不住叫了声“好!”。他伸出双手正要向大幅表示感激,却发现大幅脸色苍白,目光惊惧。他双手扶栏,魁梧的身躯因为紧张向前倾俯。大幅不时回头看一眼舰桥,又很快把注意力集中到救生艇的方向。直到看见船长的身影出现在舰桥上。果然,船上响过三声警报之后,传来船长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女神号附近发现水雷,我们正在设法排除。请大家穿好救生衣,以防不测。请大家保持镇静,等待进一步通报。”
“那个落水的女人和一颗水雷绞在一起了!”大幅紧紧攥着拳头。
罗伯特感觉心脏一阵紧缩,伸出去的手也缩了回来。他睁大眼睛,好像海里除了水手橘红色的救生衣,黑乎乎的圆形漂浮物,还有一团白颜色。那正是夏由美翻越栏杆时候穿的衬衣的颜色。那个黑乎乎的漂浮物原来是一颗水雷!夏由美被水雷压在下面,任凭海浪扭动着她的身体。一个水手正扶着水雷,另一个水手将夏由美的上身托出水面。
几个船员抱着救生衣跑过来,给每人手里塞上一套。留胡子的青年从一个水手那里拿了件救生衣,退到船的另一侧,伸着脖子向救生艇张望。
“上帝!哪来的水雷?我们该怎么办?”罗伯特套上救生衣,同时抢前一步站到大幅身边。
“镇静,但不要停止祈祷!”大幅转身吩咐船员,“密切注意周围海域,发现水雷立刻报告!派出营救二号,带上准备好的定时炸弹。把营救一号替回来!”
“是!”两个船员应声而去。
大幅朝着舰桥方向伸出拇指,示意准备停当。回身继续紧张地注视着水雷和救生艇,嘴里念叨着:“听说日本人封锁了中国水域,谁知道开出这么远还能碰上水雷。上帝保佑。”
看见夏由美瘫软的身体终于被拉进救生艇,布鲁斯医生吩咐护士马上启动急救设备。准备静脉输液,加热输液剂。并且特别强调,因为时下海水温度很低,一定要注射加热过的液体才能快速将病人暖和过来。布鲁斯医生转身对罗伯特说,“排雷的事我们插不上手。还是跟我到医务室吧。”
罗伯特朝着大幅点点头,和布鲁斯医生一起离开甲板。
穿过走廊的时候,布鲁斯医生问,“说说看,这位落水的小姐,叫夏由美对吧,有什么状况?比如怀孕、疾病、过敏……?我不想打听你们的私事,但是假如我们运气好,能把她救过来,这些问题我必须问。”
“布鲁斯医生,我从来不想对你隐瞒什么。不过,我确实不知道多少关于她的情况。我们都是从南京城死里逃生跑出来的。战前我们彼此并不认识。”
“原来是这样。那么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跳海自杀?”
“我也想不清楚。她平时很少说话,即便在东方人里也属于沉默寡言的类型。我一直试着让她开心,都没有奏效。也许,正是因为她的这种沉默对我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
罗伯特和布鲁斯医生刚刚经过,那个留小胡子的年轻人就从一个拐弯的地方走出来,漫不经心地在后面跟着他们。
两个受过急救训练的水手将躺在移动床上的夏由美推进医务室。她面色苍白,没有光泽,先前红润的嘴唇这时显得枯萎单调。
船已经开始加速,罗伯特留在医务室门外等候消息。他拉把椅子坐下。每次有人从医务室进出,他都要站起来询问“怎么样”。得到的回答都是失望的摇头。一个水手说:“找到她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身体里好像有倒不完的水。伙计,你可要挺住喔。”
他感激地拍拍水手的肩膀。如果没有人提醒,罗伯特真有挺不住的可能。他毕业后只做了三年记者就要求被派到中国工作。要不是资历高的同事们中文水平都低的浮不出水面,说什么也轮不到派他去东方“探险”。本想第一次出来先到最发达的上海、南京历练历练,没想到遇见了真格的,而且是举世罕见的血腥恐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准备回国给报社那几个号称见过战争场面的资深记者们一些惊奇,他的见证人却突然跳海自尽,让他感到震惊。
不久前,罗伯特还想象着她在采访时候款款而谈的动人姿态。他甚至想到,当夏由美出现在美国电视观众面前的时候那种轰动场面。她的端庄具有一种震撼人心的潜能。一旦让她平静的外表带上激烈的情绪反应,即便是那些不关心他人、对世界上的不公和苦难无动于衷的人,都能被这个外表弱小而内心坚强的东方女子所打动。
可是现在,她却生死未卜。
究竟这个世界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让这样一个美丽的女人竟然决意选择永远的离开它?
罗伯特的手又一次触到夏由美留给他的日记本。那是一个越看越觉得精巧的小本子。也许,它能帮助他了解这个素昧平生的不幸女子。罗伯特一页一页读了起来。尽管他的中文水平不高,可并不妨碍他理解她的叙述。因为日记所用的文字极其简单,内容却非常详尽。从南京城被围的紧张气氛,到真的听见越来越近的枪炮声;从对丈夫与时俱增的惦念,到士兵们抬来丈夫的尸体,日本兵对死去丈夫的暴行,对她的粗暴、侮辱、欺骗、和斩尽杀绝。直至后来他们一起目睹的那些可怕场面……
布鲁斯医生推门出来,然后慢慢把门关上。神态上看不出任何兴奋或悲哀。罗伯特心想“完了”。没想到布鲁斯医生走到他身边的时候还是不动声色地说:“祝贺你!罗伯特-哈里森先生,她应该能活下来。”
罗伯特眼睛一亮,“她醒了?”
“别急,没有那么乐观。她还处于昏迷状态。目前仅仅恢复了心跳,呼吸,和简单的神经反射。对一个从这么高的船上掉下去的人来说,这样的结果已经很不错了。至少除了溺水、低温之外没有受到其它致命伤害。不过,她的智力究竟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现在还无法预计。最幸运的是,这个季节海水很冷。冷水对患者的大脑是一种自然保护。”
“我还以为最幸运的是水雷没响。”
“你说的也对。不过,在我看来水雷没响已经超过幸运的范畴,进入奇迹的境界……”
布鲁斯医生话没说完,就听见一声沉闷的爆炸声。几分钟后,轮船开始感觉到轻微的颠簸。
布鲁斯医生脸上放出异彩,“看来那颗水雷并非‘哑弹’,它居然没响、绝对是个奇迹。否则,我们这些人里最侥幸的这会儿也只能在水里扑腾扑腾。也许,你的夏由美是个天使。她缠住水雷,减慢了它向女神号靠近的速度!”
珍妮护士从医务室探出头来,“布鲁斯医生,她快醒过来了!”
布鲁斯医生一拍罗伯特的肩膀,“哈里森先生,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罗伯特和布鲁斯医生离开后,留小胡子的年轻人从拐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医务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耳朵贴在门上听动静。门突然打开把他吓了一跳。珍妮护士走出来,上下打量着他。
“先生,您需要什么吗?”
“哦,护士小姐。我突然感觉头痛。能不能给我点阿司匹林?”
