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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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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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欢

秋夜的风卷着细碎桂香,擦过老式木窗的棂格,落在苏婉摊开的稿纸上。她留着及肩的柔软黑发,松松挽了半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下颌线条柔和。一身素白棉麻长衫,袖口松松挽至小臂,指尖常年握着钢笔,指腹磨出一层浅浅薄茧。她是深耕七年的短篇小说家,眉眼自带文人独有的清敏温婉,安静垂眸时,眼底藏着细腻柔软的共情。此刻笔尖顿在纸面,墨汁晕开浅灰小点,心底暗自怅然。她写尽世间轰轰烈烈的情爱,描摹过无数圆满相逢,可落到自己身上,只剩一室孤灯,绵长孤寂,忽然茫然,原来那些跌宕炽热的桥段,终究是笔下虚构的幻境,自己反倒困在无人相伴的清冷里。

飘窗正中摆着一盆栀子,是去年暮春,林砚陪她去老城花市一同挑下的。往事顺着花叶的清香漫上心头,苏婉不由得沉入回忆。那年春日天光温润,两人结伴逛老街,路边开满白色野栀,林砚见她驻足在花店前不肯挪步,便拉着她细细挑选花盆花苗。彼时二人刚相识,同样痴迷文字,蹲在摆满花草的木架旁,一人聊诗词,一人谈小说,闲话半晌。

“你偏爱素净白花,栀子最衬你书房的安静。”林砚当时笑着说。

苏婉指尖轻碰花苞,满心欢喜:“花开时满屋清香,写稿便不会孤单了。”

那时她心底悄悄悸动,难得遇见同频知己,暗自庆幸人海之中,竟能遇见一个懂文字、懂自己喜好的人,悄悄期盼往后岁岁,都能这般并肩看花。

思绪拉回别离那日,林砚提着粗陶花盆走进书房,这间十几平的小书房墙面刷着温润米白乳胶漆,靠墙立着原木旧书柜,层层叠叠堆满古今文集与手稿,窗边一张矮木桌,常年摊着未写完的文稿与半盏凉茶。他蹲在窗下,指尖拂过油绿叶片,细细挑掉枯黄碎叶,又往黝黑疏松的花土里添了缓释花肥,动作轻柔耐心。收拾行囊时,他轻轻将花盆搁在洒满日光的窗沿。

“我走之后,它替我陪着你伏案。”

苏婉那时眼底蒙上一层薄湿,长睫轻轻颤了颤,伸手攥住他一截衣袖,低头拢了拢花叶。心底满是惶惶不舍,一想到往后无数个伏案深夜,无人与她论词聊文,无人同她静静看花,偌大书房只剩自己的呼吸声,心底便空落落的,声音轻轻发哑:“采风路途远,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林砚抬手轻揉她的发顶,顺势将人揽在身侧,指尖擦去她眼角快要坠下的泪,窗外恰好掠过一阵和风,吹得栀子花瓣轻轻晃动:“山水相隔,笔墨为信,不必日日相见。心烦、写不出来的时候,就看看这株栀子。”

苏婉抿了抿唇,脑袋轻轻抵在他肩头,心底固执地觉得文字再温柔,也抵不过真实的相拥,距离迟早会冲淡二人之间的默契,低声嘟囔:“文字哪能抵得上真人相伴,我总怕日子久了,我们慢慢生疏。”

林砚低笑一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支细杆钢笔塞到她掌心,窗外金辉落在二人肩头,暖意融融:“这支笔送你,我走到哪里都会带着同款,提笔写字,便如同相见。”

苏婉捏紧冰凉的笔杆,闷闷开口:“可我还是想有人坐在我对面,和我一同赏花开。”

那时她满心依赖,只执着于朝夕相守,完全无法理解相隔山海的情谊,心底满是不安,总觉得离别就是疏远的开端。

自那以后,他们隔了千里山水,一年到头难得相聚。苏婉侧身倚在飘窗软垫上,单薄衣衫挡不住晚风的微凉,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柔软花瓣,目光望向楼下连绵成片的万家灯火。看着家家户户窗内暖光融融,皆是相伴人影,落寞瞬间裹住她,心底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涩,人人皆有朝夕陪伴,唯独自己守着一间空书房,连分享花开喜悦的人都不在身旁。无数伏案深夜,屋内只开一盏暖黄台灯,光线蜷缩在书桌方寸之间,大片角落浸在浅淡阴影里。卡文时,她总深陷自我怀疑,暗自否定自己没有写下去的天赋;读到刻薄读者的评论,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偶感风寒独自卧床,连一杯温水都要起身自取,孤单层层堆叠,她常常暗自自问,坚持写作、忍受别离,到底值不值得。她能轻易读懂笔下人物的爱恨纠葛,却走不出自己心头的困顿,唯有这盆栀子,默默陪着她熬过无数难捱时刻。