“当然可以。不过现在医生很忙。您的舱号是多少?我叫人给您送过去。”
“这……,你看,我头一痛连房间号都想不起来了。如果你现在忙,我过一会儿再来。”
“先生,您最好派您的服务生来拿。”
珍妮护士望着年轻人离去,摇摇头,转身走进隔壁房间。
躺在病床上的夏由美身体两侧排列着用白布包裹的热水袋,人好像深深的陷进床垫子里。氧气和输液用的胶皮管子让她显得更加脆弱。虽然脸色依然很苍白,可是和推进医务室的时候相比,似乎已经开始浮现出生命的光泽。她闭着眼睛。只有咳嗽的时候,眉头才被震动得皱在一起。
看样子,她终于感觉到肉体的痛楚了。罗伯特记忆中的夏由美一直表情冷淡,连皱眉头都很少看到。
布鲁斯医生戴上听诊器,把手伸到被子下面仔细听了一阵。然后拿起病案记录,“体温已经恢复正常,不过还需要接着祈祷。希望她在将来24小时内不会发高烧。”
珍妮护士端着给注射器消毒用的金属盒子走进来。
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之后,夏由美睁开眼睛。无力的看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布鲁斯医生、珍妮护士、和罗伯特。她的视线最后停留在罗伯特脸上。片刻之后,她睫毛一扬,开始红润的唇边现出一抹微笑。罗伯特感觉这间只有两个圆形小窗的房间里好像突然升起一轮太阳。几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微笑。罗伯特走近床边,用手抚摸着夏由美试着移动的手臂。夏由美突然抓住罗伯特的手指,紧紧捏着,好像生怕船身晃动的力量让她失去它。在夏由美的世界里,他成了唯一的朋友和亲人。罗伯特感觉到一种责任,一种带着幸福感觉的责任。这种感觉在他二十七年的生命中也许是第一次出现。
他轻声问:“亲爱的,疼吗?”
夏由美嘴唇动一动,没有说什么。
布鲁斯医生说:“欢迎你醒过来,夏由美小姐。我是布鲁斯医生,这位是珍妮护士。我们都是第一次见面”他指着罗伯特,“你能否告诉我,这位先生叫什么名字吗?”
夏由美摇摇头。
“那么,今天是那年那月那日?”
夏由美还是摇头。她好像突然感到疼痛,眉头一皱。
布鲁斯医生对护士说:“给她用些止痛和镇静剂。让她安静的睡一觉。”
夏由美真的合上眼睛,握着罗伯特的手也慢慢松弛、落回到床单上。
“布鲁斯医生,我可以坐在这里陪她一回儿吗?”
“当然可以,哈里森先生。珍妮护士会定时过来照顾她。有什么事情尽管叫我。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先跟你交待两句。”
“请您尽管说。”
布鲁斯医生请罗伯特回到走廊。“哈里森先生,根据初步观察,夏由美的大脑组织没有受到永久性的伤害。这得感谢冰冷的海水。尽管如此,并不说明她完全和从前一样正常。换句话说,暂时性的高级神经功能缺陷还是比较严重的。”
“布鲁斯医生,你是说、她记不得我的名字?”
“记忆缺失是最显而易见的缺陷。夏由美也许能记住从今往后发生的事情,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但是,落水之前发生的事、她的身份、社会关系,等等就不一定全部想得起来。其中包括她选择跳海轻生的真正原因。虽然夏由美一时想不起来过去发生的事件,并不说明这部分记忆完全不存在了。确切地说,这些记忆中的相当一部分只是暂时丢失在大脑的某个角落。一旦出现帮助她回忆的线索,她就会抓住这些线索找到那部分被封存起来的内容。我想提醒你的是,你要小心处理那些可能诱导她记起那部分导致自我毁灭行为的线索,免得悲剧重演。这些线索包括特定的人、特定的地点、照片、文字记录,等等。”
罗伯特当时就想到要把那本日记藏起来,随后又想到从今往后不能再提采访的事了。
“这么说,她最好永远也不知道她的过去?”
“最理想状态,是只记得过去那些快乐的日子,忘掉那些不愉快、甚至噩梦般的往事。不过,人是奇怪和复杂的动物。有时候愿意去寻找烦恼。无论你怎样小心谨慎,要想不让她了解自己的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于这一点,你也要有所准备。希望这一天来得越晚越好。这样可以争取足够时间帮她治疗,让她从心理上做好应对那些创痛回忆的准备。这是我的建议,仅供参考。”
“您是说夏由美需要继续治疗?”
“哈里森先生,我指的是心理治疗。这不是我的专科范围。不过我可以说,能帮助夏由美小姐走出过去阴影的、一定是一位天才心理学家。特别是像她现在这种情况:本人失去记忆,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轻生,周围没有亲人。一般心理医生一定束手无策。”
“布鲁斯医生,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心理医生之前,她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很难说。问题的关键是不能让她受刺激。她的心理承受力比较弱,需要专家帮助她开导、分析、慢慢接受那些她从前不能接受的人生经历。找医生的事,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替你留心。找到医生之前,不妨试着帮助她找找亲人。总之,她需要开始新生活。因为日常充实的生活内容能帮助她转移注意力,生活中出现的艰难困苦也能自然地锻炼她的心理承受能力。有时候,命运本身就是天才的心理医生。一次负荷恰当的精神打击很可能治好从前不敢面对的心理创伤。当然,实际生活中很难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设计这样的心理治疗”
留小胡子的年轻人一直站在楼梯拐弯的地方听着。听到这里,他悄悄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船舱。想了片刻,取出纸笔写下一行字:
“一郎:南京的表妹把家里的帐目都带出来了,正在前往美国的路上。是否迎接?盼复。六郎。”
他叠好字条,出门直奔船上的电报室。
夏由美一觉睡了十六个小时。自从南京城被日军包围那天起,她还是第一次没有做噩梦的睡上一觉。可惜,她醒来后觉着脑子里一片空白。无论怎么使劲,她都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个到处是白布帘子,而且空气中充满医院味道的小房间里。她更不明白,为什么布鲁斯医生提出的问题都那么难回答。比如说“她的父母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她自己在什么地方学会说英语”等等,让她感觉答不上来很难为情。假如不是罗伯特事先告诉她叫夏由美,恐怕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布鲁斯医生安慰她说,像她这样不小心掉到海水里的人刚被救上来的时候都跟她差不多。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需要一段时间恢复状态。不用耽心,那些想不起来的往事其实并没有丢,只不过暂时封存在自己脑子里。等到身体复原之后,所有被封存的记忆都会慢慢回到她的面前。
这两天把罗伯特累坏了。他真想倒在床上不吃不喝睡上三天三夜。没想到刚刚回到房间,就有一个满脸胡子的服务生跑过来喊他,说夏由美发烧昏过去了。罗伯特一听,想起布鲁斯医生最担心的就是发烧。他顾不上取下脖子上的相机便冲了出去。跑到医务室一看,夏由美好好的正和护士聊天。难道是那个该死的服务生开他的玩笑?当罗伯特气冲冲地回到房间一看,门没有锁,里面的东西显然被人翻过。他这才明白,一定是那个“服务生”故意骗他离开房间。记得当时心急,没顾上锁门。为了找到那个服务生,大幅带着他见过所有工作人员,结果一无所获。经过仔细清点,贵重物品一样没丢。可惜,所有胶卷和笔记本都不见了。幸好最后一卷胶卷还在相机里面,夏由美的日记一直带在身上。
剩下的航程里,罗伯特暗中注意着每一个乘客。既然工作人员里面没有那个骗子加小偷,剩下的只有乘客化妆一种可能。既然是化妆,只要完事后把妆一卸,那里还找得到?就在罗伯特找嫌疑人的同时,他感觉到身后好像总有人跟着他。因为每次回头,都能看见什么人一闪,或者转身离去。其中有一个人鼻子下面留着一撮小胡子。
照过两次面之后,罗伯特准备直接了当过去和那个人打招呼,看他到底想干什么。奇怪,小胡子再也没有在他的身后出现过。
终于有一天,罗伯特敲门进来对夏由美说美国到了。他们走上甲板,感觉到空气温暖许多。罗伯特指着远处一条灰色的曲线说:
“看见那片陆地了吗?那就是美国,加利福尼亚州。”
“美国。很美吗?”
“太美了。你一定喜欢。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是吗?我到过的最美的地方叫‘南京’。那里有秦淮河,紫金山,燕子矶。”
罗伯特小心地看着夏由美,她讲话的神态很天真。好像在挑战,“你说美国美,能讲出几个有名的地方吗?” 看起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南京城沦陷之前。那段恐怖的经历仍然被封闭在大脑深处那个特别的地方。布鲁斯医生说,他无法判断这种封闭是不是永久性的。假如不是,那么生活中各种各样的偶然事件、情境,都有可能解除封闭,让她重新体验那些尘封许久的可怕内含。要想彻底治好她的心理创伤,一般大夫很难胜任。需要找到一位天才心理专家。找到这样的专家谈何容易!对罗伯特来说,即便有一天,那位天才心理专家从自己面前经过,凭他那一副肉眼肯定认不出来。他需要一位天才来帮他找到那位天才心理专家。
这时,六郎也在甲板上,远远的看着罗伯特和夏由美。一个船员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六郎:表妹大了,不必接。定期探望即可。尽速将家中帐目明细收回。一郎”
罗伯特看着夏由美无忧无虑的样子和脸上阳光一样的微笑,他开始发愁了。她在美国举目无亲,没人投靠。原本希望她可以帮他完成他的长篇连载,最后出书。现在她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恢复,作为亲眼目睹日本军队暴行的证人与公众见面看来是不行了。他不忍心将这样一个美丽却饱受创伤的女人送到难民收容所。唯一能指望的便是自己的父母答应临时让她和他们住在一起。
码头上冷冷清清,罗伯特的妹妹温蒂站在那格外显眼。罗伯特已经两年没有见到她了。兄妹之间有许多新鲜事要谈。夏由美走在罗伯特身边安静的听着。温蒂在一家公司当打字员,而且快结婚了,她想利用结婚后怀孕前短暂的自由时间保留这份工作,尽可能多赚些钱。否则,单靠未来丈夫那点工资肯定养不起孩子。让罗伯特感到欣慰的是,温蒂很喜欢夏由美。她一口气说完自己这两年发生的大事,便跳到夏由美身边拉她的手。她没想到哥哥会找一个中国女孩,因为他从小到大一直喜欢金发女郎。罗伯特赶紧纠正,说夏由美救过他的命,现在中国不太平,她会在美国住一段时间。
听说夏由美救过哥哥,温蒂感激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说哥哥走之前她曾苦苦相劝,不想让他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去寻找什么闻所未闻的新闻故事。不管事业多么重要,那不过是养活自己的手段,犯不上把命搭上。命都没有了,那还有什么事业?她一定要夏由美给她讲救哥哥性命的经过,救人的动机是不是因为哥哥太帅了之类。无论罗伯特怎么打岔都无济于事。最后,夏由美痛苦的说,实际上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温蒂以为哥哥在说谎,两只眼睛盯住罗伯特,等他做出解释。为了不至于失去妹妹这个同盟者,罗伯特把她叫到一边,告诉她夏由美落水被救的事。因为大脑受伤,失去了记忆。不过医生说了,像她这种情况早晚是可以恢复的。她现在需要帮助,希望能让她住在妹妹房间。
温蒂明白了,她说只要哥哥认为该做的事,除了去一个陌生危险的国度之外,她都会站在他一边。跟夏由美住一个房间没问题,而且可能挺有意思。
到家之后,罗伯特发现母亲玛丽有些苍老了。恐怕父亲汤姆工作不顺心,回到家里没少跟母亲吵架。汤姆是个管子工,整天给人修水龙头,通下水道。经济不好,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的水管子也变得争气了。隔三差五的就没有事做。有时候好不容易帮人干完活,雇主却说没有现钱,希望拿东西抵工钱。这些人还不能得罪,否则下次不找你了。从前可不是这样,忙的时候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活儿没干完雇主已经把钱准备好了。他最喜欢听的话就是“不用找钱了”。
当汤姆和玛丽看见罗伯特带回来一个中国女人,脸上有些不高兴。趁着夏由美和温蒂去她房间的空档,玛丽说,你那个大学的相好还打听你什么时候回来呢,你准备怎么跟她解释?听说夏由美并不是罗伯特的女朋友,而且还要住在家里的时候,汤姆更加不悦。他说你回来我们很高兴,但并不意味着你可以做出格的事。如果你把她的肚子搞大了,我们有应付大肚子的办法。你这样不明不白的把她领到家里住,确实有些欠考虑。我们有我们的难题,没有人会帮我们。
罗伯特很生气,他说很快他们就搬出去,希望汤姆不要再说什么更难听的话。夏由美大脑受伤,不能受刺激。如果汤姆或者玛丽有意刺激夏由美,他便彻底搬走,永远不会回来。因为夏由美救过他的命。汤姆嘀咕着,她救过你的命,你的命还是我给的呢!现在长大了,站到我的对立面了。玛丽让他少说两句,汤姆左右看看,说既然她不在这里,我为什么不可以随便说?
吃晚饭的时候,汤姆一直不说话。他认定罗伯特把夏由美留在家里一定不是儿子的初衷。一定是夏由美使手段让他上钩。不然的话,怎么离开美国才两年,就把从前一起长大的女友给废了。看的出来,他在脑子里搜索恰当的话题,既能起到刺激夏由美的作用,又抓不住他存心刺激她的把柄。
第二天,罗伯特一早就出门去报社谈工作。他希望主编能采用他的日军暴行连载,这样,他就有钱替夏由美找个尽可能接近天才的心理医生。没有额外收入,光靠他每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肯定不够。
总编翻翻他的提纲说,“罗伯特,你在电报里说带回来一个身受摧残的南京人,她在什么地方?”
“总编,出了意外事件,她现在不能出来和读者见面。医生说……。”
“听着,你的连载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这个传说中的目击者。我们要让读者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们面前,诉说她的遭遇。我希望看到眼泪,看到无辜的脸。如果这个人不存在,我们便没什么好谈的。我会派你去希腊,奥地利,或者法国。欧州的形势如今更吸引眼球。”
“可是,日军在南京的暴行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楚的。我这里有受害者的日记。看了让人落泪。正是因为无法面对这些耻辱,她选择跳海自杀。被救活后因为大脑受伤,失去记忆。不过这是暂时的。她会好起来。请相信我。再说,我还希望能预支一笔钱用来给她治病,这笔钱可以从连载稿费当中扣除。”
总编看着罗伯特,试着读出这个年轻的记者在想什么?究竟罗伯特想发表他的连载还是想预支一笔钱?往好处想,总编出于对报社负责,在脑子里过电一样想过一遍读者对这类报道的反应。他相信他,同时他也相信自己的直觉。根据多年来办报的经验,读者想听的不是记者的一言堂,而是背后活生生的人和他们的经历。“我不愿意说‘不’,但又不得不说。我不能给你预支一笔你挣不到的钱。好了,这件事就说到这吧。还有什么?”
“总编,我的全部精力都扑在南京沦陷。凭着一个记者的良心,我要把他们报告给读者,让他们看看我们政府与之交往的日本人是什么样子!”