前几日她写稿陷入瓶颈,深夜屋内静得只剩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她望着微微发蔫的栀子枝叶,心底满是自我否定,认定自己文字浅薄空洞,根本不配称作创作者。她拍下花叶,附上一段沮丧文字发给林砚。没过多久便收到他的回复,配图是山野间的木屋,夜幕铺满细碎星光,青石阶前生着丛丛野花,山间晚风清旷。

“写文字的人,总会和情绪对峙,不必逼自己时刻圆满。你看我画的山间月色,万物都有消沉之时,花也会枯,人也会累。”

苏婉垂着头,眼眶微微泛红,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心头酸涩翻涌,无数负面思绪涌上来,甚至萌生放弃写作的念头,敲字回复:“我总觉得笔下的故事太过单薄,一点底气都没有,有时候甚至不想再写下去了。”

“你的温柔藏在字里行间,这是旁人模仿不来的。”

苏婉望着屏幕上这行字,鼻尖一酸,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骤然瓦解,原来那些藏在文字缝隙里的敏感、自卑与脆弱,不用她多说,远在千里的林砚全都看得通透,默默打字:“只有你能看见我文字里藏起来的脆弱。”

片刻后视频通话弹了过来,屏幕里林砚身后是漫天山野星光,木屋窗沿悬着一盏旧马灯,暖光悠悠晃动。

“是不是又对着栀子发呆了?”林砚温声问道。

苏婉对着镜头轻轻点头,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它这几日长势不好,就像我现在的心境,提不起一点精神。”

“花有开落,文有顺滞,不必强求圆满。”林砚指尖点了点镜头,“还记得春日花市吗?那时你说栀子配书房最合适,如今它替我守着你。等我下月途经小城,给你带山中野茶,我们就着花香论词。”

听见花市旧事,苏婉心头一软,那些并肩看花、闲谈笔墨的温柔回忆尽数翻涌,紧绷的心缓缓松弛,心底忽然通透,真正的懂得从不需要朝夕相守,心意相通,远隔千里亦是相伴。

她起身走到木书桌前,脊背清瘦纤细,取来素白信笺,握着那支他赠予的钢笔蘸墨提笔,积压许久的心绪尽数落于纸上,填下一阕新词:

清平乐·心上清欢

桂风窗浅,栀叶凝清软。

不必相逢长作伴,心有一人可念。

休求烈火惊鸿,温情细水相融。

纵隔千山万壑,温柔岁岁相同。


词句落定,她撑着桌面静静凝望词文,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心底郁结悄然化开。此刻才幡然醒悟,从前创作时,她总偏执地认定动人的爱意该声势浩大,鲜花簇拥、朝夕不离才算圆满,一味追逐浓烈炽热的情节,反倒忽略了平淡相守的珍贵。她想起从前二人共处的午后,同坐窗边,一人填词,一人写短篇,栀子香气漫在两人之间,无需多言,便足够心安。心底暗自感慨,世间最难得的从不是日日相伴,而是跨越山海仍有人懂你的悲欢。二人各自埋首文字,她守着城中小书房,他栖于山野小木屋,两处天地,一盏灯火,平日里闲谈不多,却总能看穿彼此藏在字句里的疲惫。每当她陷入创作低谷,无需倾诉委屈,远方的林砚总能寄来几段温和文字、几张山野速写,隔着遥遥山河安抚她的焦躁。

人间本就少有长久盛大的欢喜,大多是伏案清苦、日常琐碎。可心底存着一份懂得,漫漫长夜便有寄托,失意时刻自有回甘。不必寸步不离,不必朝夕相守,这份隔着山海的惦念,便是俗世最难得的清欢。

夜色更深,满城灯火柔和摇曳,栀子淡香萦绕笔墨。苏婉重新握起那支钢笔,眉眼染上淡淡的暖意,心中豁然开朗,轻声自语:“往后我要写藏在烟火里的温柔,写相隔千里也不会消散的心意。”晚风掀动轻薄棉麻窗帘,拂动稿纸上墨迹,她打算将这份细水长流的温柔、花市初遇、灯下相伴的细碎回忆,全部写进新故事,心底清楚,此刻的通透与柔软,是栀子、笔墨与千里之外的那个人,一同赠予她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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