“好哇,你终于开始跟我说‘记者的良心了’。这话还是我教你的吧?你难道不看看周围,这世界如今正处在一个多事之秋。不光南京沦陷了,整个欧洲都会沦陷。美国人离不开欧洲。你知道我们社的董事长吗,他本人就有亲戚在纳粹的集中营里,生死未卜。这个时候你跟大家说中国的事,有多少人感兴趣?你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小子了,应该知道成人世界里做事要讲先后顺序。欧洲局势是重点,现在还不是刺激日本人的时候。最主要的,你应该清楚只要这个报社还没有沦陷,就必须是我来决定新闻的主题和范围,你来凭着你的良心到外面去采集事实。永远不要试着颠倒我们之间的关系!除非你的证人一夜之间恢复记忆,或者你一夜之间忽悠出来另一个证人,否则不要再提日本人在南京都干了什么。”
从总编室出来,罗伯特心存最后一线希望。如果心理医生能治好夏由美的病,让她恢复记忆,他的连载还是有希望面世的。只不过原先他希望能用连载的钱来给她治病,如果把顺序颠倒过来,看病的钱从什么地方来?
下船的时候,布鲁斯医生给过他一个心理医生的地址,他叫格里格。对于这个格里格医生的专长,布鲁斯医生并不十分清楚。不过找到他便找到了熟悉美国西海岸心理学界的元老,最起码,他可以帮助夏由美找到合适的天才心理医生。
格里格医生留着与弗洛伊德一样的胡子,只不过胡子更向两颊延伸,几乎触及耳朵,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他说人的记忆是一种很神秘的东西。有时候你以为失去了,却无意中又把它找了回来。有时候你觉得就在脑子里,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世界上没有专门帮助患者找回失去记忆的专科医生。至少他没听说过。但是每一个受过精神分析训练的心理学家都应该可以帮助精心选择的患者揭开那些封闭记忆的障碍。多数人都或多或少,或有意无意地忘记一些他们不愿意面对的记忆。这些记忆通常被压抑在精神世界的深层,以一种能量的形式存在。它常常潜移默化地影响日常意识、情绪、和行为。如果不加治疗,患者将永远不能完全自由的生活。
罗伯特对格里格医生提到的“精心选择的患者”不甚理解。格里格医生解释说,并不是所有失去记忆的病人都适合心理治疗,适合心理治疗的患者也不一定对所有治疗方法都反应敏感。没有见到病人,他根本不能确认将来治疗的结果如何。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那就是心理治疗是一个长期,昂贵的治疗过程。每个病人和家属都要事先做好思想准备,确认费用问题不是妨碍治疗的因素之一。因为一旦治疗开始,中断治疗对患者是一个打击,好转的病情可能出现倒退,结果有可能比治疗前还差。
问到治疗费用,格里格医生的收费标准是每小时五十元。罗伯特吓了一跳,又让格里格医生重复了一遍。他不敢相信,心理医生一小时的收费比他一个月的工资少不了多少。这还不算,整个治疗可能需要几年,甚至更长!好在格里格医生答应,初次诊断可以免费。
从医生诊所出来,罗伯特不知道该干什么。南京沦陷的报告文学连载计划落空,夏由美治病的费用没有着落,写书跑出版商需要时间。光顾着想事,没留神身后紧跟着三个人。当时是下午三点左右,医生诊所附近都是一幢幢独立房屋,街上没什么行人。按理说如果不是因为精力过于集中在下一步如何给夏由美治病的难题上,罗伯特应该注意到身后有人跟着。当他觉察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个男人用生硬的英文警告他别乱动,继续往前走,否则就没命了。同时,一只抢已经顶在罗伯特腰上。他回头一看,才知道自己正被三个男子紧紧跟定,其中一个人在女神号上见过,就是鼻子下面留一撮小胡子的那个乘客。他们讲话时候生硬的英语发音一听就是日本人。罗伯特明白,如果反抗,三个人当时可以马上把他控制住。几秒钟后,一两轿车停在身边,罗伯特被三个人推进车里。车子随即加速离开。
罗伯特一边左右看过每个人的脸,一边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绑架他?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坐在右边的一个人使劲把罗伯特脑袋转向左侧,然后用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眼睛。蒙眼睛的布带系的很紧,一点亮光都透不进来。罗伯特只能记住车子拐了几个弯,等过几个红灯。他们经过一个闹市区,然后经过一段下坡之后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罗伯特被两个人驾着上楼梯,来到一个铺着木板地的房间。有人用日语讲什么,大概是讨论要不要把蒙眼睛的黑布取下来。他们始终蒙着他的眼睛,大概是不愿意让他看清他们的长相。
“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年纪大些的男人用生硬的英语说,“罗伯特先生,现在是非常时期,不得不用非常手段把你请来。你的问题我暂时不能回答你。不过,如果你答应我们的要求,我可以保证你和女朋友都不会受到伤害。”
“我能为你们做什么?”
“很简单,我们要求你对中国的事情保持沉默,并且交出那本日记。”
“你们是日本人!”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安全。”
“我要是不答应呢?”
“我们会扣留你,直到你答应我们,或者直到你知道的那些事已经过时为止。结果都一样,我们不会允许你讲话或者写文章。如果你答应我们的要求,我们可以给你一笔钱作为你女朋友的治疗费。我们知道,心理治疗的费用很高,只有富人才看得起。你那点做记者的工资就是不吃不喝也不够。”
“我可以考虑考虑吗?”
几个人小声嘀咕几句,那个老一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你可以回去考虑。我给你三天时间。你不必找我们,我们会和你联系。”
他用日语下达命令,两个架着罗伯特的人一用力,把他带回到车里。直到开了三十多分钟之后才停下来,一只手在他的脑袋后面摸了一阵,蒙眼睛的黑布便掉了下来。
这时天已经黑了。车里的几个面孔显得朦朦胧胧。一个声音命令他“下车”。也许是长时间被蒙住的缘故,车子开走半天罗伯特才看清楚周围的街道。他看出来了,这里距离他的家不远。周围的单元房和他家住的地方非常像。
罗伯特感觉像是做梦一样,刚才还身临险境,这会儿又孤独的一个人在街上行走。不远的地方已经能看见他住的那栋单元楼。奔波一天,又受了不小的惊吓,罗伯特的肚子开始叫饿了。
每天这个时候,汤姆多半已经两瓶啤酒下肚,开始细数玛丽的不是。今天家里显得格外安静,收音机没开,也听不见汤姆和玛丽斗嘴。一定是罗伯特开门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温蒂、汤姆、和玛丽一起从各自呆着的地方跑到门厅。大家看见罗伯特,好像还期待着他身后跟着什么人。罗伯特不明白他们向他的身后一个劲的看什么。
温蒂试探着说,“夏由美找到你了?”
“夏由美去找我?怎么回事?”罗伯特预感到夏由美不在家里!
玛丽说,“不是你让他们来接她吗?上午你刚出门不久她就被他们带走了。说是你替她联系好医院,派他们来接她住院的。”
“妈,慢点说。你指的‘他们’是谁?”
“两个亚洲人,说是夏由美的亲戚。是你告诉他们夏由美住在这里。他们知道你的名字。”
“一定是日本人。我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到家里来接夏由美。”
“可是,他们怎么知道……?”
汤姆又一次找到了数落玛丽的机会。“我说什么来着,罗伯特不会派人来接的。要接他一定亲自回来接。我就知道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会出乱子。居然让陌生人到家里来!”
玛丽觉得汤姆指责的不公平,“怎么是陌生人,他们说是罗伯特派他们来的!”
“‘他们说、他们说’,你怎么什么人都相信?太容易上当了。”
罗伯特想到自己被绑架的事,知道都是一伙人干的。他清楚这伙人的目的是逼他保持沉默。他怎么能沉默呢?他让汤姆和玛丽不要吵了,在家里等消息。自己转身出门。刚才回来的路上,他记得车子向右转了八个弯,向左转过六个。遇见过十个红灯。他想,如果把刚才回来时记住的先后顺序颠倒过来,也许能找到那所日本人的房子。一所带着地下车库的房子。
走了几条街,罗伯特己经累的不行了。他想,糊涂呀。刚才是坐车回来的,现在走路,就是走到明天也到不了。突然发现路边有个公用电话,也许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主编会发慈悲,派人派车帮他找到夏由美?其实,除了主编,罗伯特也想不到其他有车的人能帮上他的忙。幸好兜里有几个硬币,便拿出来拨通了主编家里的电话。
主编一听是罗伯特,便问他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罗伯特把他被绑架,夏由美失踪的事跟主编叙述一遍。
主编说,“我听你说了这么多,你猜怎么着?我越来越觉得你是在编故事。你说你被绑架了,谁看见了?你说的出来谁绑了你,把你绑到哪去了?你说夏由美失踪了,谁见过她,谁能证明实际上有夏由美这个人?”
“主编听我说,我被绑架的整个过程都被人蒙住了眼睛,我家里人都能证明他们见过夏由美。”
“罗伯特,看你说的。我问你的问题都被你巧妙的回避了,我要的证人都被你安排成了注定帮你说话的直系亲属。怎么所有的事情都这么天衣无缝的对你有利?我知道你希望连载你的故事。是不是今天你说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巧妙设计和安排的?”
“主编,这些事都是日本人干的。他们不让我出来讲话,这不是恰恰说明他们想隐瞒什么,我要连载的内容非常敏感吗?而且,凭着我作为记者的直觉,这么多日本间谍在美国活动,一定有什么企图和阴谋。”
“你先跟我谈‘良心’,又跟我提‘直觉’,好像周围只有你一个人忧国忧民。好了,连载的事,我们已经谈过了。绑架的事不应该找我,应该找警察。我猜测,你并没有报案吧?”
“我不能报案,否则会危害到夏由美的安全。我希望您能帮我找到夏由美,然后再提连载的事。”
“罗伯特,我是报社主编,不是私人侦探。我劝你还是找你该找的人吧!如果真有夏由美这个人,而且真的被人绑架了,你就不应该跟我在这浪费时间。否则,赶紧回家睡觉!”说完,主编使劲挂断电话。
罗伯特很懊恼。他把电话放回去的时候,突然感觉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一惊,电话听筒从手里滑落,被电线揪着来回摇摆。
罗伯特回头一看,原来是父亲汤姆。
汤姆把罗伯特拉出电话亭,然后弯腰把来回摇摆的电话听筒拿起来挂好。他转身看着罗伯特的眼睛,“孩子,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没关系,你已经长大了,有你必须做的事,必须承担的风险,必须付出的代价。没有人帮得了你。现在着急没有用,因为上帝已经把结果安排好了。我们世间凡人只能准备接受事实。好了,你肯定用不着我来给你出主意。还记得这家酒馆吗?来,咱们爷俩好久没在一起喝一杯了。”
路边那家酒馆叫“蓝星星”,罗伯特从来没有在这里和汤姆一起喝过酒。实际上,他上大学之前和几个同学混进去喝过酒,被汤姆撞见,把他拉回了家。汤姆问他是否记得这家酒馆,一定指的是当年发现他偷着喝酒的事。多少年了,酒馆里的摆设还是老样子。不过除了老板,服务员基本都是新面孔。
父子二人找了张桌子坐下,汤姆叫了啤酒和比萨饼。他脸上表情严肃,好像当年发现罗伯特偷着喝酒时候的样子。他一口气喝下去半瓶酒,然后说,“我有时候想,你要是当年听我的话,学门手艺,比如通下水道什么的,如今早就过上安稳日子了。可是,你偏偏是个有志气的孩子,选择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职业。事到如今,我真想为你骄傲,却总是感觉有点儿遗憾。我所指的遗憾不是因为你没有做到子承父业,而是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想帮你,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知道,你现在需要帮助。我所能帮你的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做对你自己有利的事。除了你自己,别的都是虚的。当然,你有了家之后要做对家庭有利的事。这个夏由美是怎么回事我不清楚,也不想多打听。有一点,如果你们在一起没有将来可言,就让她去吧。这个世界上擦肩而过的人太多了。”
罗伯特低头看着酒瓶子,心里还在想这会儿夏由美在什么地方,日本人会不会来找他。因为日记本在他手里,估计夏由美不会有什么危险。他知道,他和她不会有将来。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像她这样的妻子。但是她强烈地吸引着他,给他一种新奇的感觉。他有时候惊奇的发现,一个女孩子可以那么含蓄,那么温柔,内心深处又有那么多的忧伤。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那样强烈的、情愿用自己的全部去安抚她的愿望。他对汤姆说,“我不知道我和她有没有将来,但是我敢肯定我希望能帮她。她是那样一个好人,命运却对她那样不公。她应该有更好的生活。我只要能帮她就感到非常满足。即便我们之间没有将来,我也非常满足。”
“孩子,难道你这种无偿帮助陌生人的渴望都是上大学教给你的?我心里很清楚,如果你现在是个管子工,想法肯定不一样。我每天都在帮助别人,可是帮忙的价钱是事先谈好的。你不一样。好了,你既然这么想帮她,我猜测你肯定知道把她带走的人是谁了?”
“我想他们肯定是日本人。因为今天日本人找过我,让我不要再写关于中国战事的报导。他们带走夏由美,目的是逼我就范。”
“既然这样,你只有答应他们。否则你和她都没有太平日子过。想想看,你刚刚从中国回来,他们就找到了你,肯定已经注意你很长时间了。你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在暗处,防不胜防。”
这时,窗外街上有一个亚裔男子经过,罗伯特警觉地闪到窗帘背后向外观察。直到看清那个男子和一个女孩子在拐角处相遇,拥抱在一起,才确定不是冲着他来的。
汤姆已经叫第二瓶啤酒了。“我说,你难道要把啤酒捂热了再喝吗?”
无奈,罗伯特的心思还在围着那几个绑架他的日本人转。邮轮上出现的可疑人,留在客舱里的胶卷和自己的笔记本竟然不翼而飞,刚到美国就遭到绑架。如果夏由美的日记本不是一直带在身上,恐怕已经被人偷走了。难道,日本人从上海跟到这里,就是为了胁迫他们保持沉默?在美国本土出现这么多日本人,绝对不光是冲着他和夏由美来的。也许他们的存在暗示着更危险的阴谋。把这些事联系起来想,每一种可能都让人不寒而栗。他严肃地看着汤姆,“爸,我下面说的这些事很重要。假如有一天我失踪了,一定和美国本土的日本间谍有关。你可以找我们报社主编,让他仔细考虑我跟他说过的话,而且让他把那些话跟我们的政府要人再说一遍。这么多日本间谍在美国活动,一定有什么企图和阴谋。”
“孩子,我虽然是个管子工,可我对你的直觉毫不怀疑。不知道那些老板政客每天都在想什么!不过告诉我,你会失踪吗?”
“别担心,我是说‘万一’。日本人知道我是记者,我知道的事情报社已经都知道了。轻易不会对我下手。”
汤姆已经喝完第二瓶啤酒。“他们敢动我儿子,当爹的跟他们拼了!”
罗伯特没提日记的事,更不想提日记的内容,免得把家里人牵连进去。回到家以后,他直接走进自己卧室,伏在小桌子上拿起笔准备写点什么,想了片刻,又把笔扔在桌子上。这些日本人把夏由美攥在手里一天,最好什么也不要写,尽管这件事情背后有故事。
他担心日本人会对夏由美用刑,考察她是不是真的失去记忆。也许,这会儿街上就有人暗中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想到这,罗伯特赶紧关上灯,轻轻地撩开窗帘一角查看街上动静。他想看看是否有闲杂人等在街上晃悠。
街上静静的,偶尔一辆轿车驶过。每一个墙角,电线杆子的阴影,垃圾桶背后他都看过一遍,没有可疑的影子。尤其是汽车驶过的时候,那些阴暗的地方都被照亮了,如果有人藏在那必定暴露无疑。
第二天一早,罗伯特就守在报社等电话。日本人说了,他们会找他。要想找到他,又不被人认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给他工作的报社打电话。这些人肯定对他的住处,工作单位了如指掌。十有八九从一下船就一直有人跟着。从码头跟着他回家,从家里跟到报社,又从报社跟到格里格医生诊所。下这么大功夫,可谓费尽心机。
罗伯特等了一天,没有消息,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有音讯。日本人说给他三天时间,也许不愿意在他没考虑成熟的时候找他。按照这样的逻辑,也许第三天希望最大。罗伯特其实早就考虑好了,救人要紧,不用三天,当他听到夏由美被人带走的一刻起,他就决定答应日本人的条件,先把夏由美救出来再说。可是,眼看第三天就要过完了,还是没有人给他挂电话。他凝视着墙上的挂钟,四点,四点半,五点,始终没有找他的电话。
唯一的希望便是日本人直接到家里找他。这样想着,罗伯特赶紧收拾笔记本准备回家。临走的时候他还看看电话机,生怕刚刚离开就有人打电话。
家里还是那么安静。自从夏由美被人带走后,汤姆和玛丽几乎没有发生过口角。也许,他们意识到平时争吵的内容和世界上其它地方发生的悲惨事变和许多人不得不承受的生离死别相比简直不值一提。看见罗伯特进门,汤姆,玛丽,温蒂都站起来用一种询问的眼神看着他。罗伯特明白,没有人到家里找过他。他无力的摇摇头。心里觉得自己很傻。日本人既然把她的日记本看得那么重,怎么可能把一个骗到手的活人放回来呢?他们不怕有一天她站出来用亲身经历控诉日军在南京的暴行吗?
夏由美可能回不来了,罗伯特开始考虑下一步怎样去做他能做的一切来纪念夏由美。首先,他要好好活着。许多天来第一次,罗伯特走到厨房,问玛丽今天吃什么,他饿坏了。玛丽先是一惊,因为她已经做好被质问的准备。从前丈夫就一直抱怨她做不成一件像样的事。现在儿子大了,想必也学会说天下大小事你是干一件砸一件,让你看个人都看不住。
儿子没有责备的意思,玛丽心里感到一阵温暖。她让罗伯特把烤箱关掉,里面烤着他最爱吃的火腿,这会儿已经差不多了。看见罗伯特终于从夏由美失踪的阴影里走出来,便大着胆子说,“其实,夏由美是个很可爱的女人。我们那天早晨一起吃早饭,喝咖啡,谈的挺投缘。我问她介不介意告诉我她的年龄,她很爽快地说她二十九了。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比你大三岁的样子。我问她身边有没有男人,她说有哇,就是罗伯特。除了他,她不认识其他男人。看她那样子,那像是二十九的人?我想起你说过她脑子受过伤,忘了很多事情,心里觉得酸酸的。可怜哪,也不知道她的父母在什么地方惦记她呢。”
罗伯特鼻子一酸,“妈,现在世界上像她这样不幸的人太多了。这是一个充满了暴行和耻辱的世纪。可是我们不一样,比多数人强多了。我们能过今天这样的日子实在很不容易。我去开一瓶你最爱喝的红酒,怎么样?”
玛丽当然高兴,她为自己有这样懂事的孩子感到幸运。就为了这个,她愿意每天都开瓶红酒庆祝。汤姆听见有人提议喝酒,兴高采烈地跑过来揭开锅盖看吃什么。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全家人都静下来互相看着。汤姆把手中没来得及开启的红酒瓶子倒过来举过头顶,做好跟来人“拼了”的准备。罗伯特摆摆手,示意大家不要出来,由他一个人应付。他走到门口镇定片刻,然后打开房门。门口站着一个留着和弗洛伊德一样胡子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个皮包。罗伯特想起来了,是格里格大夫。没想到他本人站在自己面前竟然很矮,尽管那天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说他的咨询费是每小时五十美元的时候显得那么威严高大。
罗伯特冲着里面喊,“没事了,是我的医生!”随即惊奇地问格里格医生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格里格医生小心地看看身后,又看看里屋,然后才说,“罗伯特,虽然很高兴再次见到你,但是我必须声明我来是代表一些人来的。这些人是我的病人的监护人,可以说,我的病人就是你提到过的夏由美小姐。我们可以找个私密的地方谈谈吗?”
罗伯特注意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都在厅里听他们的谈话。“格里格医生,我们到我的房间里谈吧。”
罗伯特把格里格医生带进自己房间。关好房门之后,格里格医生才开始说话。他说话的时候显得有些神秘。“罗伯特,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祝贺你给夏由美找到经济方面的监护人。他们让我带来两份文件需要由你来签字,一份是夏由美治疗费用的收条,还有一份是保证书。另外,他们说有一样东西需要你交给我。这些东西都是对夏由美治疗有用的。他们说你一定已经准备好了。这里有两千元现金,做为看病的交通费用。其余款项将以你的名义由他们通过信用账户直接付给我。”
“格里格医生,你知道这些人是什么东西吗?你在为他们做事?”
“看来,你已经跟他们打过很多次交道了。根据你的经验,我像是有选择余地的样子吗?我有老婆孩子,这些人有钱有抢。他们用给夏由美看病为名,指使我干这干那。我如果不同意,他们就让我设身处地地想想如果我的家人受了夏由美那样的刺激会怎们办。他们不像是随便说说的样子。本来,病人在我面前,我没有理由不想尽办法帮助她。可是,我并不喜欢他们那些特殊要求。我也不喜欢听他们说有朝一日美国也是他们的。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人为了得到他们想要的可以不择手段。不过有一点,他们承诺拿到这些文件和东西之后,可以负担夏由美的治疗费用,哪怕治她的病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
“格里格医生,夏由美在什么地方?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夏由美?”
“夏由美很好,别的事情我不能多说。我带走这些文件和东西之后,他们会安排夏由美明天上午十点和你在火车站见面。”
“我希望,现在就见夏由美,请你带我去!”
“这是不可能的,就连我和他们见面的时候眼睛都是蒙着的。很明显,他们不想和人见面。”格里格医生看看表,“他们要求我必须在二十分钟以内离开你这里,否则你再也见不到夏由美了。我所能向你保证的,只有我的人格。我会尽我的全力保证夏由美明天和你见面。我不知道现在我还有没有人格可言。不过我还是跟你说,请相信我。这些人虽然狠,但我想他们已经相信夏由美不会恢复记忆。即使有一天证明治疗有效,她能讲出来的也不过是支离破碎的胡言乱语。”
“好,我签。我把东西交给你。千万不要伤害夏由美。她已经很不幸了。”
格里格医生接过日记本和罗伯特签署的两页纸,匆匆放进皮包准备出门。最后,他对罗伯特说了几句,“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夏由美小姐的确很不幸,她的病如果不治,几乎没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即使治了,我也不认为可以用通常的方法治好。除非,她受了什么更加沉重的打击。从道义上讲,医生是不可以设计这样的治疗方法的。请多珍重!”
“对了,还有一件要紧事。”格里格医生转回身小声说,“日本人以为夏由美完全失去记忆。其实,他们不知道,她并没有失去记忆的能力。实际上,她的记忆力很好。对最近发生的事全部可以记住。夏由美小姐失去的只是过去一段时间的记忆。这点我没有告诉日本人。我注意到,他们并没有蒙住她的眼睛。你明白我的意思?她能记住这些人的模样!”说这些话的时候,格里格医生很谨慎的样子,好像隔墙有耳,生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格里格医生走后,罗伯特立刻赶到窗前。他只看见格里格医生钻进一辆黑色轿车。那辆黑色轿车开动的时候发出“吱—”的一声,很快就消失了。
那天晚上,罗伯特几乎一夜没睡。他反复回想格里格医生说过的最后几句话,难道,夏由美的记忆永远不能恢复了吗?
第二天,罗伯特很早就来到中心火车站,找了一个视野开阔居高临下的位置坐好,取出相机调试焦距。他想这次一定要看清楚什么人来送夏由美,开什么车,以及车牌子号码。他不能让这些日本特务在美国本土如此放肆。难道,他们以为美国也和中国一样可以听任他们横行霸道吗?
火车站早晨很忙,又赶上星期五,怕是一个星期里最忙的一天。长途短途的旅客人来人往。有从圣地亚哥来的列车,也有从芝加哥开过来的。过路客人络绎不绝,车站大门几乎没有关闭的空当。车站外,接送旅客的轿车、出租车一辆接一辆。经常堵在一起互相鸣笛抗议对方的车技或者德行。罗伯特盯紧下车的每一个女性,或者亚裔人。因为紧张,捏着相机的手都出汗了。
九点四十分的时候,罗伯特站起身。他预感到夏由美很快就要到了。轿车和出租车一辆一辆经过,为了看清楚,他有时不得不绕过行动迟缓的旅客。二十分钟过去,还是不见夏由美的影子。罗伯特开始在原地转圈子,他的动作妨碍他人通行,不时招来周围旅客的白眼。
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喊他。“罗伯特!”
罗伯特回头一看,是夏由美。她穿一件白色衬衣,蓝花长裙,站在不远的地方朝着他微笑,脸上一点没有受折磨和虐待的迹象。罗伯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他使劲闭上眼睛,摇摇头再看,夏由美还站在那里。而且,周围没有日本人!显然,夏由美已经看清楚罗伯特。她跑过来,紧紧地抱住他。在罗伯特的记忆力,他们还是第一次这么紧的抱在一起。他甚至感觉到她丰满的前胸和他贴在一起。他希望这一刻尽可能长些,暂时忘记她是怎么来的,谁送她来的,为什么他竟然没看见她坐的什么车,在什么地方下车,等等他原本最关心的问题。
原来,夏由美这几天不在洛杉矶。她是当天早晨从橙县坐火车过来的。那天,几个日本特务先把她带到洛杉矶一所房子,借口等待罗伯特给她找的医生。两个日本人先后问过她一些问题之后,确信她已经失去记忆。第二天便把她转移到一所海边住所。那里风景不错,空气湿润。她住的房间收拾得跟医院一样,一个美国医生给她看过几次病,主要是提问题。从记事起每年的事情都要问。有时候两个人都坐在沙发上,有时候她累了,医生就让她躺在一个躺椅上,让她打个瞌睡。即便是打瞌睡的时候,医生也在跟她聊天,问她问题。有些问题问的很奇怪,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罗布特问,那个医生是不是留胡子,下巴上稍长,两颊很短? 夏由美说,他叫格里格医生,而且说见过你。
回家的时候,罗伯特叫了一辆出租车。他想夏由美需要休息,而且应该尽快恢复治疗。既然日本人承诺支付格里格医生的费用,明天就应该过去约时间。
夏由美平安回来,全家人都很高兴。比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热情多了。吃晚饭的时候,汤姆打开了那瓶昨天要喝没喝成的红酒。他终于想好了一句不至于刺激女人的话。他问夏由美会烧什么菜?
夏由美毫不犹豫地说,她会做生鱼片。汤姆尽可能保持敬重的态度,说生鱼片不能算烧菜,只能算刀工。烧菜指的是把生的做成熟的。比如烧烤,清蒸,油炸之类。夏由美显得不好意思。玛丽说,以后住在家里,就像一家人一样,所有她会的,夏由美都能做。
过了两天,罗伯特带着夏由美去看格里格医生。没想到医生诊所的门锁着。罗伯特走到诊所侧门,那里通常是医生家人出入的通道。敲了几下之后,一个中年妇女打开门。她是格里格医生的妻子米夏。看的出来,她刚刚哭过。她说格里格医生近期不能出诊,请罗伯特找别的医生吧。罗伯特心中疑惑,想到日本人逼他做的事,一定不愿意让他说出去。这会儿可能还扣着他。他问格里格医生多长时间没有出诊了?珍妮控制不住,眼泪直往下掉。她说格里格医生已经失踪好几天了,报过警,到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罗伯特想到格里格医生说过的话,“她的病如果不治,几乎没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心想医生可能完了。日本人怎么肯付给他钱,让他给夏由美治病呢?
几乎同时,罗伯特想起格里格医生最后说的另外几句话,便问夏由美一共见过几个日本人,他们都长什么样子,记不记得去过的房子什么样?夏由美想想,说一共见过五个人,她可以把他们画出来。至于房子,她只能记得周围环境。门牌子上写着76号,至于街名,她想了想说没有注意。
米夏给夏由美拿来纸和铅笔。罗伯特用格里格医生的电话对警察说这些日本人是多么危险。接电话的警察显得很警觉。他问罗伯特为什么肯定他们是日本人,为什么肯定格里格医生确实被绑架而不是离家出走,谁又能证明罗伯特本人不是替德国人办事,故意用日本人来转移秘密警察的注意力。警方对怀疑日本人绑架格里格医生的说法似乎无动于衷,让罗伯特非常失望。转过身来再看夏由美,她已经画完人像和街景素描。罗伯特说,没想到你是个艺术家。将来你可以画画养活自己了。夏由美一笑,说她是艺术系毕业的,画的油画还得过奖。罗伯特说,我过生日的时候你给我画一幅怎么样?看着她专心画画的样子,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喜欢她,因为她的气质。一种艺术家特有的审视世界的气质。
遗憾的是,警察的行动远远没有夏由美素描来的迅捷。等到警察找到夏由美描述的房子,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连家具都搬空了。格里格医生一直下落不明。直到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警方凭着夏由美提供的五幅画像,成功地追踪破获了日本派遣到美国的间谍机构。
这期间罗伯特和夏由美结了婚,住在距离汤姆和玛丽不远的单元里。美国正式对日宣战的那天,正是罗伯特的生日。玛丽,汤姆,温蒂和她的丈夫马克都过来吃晚饭。温蒂和马克宣布,他们即将出生的婴儿如果是女孩就叫她由美,如果是男孩就叫他罗伯特。总而言之,罗伯特和夏由美是他们最喜欢的人。
夏由美也准备了一份礼物,她从她的画室里抱出一幅盖着白布的画框放在座椅上。当她郑重其事地拉开白布的时候,大家都呆住了。那是一幅罗伯特身穿校官军服的油画。全家人除了夸奖画的逼真传神之外,没有想出其它评语。因为谁也没见过罗伯特穿军服,而且穿的不是美军军服。
汤姆走近画像仔细观看,半天才说,“我儿子为什么穿一身德国军服?”
夏由美脸一红,说那是她在梦里见到的。第二天就心血来潮把他画出来了。
罗伯特过来帮助夏由美解释,他说那种军服不光德国人穿,中国当年保卫首都的军队也穿这种军服。你们看,胸前还有中国字。他特意用“首都”二字,没敢直接提“南京”,生怕勾起夏由美的伤痛。
汤姆问,上面的中国字是什么意思?
夏由美仔细看看也很奇怪,说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字,因为她在梦里看到的只有这些。大家又不讲话,各自都想起近来发生的一连串大难来临前的先兆。德军正在向欧洲更大的区域推进,日本人偷袭珍珠港,美国政府将要大量征兵上前线。谁也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样子。还是夏由美先说,如果她是个男人,一定要穿上军服上前线。
又是一阵沉默。在场的男人在想,自己是男人,能上前线吗?上了前线,自己的女人怎么办?在场的其他女人都不希望自己的男人当兵,毕竟战火还没有烧到家门口,犯不上为万里之外的陌生人流血。还是温蒂心直口快,她说男人用不着都去当兵,打仗会死人的。再说,总要有男人在后方出力。
罗伯特有一种预感,自从日本偷袭珍珠港之后,夏由美好像受到震动,内心深处被压抑的记忆似乎正向表浅的层次升浮。她曾经问过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假如世界上列强们联合起来给日本施加压力,能阻止他们进攻美国吗?”
罗伯特想说,世界上的列强们不是侵略者,就是被侵略者,双方都被战争消耗的差不多了。只有美国还有实力自称强国。如果美国也遭到日本侵略,这个世界上便没有其它“列强”有实力站出来给日本人施压了。我们只能靠自己。不过话到嘴边,他没说出来。他知道夏由美经受过一次兵临城下的恐慌。目前的形势又让她预感到类似当年南京危机的开始。他安慰说,放心吧,日本人目前还没有足够的财力进攻美国。没想到,夏由美给自己准备的生日礼物竟是一幅身着戎装的油画。她是希望他当兵出征阻止日本人向美国本土进攻,还是把他想成了南京保卫战中死去的中国丈夫?
从那天起,当兵打仗的想法在罗伯特心中膨胀。在这同时,夏由美话少了,经常坐在那一个人发呆。问她在想什么,她也说不出来。也许因为不能解释自己的情绪变化,她有时候变得烦躁,没耐心。罗伯特觉得回到家里气氛太压抑,工作之后愿意在街上闲逛。有一天,他遇见中学时代的好友休斯顿。休斯顿穿着军装,有一股跃跃欲试上前线的劲头。罗伯特受到感动,竟和他一起到新兵接待站报了名。仔细一查,原来罗伯特上大学的时候担任过预备役中尉。
几天之后,当罗伯特穿着一身海军陆战队的军装回到家里的时候,夏由美先是一惊,然后激动得向他扑过来,紧紧地拥抱着他,吻他,和他做爱。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这样亲密了。不知道是因为日本人要打过来的恐慌,还是类似情景勾起她对往事似有似无的恐惧。
那天晚上,她给了他一个女人蕴藏的所有温柔。罗伯特感觉到他在她心目中是个男人。他为自己选择上前线的决定感到骄傲。在他出征前的两个星期里,他们像新婚恋人一样生活。罗伯特后来在给温蒂的信里说,那是他人生最美好的一段时光。
罗伯特登上军舰出征后,夏由美便搬回公婆家住。他们一起读罗伯特写来的信,议论信中提到的地方。为了随时了解战争局势,汤姆从房东那里租来一台电视机。全家人挤在一起,专门看战地记者拍摄的那些陌生士兵的镜头。那些陌生的脸庞让他们想起罗伯特,好像从那些士兵的精神状态可以看到罗伯特是不是OK。战争进行到最后阶段,美军在几个小岛上打的非常艰苦,伤亡惨重。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罗伯特的消息,全家人忧心重重。当他们总算接到来信的时候,又激动得热泪横流。
1945年,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罗伯特来信说,他已经晋升少校,决定回到美国后不当记者了,开始写书。他要把日本当年在美国从事的间谍活动写成小说。为此,他争取到一个去东京的机会,准备搜集一些日军情报机构的资料。
没想到,他一去就是两个月没消息。夏由美想,罗伯特一定是快回来了,认为写信已经没有必要。
终于有一天,两个军官来到汤姆家的楼下。温蒂的儿子小罗伯特老远就从窗户看见他们,喊着舅舅回来了!玛丽和夏由美闻声从厨房跑出来。她们打开房门一看,不是罗伯特,而是两个陌生人。他们带来一个可怕的消息,罗伯特-哈里森少校牺牲了。他们专程前来慰问并转交罗伯特的遗物。
玛丽和夏由美都惊呆在原地。夏由美说这怎么可能?日本已经投降,战争已经结束了!
一个军官说,他非常遗憾。哈里森少校是被一个退伍的日本军人谋杀的。那天他从战时的日本东京特高科总部出来,经过一个神社的时候取出照相机准备拍照。突然从神社里面跑出一个手持匕首的日本人,从背后刺死了少校。因为凶手当时自杀身亡,他行刺少校的动机不得而知。官方认为这类谋杀事件属于“随机复仇行为”。也就是说少校遇难只有一个解释:因为他是美国人。不管怎么说,发生这种事真是非常遗憾。
温蒂闻讯也赶回来了,她和玛丽哭着抱在一起。夏由美目光呆滞,她没有流眼泪,抱着罗伯特的遗物回到自己房间。她一件一件地查看那些遗物,笔记本,照相机,还有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上的女人靠着船舷站着,她身穿一件军大衣,大衣领子竖起来,好像当时风很大,把她的长发吹得向上飘起。因为按动快门的时候她动了,所以面部表情不很清晰。但还是可以辨认出,那个女人就是她自己。可是,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张照片什么时候拍的,照相的时候她穿着谁的军大衣呢?
那件军大衣并不显得陌生,大衣领子竖起来,露出缝在上面的一小块长方形的白布,白布上绣着三个字。虽然看不清楚笔划,但是夏由美却随口念出“夏宇辉”。那三个字是她亲手给丈夫绣上去的。夏由美想起来了,她全都想起来了!南京城上的枪炮声,丈夫的死,日本士兵的狞笑,家里燃起的大火,地下室里的美国记者罗伯特,街上和大坑里堆积的尸体,军舰和冰冷的海水,那个美丽少妇的传说……。一幕一幕在她的脑海里滚动式地闪现出来。
这时,门外传来温蒂和着哭声一起喊叫出来的几句话。“他是因为你才去当的兵,现在他死了,你该满意了吧!”
显然,温蒂在责怪夏由美。她也在责怪她自己。许多事情如果不那么做,也许结果完全不一样。
夏由美不再说什么。
终于有一天,她离开了公婆家。没有人知道她去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她的亲戚朋友是谁,住在什么地方。玛丽在她的房间里找到一封信。信上说她的病完全好了,她记得过去那段空白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她从前爱过两个男人,两个都是真正的男人,也都为自己的国家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她将用她余下的生命为他们的在天之灵祈福。
温蒂意识到自己讲话过于冲动,曾经跑出去找过夏由美。她在火车站,汽车站贴了很多寻人启事。她希望夏由美能原谅她,欢迎她随时回来,把这里当成她自己的家。可惜,夏由美再也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也许她有许多失去的,许多必须找回来的东西。
冰川离开罗伯特的家。他得到许多答案,也生发许多问题。
从那天起,每当夜深人静,只有他和大海的时候,远近一阵阵“嗨----嗨----”的涛声总是不停的撞击着他的心。
一个旧世纪终于过去了。
可是,为什么每次走近大海的时候,还能听到那个女人失望的悲声……
(根据短篇小说《世纪之耻》改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